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京城,暑气渐浓。
武侯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萎靡,朱红大门紧闭着,往日的车马喧嚣不再,唯有树梢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
傍晚时分,苏康扶着已有四个多月身孕的林婉晴下了马车。
林婉晴穿着宽松的湖绿襦裙,腹部微微隆起,面色却有些苍白——父亲林振邦再次被罢官的消息,让她这几日寝食难安。
“慢些。”
苏康轻声嘱咐,接过丫鬟手中的伞为她遮阳。
门房老仆林福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们到来,连忙打开侧门:“大小姐,姑爷,老爷和两位夫人都在正堂等着呢。”
穿过熟悉的庭院,苏康敏锐地察觉到府中的变化。
那些原本修剪整齐的花木略显杂乱,回廊下几个护院的站位也松散了许多。曾经威名赫赫的武侯府,如今真有了几分门庭冷落的味道。
正堂里,林振邦一身家常的鸦青长衫,正与林老爷子对弈。
老爷子林牧雄须发皆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如昔;老太君曾氏和夫人李氏、姨娘柳氏坐在一旁做着针线;嫂子宋氏带着五岁的林国栋在旁玩耍。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姨娘。”
林婉晴刚进门便作揖行礼,声音有些哽咽。
“晴儿来了。”
李氏放下手中的绣绷,连忙起身拉住女儿的手,“快坐下,你有身子的人,别累着。”
林振邦抬起头,看到女儿女婿,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致远也来了。坐吧。”
苏康连忙拱手行礼,缓缓在林婉晴身旁坐下。
他注意到林振邦虽然故作镇定,但执棋的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而变得微微发白,显然心中并不平静。
“岳父近日身体可好?”
苏康开口问道。
“好得很。”
林振邦落下一子,眉头轻挑,“不用上朝,不用去枢密院,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倒是清闲。”
这话说得轻松,但堂中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林牧雄放下手中的棋子,叹了口气:“振邦,在孩子们面前,不必强颜欢笑。这次的事,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父亲说得对。”
林振邦终于绷不住了,一掌拍在棋桌上,棋子跳起数颗,“我林振邦为国征战三十载,身上二十七处伤疤,哪一处不是为这大乾江山留下的?如今倒好,一句‘年事已高,宜养天年’,就把我打发了!”
李氏红着眼眶:“老爷,慎言……”
“怕什么?”
林振邦声音洪亮,“我都已经是个闲人了,还怕他们听见不成?太子党要安插自己的人进枢密院,二皇子想削弱我在军中的影响力,三皇子四皇子顺水推舟,还有那个蔡永——他们倒是齐心!”
林婉晴听着父亲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父亲……”
“哭什么?”
林振邦见女儿落泪,语气软了下来,“为父还没死呢。罢官就罢官,正好在家陪陪家人,看着我的外孙出世。”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的落寞却掩饰不住。
苏康沉吟片刻,开口道:“岳父,这次罢官的罪名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林振邦冷笑,“说我‘治军不严,纵容部将’。指的是往年北境边军那桩贪腐案——那案子我早就处理了,该撤的撤,该罚的罚,现在倒成了我的罪过。”
“这是欲加之罪。”
林牧雄缓缓道,“振邦在军中的声望太高,又不肯站队,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正说着,林启雄和林启轩兄弟俩从外面回来了。
林启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吏服,头上戴着低阶吏员的小帽,额头上还带着汗——他如今是南城门的从九品城门吏,每日要在城门口站岗查验。
林启轩则是一身国子监助教的儒衫,袖口处还沾着些墨迹。
两人都是一脸疲惫,显然是刚当值回来。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大娘,姨娘/母亲,”兄弟俩分别行礼后,林启雄摘下帽子,苦笑道,“妹夫也来了。今日在城门当值,见到好几个被外放的官员家眷出城,都是大箱小箱的,看着让人心寒。”
林启轩接口道:“国子监里也是风声鹤唳,几位不肯站队的博士都在收拾行装,说是主动请调外任。现在朝中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林振邦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唉!城门吏,国子监助教……我武侯府的子弟,如今只能做这等微末小吏。”
这话说得沉重,林启雄低下头,拳头紧握。
他本是武将之后,自幼习武,本以为能像父亲一样驰骋沙场,却因父亲失势,只能在城门做个查验文书的吏员。
林启轩倒是神色平静些,但眼中也藏着不甘。
五岁的林国栋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凝重,扑到母亲宋氏怀里,小声道:“娘,祖父是不是不开心?”
宋氏连忙抱起儿子:“国栋乖,祖父没事。”
李氏擦了擦眼角,强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今日晴儿和致远回来,我让厨房准备了家宴。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晚宴设在花厅。
虽然林振邦坚持不让大操大办,但李氏还是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林婉晴爱吃的菜。
席间,众人默契地避开了朝堂话题,只说些家长里短。
林牧雄问了苏康武陵封地的情况,苏康谨慎地回答:“武陵虽是小县,但土地还算肥沃,百姓也算安居。我在那边置办了些田产,勉强能够维持。”
他没有透露武陵的真实情况——三千子弟兵、鲁琦的工坊、还有那些产业,这些都是机密,都不是能在武侯府公开谈论的。
林婉晴虽然知道一些内情,但也只是隐约知晓苏康在武陵有些产业和护卫,具体规模并不清楚。
林牧雄点点头:“有封地是好事,至少是个退路。如今这世道,多一条退路就多一分安稳。”
林启雄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妹夫,你在幽州那一仗打得漂亮。如今军中提起你苏致远,谁不竖大拇指?可惜啊……”
他看了一眼父亲,“可惜咱们武侯府如今势微,我在城门做个小吏,启轩在国子监当个助教,都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大哥言重了。”
苏康举杯敬酒,“官职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平安。武侯府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管?”
林振邦听到这话,深深看了苏康一眼:“致远,你有这份心就好。但眼下朝局复杂,你自身也要小心。我听说,二皇子那边对你尤其不满。”
“岳父放心,我自有分寸。”
宴至半酣,林婉晴因有孕在身,有些疲惫,李氏便让丫鬟先送她回闺房休息。
苏康跟着过去陪了一会儿,见林婉晴睡着,才又回到花厅。
此时夜色已深,其他人也都散去,只有林振邦和林牧雄还在厅中喝茶。
“致远,坐。”
林牧雄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苏康坐下,知道两位长辈有话要说。
林振邦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致远,你实话告诉为父,朝中这次风波,你到底怎么看?”
苏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为两人斟茶。茶水温热,白气袅袅升起。
“岳父,祖父,依我看,这次清洗不过是开始。”
苏康声音平静,“太子势大,但根基不稳;二皇子急于翻盘,手段难免激进;三皇子四皇子各怀心思。而陛下……”他顿了顿,“陛下在等。”
“等什么?”
林振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才缓缓问道。
“等一个能打破平衡的人出现。”
林牧雄忽然接过话题,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陛下要的不是哪个皇子一家独大,而是让他们互相制衡。但现在太子党势力扩张太快,需要有人出来制衡。”
林振邦恍然大悟:“所以陛下默许清洗中立派,是为了……重新洗牌?”
“正是。”
苏康点头,“但洗牌之后,总要有人上台。岳父,您虽然暂时被罢官,但在军中的声望仍在。只要时机一到,未尝不能东山再起。”
林振邦苦笑:“我都这把年纪了,启雄只是个城门吏,启轩是个助教,武侯府还有什么指望?”
“振邦,此言差矣。”
林牧雄正色道,“姜子牙八十遇文王,廉颇老矣尚能饭。只要心中那口气还在,什么时候都不晚。至于孩子们……”
他看向苏康,“致远不是还在吗?”
他这个孙女婿,年纪比他长孙还小,可为人处世,却是成熟圆滑得多了,能力更是出类拔萃。
苏康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只谦虚道:“祖父过誉了。致远年轻识浅,还需岳父和祖父多加指点。”
三人又聊了许久,从朝堂局势谈到边疆防务。
苏康谨慎地避开了关于武陵具体情况的询问,只谈些表面上的见解。他注意到,林牧雄虽然年老,但眼光毒辣,几次提问都直指要害,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夜深时分,苏康告辞离开,林振邦亲自送他们出门。
“致远。”
临别时,林振邦忽然叫住他,“晴儿就拜托你了。她性子虽然坚强,但如今怀着身孕,经不起太多风波。”
“岳父放心。”
苏康郑重道,“我会保护好她,保护好这个家。”
月光下,翁婿二人的手握在一起。
回府的马车上,苏康紧握着林婉晴的手,闭目沉思。
今日武侯府一行,让他更加看清了朝局的凶险。林振邦这样的功勋老将尚且说贬就贬,他的两个儿子也只能屈居微末小吏,可见那几位皇子的手段已经越来越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