小陈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回单,额头上还挂着汗。我正伏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批货的行程记录,笔尖停在南线渡口那一段,已经干了半截墨。
“云娘子,”他把纸放在我手边,“东镇那边刚送来的,说是这趟货到得比上回早了一天半。”
我没应声,先展开那张回单细看。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楚:出发辰时三刻,过丘陵未滞留,午时抵渡口,因提前避让商船队,仅等了半个时辰便上筏;入夜前已送达镇仓,开箱查验无受潮、无压损。
我抬头问他:“押货的是老刘?”
“是,他今早亲自交的货,回来路上绕了村口,说让您放心。”
我把回单压在桌角,抽出底下那张画了一半的路线图。这张是我昨夜重新描的,拿炭条标出三条主路的风险点——南线两处陡坡雨后易塌方,西境渡口每日午时前后水流急,骡车排队常误时辰;北道虽远些,但沿途有三个村子可歇脚,去年冬雪封山时我们试走过一遭,反倒比原路快了两个时辰。
“你去捎个信,”我说,“请物流那边的管事抽空回个话,我想当面谈几条路的事。”
小陈站着没动:“是要换道?他们上次说新路不熟,牲口不安生。”
“不是换,是添。”我用笔尖点着图纸,“主道照走,但每条都加一条备用线。像南线,遇大雨就从李家沟绕,多走三里,可避泥石流;西境过河,若碰上漕运高峰,就改走上游浅滩,水浅些,得拆车分运,但省下的时间够喂两顿料。”
他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可人家未必肯冒这个险。”
“那就让他们觉得值得。”我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薄册,翻到其中一页,“你看,上月仓储费省了七两六钱,要是运输再快一天,还能再减一批人食宿开销。这些钱,我可以拿出一半,算作提速奖励。”
小陈眼睛亮了下:“要是真能稳住十天内往返一趟,咱们发鲜菜也敢试了。”
“先不说那么远。”我把册子递给他,“你现在就去传话,就说我想定个日子坐下来议一议,带图、带账、带实情,谁心里有数,谁就能分这份利。”
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再带句话——这次不是求他们改,是咱们一起想办法活络起来。谁都不想货烂在路上,对吧?”
他点头出去了。
天快中午时,信使回来了。带回一张简短的回条,上面写着同意会面,时间定在明日辰时,地点仍是老地方——镇北的骡马市茶棚。末尾画了个钩,是那位管事惯用的记号。
我拿了张新纸,重新绘图。这一回,我把原路线和拟议线路并排画出,每段都标上里程、耗时、风险等级。又在旁边列了张表,写明若时效提升超一成,我能返还多少成本作为激励;还注明高价值订单优先交由其承运。
画完已是傍晚。我吹熄油灯前,把图纸仔细卷好,用布绳捆紧。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陈赶到茶棚。管事已经在了,坐在靠外的条凳上,手里端着粗瓷碗喝茶。他五十来岁,脸晒得发黑,看见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把图纸铺在桌上,压上两块石头防风。
“您先看看。”我指着南线路段,“这不是要你们非走险道,是多条路多条活法。比如这趟下了雨,不用等消息传回来再调头,伙计自己就知道该拐哪条岔路。”
他眯眼看了许久,手指顺着线条慢慢划过。
“李家沟那条村道,去年塌过一次。”他开口。
“修好了,今年春耕前铺过碎石。”我说,“我让人试走过两趟,载重三千斤的板车也能过。”
他又问:“浅滩那段,水深不够,大车得拆轮。”
“没错。”我接道,“但拆一次不过两个时辰,比干等强。而且我可以安排人在对岸备好替换骡子,一上岸就能走。”
他放下碗,终于抬头看我:“你说的奖励,什么时候兑现?”
“第一批货按新路走完,验收无误,当场结账。”我说,“不止如此,往后凡走优化线路且达标时效的,我都按单给返利。您这边要是愿意多派熟手,我还可预付一部分定金。”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我们借机抬价。”
“合作久了就知道,谁真心办事,谁光想着捞一笔。”我说,“我不怕谈条件,就怕没人愿试试新的法子。”
他点点头,伸手在图纸上圈了三个点:“这三个地方,是我们最常卡住的。你要真能把这些段顺了,我这边也敢接急单。”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契,是昨夜拟好的,“试行三趟,每趟记录时间、损耗、人工变动,三方签字作证。成了,照此执行;不成,也不怪谁。”
他接过看了一遍,提笔签下名字。
事情定下后,我立刻回村找竹匠和木工。光改路线还不够,山路颠簸,陶罐和竹匣摞得高,底层还是容易压坏。
老李带着两个徒弟来了议事间,我拿出一个空陶罐,往地上轻轻一磕,发出闷响。
“这东西经不起摔。”我说,“你们能不能做个架子,让箱子不直接叠压?”
老李蹲下身比划了一下:“做双层架,下层托底,上层横梁扣住箱口,中间填稻草和旧布,能减震。”
“行。”我说,“每个架子码六箱,装车时固定在车板上,转弯也不移位。”
他又问要不要加围栏。
“要。”我说,“四边起矮框,用活榫连接,装卸方便。每辆车配两副,雨天再撑布篷,从头盖到底。”
当天下午就开始做。村里几个年轻后生轮流帮忙,砍竹、刨木、编框,忙到天黑才做出第一个样架。我亲自去验,站上去踩了两下,稳当。
“行,照这个做二十个,三天内必须完工。”我说。
小陈在一旁记下进度,又问要不要增加检查环节。
“要。”我说,“三层查——装箱封口时工人自检,上架时押货人复核,出发前你最后过一遍。少一道,就不准出村。”
他应了。
第四天清晨,新货装车。米罐、花匣整整齐齐码在加固架上,每层垫软布,四周围框钉牢,顶上盖好油布篷,绳索勒紧。我站在车旁逐项核对,确认无误后点头。
车队出发后,我和小陈留在议事间等消息。
第五天午后,老刘回来了。他满脸风尘,进门就说:“到了!比预计早了一天半,途中下了场小雨,但篷撑得及时,货一点没湿。客户打开箱一看,说‘这次跟以前不一样,规规整整,开箱就能卖’。”
我翻开账册,在“运输损耗率”那一栏划去原先写的数字,写下“不足百分之三”。
小陈站在旁边笑着说:“西境粮行来信,说秋祭米订单追加五缸,还问能不能印家姓上去,做定制款。”
我没笑,只把最新数据抄进《运营日志》,又在页脚写下一行字:路线优化见效,包装升级有效,下一步需固化流程,纳入日常管理。
油灯渐渐暗了,我吹了口气,让芯子烧旺些。门外传来脚步声,小陈在廊下站着,似乎在等我吩咐。
我拿起笔,蘸了墨,准备写下明日召集人员复盘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