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库房的窗棂，我正蹲在木箱前核对编号。纸页上的墨迹还新鲜，最后一行“海外客商见样大喜，催单甚急”被手指反复摩挲，边角已经起了毛。骡车走远了，油布盖着南坡一号的箱子，炭笔字朝上，风吹不起。

    可货一离手，心里就空了一块。卖得好不好？吃着顺口不？路上有没有受潮？没人说，全凭猜。

    我站起身，把回执折好塞进怀里。李商人那边信已送过，三品俱收，但到底怎么个收法，买家说了什么，一个字没提。摊位上那些嘀咕倒记得清楚——“香得离奇”“甜得异常”，听着像夸，又藏了疑。若只管种不管听，这一趟能成，下回未必。

    当天我就动了手。找来一批小竹片，比拇指宽些，一头削尖。每箱农产品出库前，加挂一片，刻上简码：南坡灵稻07、双色粟13、凝香瓜04。底下再刻一行小字：“诚征品评，来信有谢”。竹片用麻绳穿起，挂在箱角，不碍搬运，一眼能见。

    又写了一封短函给李商人，请他在镇上商号设个回执箱，专收买主意见。不必长篇大论，划个勾就行：味道好、保存久、包装牢，再留个空白处，愿写的写几句。凡投条者，下次购货减半文钱。这钱我出。

    第三日清晨，第一份回执来了。

    是邻镇米铺的伙计送来的，捎话说是老主顾吴郎中亲自写的。竹片上字不多：“凝香瓜宜早食，久置微酸；甜粟干易碎，打包可加衬草。”旁边还画了个小圈，标着“极佳”。

    我拿着竹片看了很久。酸味不是坏了，是熟透了。我们摘得晚，想着分量足，却不知人家要的是入口那一口鲜。衬草的事更简单，地头多得是晒干的茅草，轻、软、透气，包在麻布里正合适。

    我立刻叫人翻库存。找出去年留下的粗麻布，裁成小块，每块叠三层，中间夹一层干草。先试二十包甜粟干，照样发货。外箱依旧挂竹片卡，这次多刻一句：“内加衬草，防碎保鲜”。

    七日后，回执多了三份。一份说“粟粒完整，开包无屑”；一份写“瓜切两日仍香，但蒂部微潮，或可通风”；还有一份只划了三个勾，末尾添了句：“掌柜娘子用心，值得长做”。

    我让小陈把所有反馈抄到一张大纸上，贴在库房墙上。分三栏：品质、包装、服务。每条按日期排下来，看得见变化。原先质疑多，现在赞语渐增。尤其是那句“值得长做”，我盯着看了好几遍。

    接下来几日，我每天一早先看墙上的纸。新回执一到，立刻补上。发现好几条都说凝香瓜香气太浓，有人竟说“似药非果”。这不对劲。系统提示本就是“香气持久”，可若让人不敢吃，再香也没用。

    我回到田里查记录。灌溉时灵泉滴得勤，每株三滴，生怕不够。或许正是这个“够”，让味道过了。我改了法子：采前五日停灵泉，只喷清水雾；采摘时间从午间挪到清晨，露水未散时下手，瓜身凉，风味收得住。

    第一批新法出的瓜发走后，我等了十二天。

    回执回来那天，我正在库房理新到的蜂蜡。小陈进来，手里举着竹片：“南坡瓜，香清不腻，孩童亦喜。”下面还有个陌生笔迹：“前嫌尽释，再订五箱。”

    我松了口气。转头看墙上的大纸，最近七天，十条反馈里八条带赞。有人说灵稻饭冷了也不硬，适合带出门；有人提甜粟干若分小包，更方便零卖。我把这些记下，没急着改，先存着。

    包装还得再动。麻布虽结实，但缝线处常漏细粮，尤其粟粉，一趟车颠下来，箱底积一层。我想到河边的芦苇。秋后割下晒干，碾软了当内衬，吸湿又抗压。试了两箱，发往湿气重的沿江市集。

    结果很快回来：“箱内干燥，颗粒分明，赞！”

    我决定全面换装。外层粗麻防撞，内层芦苇膜垫底，甜粟干另加竹筒封装。竹筒是旧料，一劈为二，每筒装一斤，口上盖片薄木，浇蜂蜡封死。开时轻敲筒底，蜡盖脱落，干净利落。

    第一批竹筒装发走后，我在库房设了个“客户服务角”。摆张桌子，放几份新旧包装对比：一边是老麻袋，一边是竹筒芦苇装；旁边另切半只凝香瓜，新旧各一片，标明采摘时间与处理方式。谁来提货，我都请他们看看摸摸，有话说当场记。

    第五日，一位老客户皱眉：“新筒是好，可我家老母眼神不好，敲不开。”

    我没反驳。当晚就定下“新旧并行制”：新客发新装，老客可申请保留原袋装，为期十日。同时在每个竹筒侧面绑一小竹片，刻上图示：“轻敲筒底，蜡盖自落”，画得简单明了，连孩子都看得懂。

    十日后，再问老客户，他说：“如今全家都晓得敲法，省事。”

    口碑一点点攒起来。回执从每日三四份，涨到十五六份。有人开始写名字，留地址，说“愿做长户”。李商人送来的新单上，备注栏多了句：“客户点名要‘竹筒粟’‘清晨瓜’”。

    我站在客户服务角前，手里捏着最新回执。纸面平整，字迹清晰：“瓜香依旧，粟不碎，赞！”没有多余的话，可比千言万语都踏实。

    库房外，阳光照在木箱上。新一批货物整装待发，竹片卡在风里轻轻晃。我翻开手边的册子，准备写下下一季种植计划。笔尖沾了墨，落在纸上，第一个字是“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