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四百四十八章 十二月六日
    飞机平稳地穿行在云层之上。舷窗外是翻涌的黑色云海,但舱内灯光都调得很暗,大部分乘客也已经进入睡眠状态,偶尔能听到前方几排传来轻微的鼾声。刚刚检查了全机的埃里克从洗手间回来,坐回自己的位...“有点头绪。”蒂珐把日记本轻轻翻过一页,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像被无数个深夜反复摩挲过。她指尖停在某段文字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雪地里踩断枯枝那样清晰:“她最后一篇日记,写于案发前三天。”埃里克收回搭在科外肩上的手,转过身来,车窗映出他骤然凝住的侧影。车外风声未歇,雪粒正簌簌扑打玻璃,像细小的叩门声。蒂珐没急着念,而是用指甲沿那行字下方划了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她做心理侧写时的习惯动作,仿佛要亲手凿开文字表层,触到底下未干的血肉。“‘今天又看见他了。在加油站后巷。他靠在雪佛兰引擎盖上抽烟,没看我,但我认得出那件红夹克。他昨天也在。前天也是。我不确定他是等谁……还是等我?’”她顿了顿,喉结微动,“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几乎擦没了:‘他说他知道敏达喜欢什么。可我没告诉他。我谁都没告诉。’”埃里克眉头拧紧:“红夹克?加油站?”“风河谷镇东口那个老壳牌站。”蒂珐合上日记本,指腹按在封皮磨损最重的右下角,“科里说,敏达每周三下午放学后会绕路去那里买一包薄荷糖——她妈妈戒烟后,她就替她买。不是必须,是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埃里克忽然伸手,从蒂珐手中接过日记本,翻到扉页。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小照片:敏达十二岁,在秋千上仰头大笑,头发被风吹得乱飞,手里举着半融化的草莓冰淇淋。照片背面,一行稚拙字迹写着:“给未来我的信——要永远记得甜的味道。”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问:“她手机呢?”蒂珐摇头:“警方归还遗物时,只说‘现场未发现个人电子设备’。但科里查过话单——案发前七十二小时,敏达主用号码有过三次呼出,每次通话时长都不到二十秒,全部拨往同一个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但运营商系统里查不到实名登记。”“空号?”埃里克抬眼。“不。”蒂珐从随身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科里手写的号码,“是预付费卡,三个月前激活,最后一次充值在案发前四十八小时。充了五十美元,够打三百分钟。”埃里克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下,冷而锐利:“有人怕她说话,所以先剪断她的喉咙——可剪得不够干净。”蒂珐没接话,只是把日记本重新抱回胸前,像护住一件易碎的证物。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塞阔雅呢?”“在屋里。”埃里克抬下巴示意木屋方向,“跟老丹在壁炉边说话。玛莎奶奶端了两杯热茶进去,但没碰杯子。”蒂珐眼神一沉。她太熟悉这种细节了——当一个人连捧起杯子的力气都失去时,说明恐惧早已渗进骨髓缝隙,比风雪更难驱散。车外,雪光反射进车厢,照见埃里克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翳。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车。寒气瞬间灌入,他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雾被风扯成细丝,飘向木屋方向。十分钟后,他回到车上,手里多了一张泛黄的硬质卡片。“老丹给的。”埃里克把卡片递给蒂珐,“敏达小学毕业典礼那天,他偷偷塞给她当礼物。上面印着保留区地图,背面有手写批注。”蒂珐接过,指尖触到卡片边缘细微的刻痕——不是印刷,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描摹过某条路线。她翻过来,地图上风河谷镇被圈出一个红点,旁边标注着极小的字:“溪流源头”。“不是溪流。”蒂珐忽然说,声音很轻,“是‘西流’——西流加油站,就在壳牌站隔壁。全镇只有那里卖薄荷糖,因为老板娘是敏达姑妈的妯娌。”埃里克瞳孔一缩:“她姑妈?”“艾琳娜。”蒂珐终于吐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去年五月,因涉嫌挪用部落教育基金被停职调查,三个月后,她在自家车库用丙烷炉自杀。警方结案为抑郁导致的意外一氧化碳中毒。”车里温度仿佛骤降。埃里克盯着那张卡片,忽然伸手按住蒂珐手腕:“等等。”他另一只手探进自己外套内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屏幕碎裂,边角磕出深褐色锈痕。这是他在农庄狙击任务后顺手捡的战利品,当时只觉得它异常坚固,此刻却莫名握得极紧。“你记得吗?”他声音哑下去,“敏达尸检报告里提到,她左耳垂有一颗痣,呈月牙形。但所有公开照片里,她都戴着耳钉。”蒂珐猛地抬头。“而这张卡片上,”埃里克用拇指抹过卡片背面那行“溪流源头”的批注,“墨水渗透纸背的程度,比其他字深三倍。老丹写字很轻,除非……他当时正剧烈颤抖。”蒂珐的呼吸滞住。她突然想起刚才在屋里,老丹递卡片时,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右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新鲜结痂的划痕,像被什么尖锐物割开又 hastily 拼回去的裂纹。就在这时,车窗被轻轻叩响。两人同时转头。塞阔雅站在雪地里,围巾松垮地绕在颈间,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半张脸。他左手拎着一只旧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熊爪图案;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微微凸起。“借过。”他声音平静,却让蒂珐脊背窜起一阵细微战栗——这语气和她第一次见他拆解弹匣时一模一样。埃里克拉开车门。塞阔雅弯腰钻进来,带进一股凛冽松针气息。他没坐,只是把铁皮盒放在中控台上,“啪”一声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泛潮的速写纸,每张都画着同一处场景:雪地、歪斜的油罐、半掩在积雪里的红色夹克袖口,以及——一枚被踩进泥里的薄荷糖包装纸,透明糖纸在速写里被反复涂抹,透出底下隐约的蓝色印刷字:西流加油站。蒂珐的手指开始发抖。塞阔雅垂眸看着她:“老丹说,案发当晚他失眠,凌晨三点出门散步。走到加油站附近时,听见油罐后面有动静。他没过去,只躲在雪松后面看了十分钟。”埃里克嗓音绷紧:“他看见什么?”“一个穿红夹克的男人,蹲在雪地里,用树枝挖坑。”塞阔雅抬起眼,目光扫过蒂珐手中日记本,“坑不大,刚够埋下一只手套。男人埋完就走了,但手套没完全遮住——露出来半截指节,戴着银色尾戒。”蒂珐喉头滚动:“尾戒?”“老丹认得。”塞阔雅从口袋里取出一枚东西,放在盒盖上——一枚磨损严重的银戒,内圈刻着模糊字母:E.L.“艾琳娜·洛佩兹。”埃里克低声道,“她丈夫的姓氏。”车里死寂。窗外雪光刺眼,映得那枚戒指像一滴凝固的泪。蒂珐慢慢翻开日记本最新一页,手指停在那段铅笔小字旁。她忽然撕下那页纸,凑近车顶灯。在强光下,纸背显出极淡的压痕——不是字,是某种圆形图案的拓印,边缘带着细密锯齿。她猛地抬头:“是加油站加油枪的防伪纹章!西流加油站所有员工工牌背面都压这个印记!”塞阔雅没说话,只是伸手,将铁皮盒里最底下一张速写抽出来。纸上除了雪地与红夹克,角落还多了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迹未干:【他埋的不是手套。是敏达的耳钉。左耳。月牙形痣的位置。】埃里克一把抓起那张纸,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拉开副驾储物箱——里面静静躺着科里今早悄悄塞给他的U盘,标签上只有两个字:备份。“科里说,敏达手机云端同步过最后一次日记扫描件。”蒂珐的声音在发颤,“但他没敢打开。怕……怕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塞阔雅伸手取过U盘,插进车载USB口。屏幕亮起,文件夹列表跳出来,只有一个命名:m_20231107。日期正是案发当天。埃里克按下回车键。文档展开。没有文字。只有一段三十秒的音频文件,标题是:语音备忘录_23:47。蒂珐屏住呼吸,点了播放。先是长久的沙沙杂音,像风刮过麦田。接着,一个极轻的吸气声,带着哭过的鼻音。然后,敏达的声音响起,细弱,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在听。如果这段录音被放出来,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红夹克先生,你骗我说姑妈的事能翻案,只要我帮你拿走一样东西……可你没告诉我,那东西是塞阔雅舅舅的FBI调令原件。你更没告诉我,他们早就知道你会来偷——所以今晚的派对,根本不是为了庆祝,是陷阱。”音频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书本掉在地上。“你摸我耳朵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数过痣的形状。你说‘月牙朝上,很好认’。可姑妈的耳垂,根本没有痣。”又是一阵沙沙声,接着是敏达压抑的哽咽:“他们给了我三天时间。交不出原件,就公开艾琳娜姑妈的账本——里面写了十六个孩子的助学金,全进了你儿子的私立学校账户。你答应过,只要我配合,就让我活着离开保留区……可你刚刚,把我的耳钉扔进了雪堆。”音频戛然而止。车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蒂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埃里克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瞳仁深处掠过一道暗红残影——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一星余烬。塞阔雅却忽然笑了。不是讽刺,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伸手,将U盘拔出来,轻轻放进蒂珐掌心。“现在你知道了。”他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冻土,“凶手不是一个人。是十七个人。”“十七个?”蒂珐愕然。“派对到场十七人。”塞阔雅指尖点向铁皮盒里那叠速写,“老丹看见的红夹克,是加油站夜班经理。他埋耳钉时,西流加油站监控正好故障——故障记录显示,维修员叫马丁·肖伊。”埃里克猛地攥紧方向盘:“部落警局那个副手?”“还有科里家对面杂货店的老板。”塞阔雅从盒底抽出第三张纸,上面画着货架阴影里的一双鞋,“他女儿在敏达班级,上周五,她书包里多了一支崭新的万宝龙钢笔——而科里办公室失窃的调令原件,就是用这支笔签的字。”蒂珐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突然意识到,这些画不是证据,是筛子——塞阔雅早已把整张关系网拆解成经纬,每一根线都标着血色坐标。“为什么?”她声音嘶哑,“他们图什么?”塞阔雅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冷光直直劈在木屋屋顶积雪上,亮得刺目。“因为敏达发现了真相。”他缓缓道,“关于艾琳娜的账本,关于部落教育基金被挪用的真正流向,关于……为什么今年所有申请助学金的孩子,名单都被悄悄剔除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蒂珐脸上,一字一句:“她不是被灭口的。她是被献祭的。”车外,一只乌鸦掠过雪空,翅膀切开寂静,发出枯枝折断般的锐响。蒂珐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枚银戒正反射着那束天光,晃得人眼疼。她忽然想起敏达日记里写过的话:“真正的黑暗,不是没有光,是光太亮,亮得你看不见影子。”而此刻,所有影子正从雪地里缓缓升起,连成一片无声的、巨大的网。埃里克发动车子,引擎低吼。他没看导航,方向盘一打,车轮碾过厚雪,朝着镇东方向驶去。后视镜里,木屋渐渐变小,最终被一片纯白吞没。塞阔雅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但蒂珐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正缓慢而稳定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紧。像在计算,某个倒计时的剩余秒数。车载音响不知何时自动开启,电流声滋滋作响。忽然,一段模糊旋律从中渗出——是敏达手机里唯一存下的歌,她自己用口琴录的《西流谣》。断断续续,却执拗地响着,像雪地里不肯熄灭的余烬。蒂珐把日记本紧紧搂在胸前,仿佛抱住一个正在融化的春天。她忽然明白,塞阔雅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此刻才开口。因为有些真相,必须由活人亲手捧出来,才能称其为真相。而不是,任它在雪下腐烂成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