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敬雷纳托(过渡)
推开正门。一楼大厅比想象中安静,也不知道是不是全都去参加雷纳托的退休典礼了。能预想到雷纳托这39年的巡警没白当,人缘倒是挺不错。接待台后面坐着个年轻警员,不认识,看见他进来下意...车子驶入镇外盘山公路时,天色已沉成一片青灰。车窗半开,山风裹着松针与潮湿泥土的气息灌进来,吹得蒂法额前几缕碎发轻轻飘动。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留着扎尔塔娜用铅笔反复描画又擦掉的痕迹——三道歪斜的横线,像被压弯的树枝,又像三个人影并排站着;右下角还有一小片水渍晕开的墨痕,边缘泛着浅褐,不知是泪还是汗。埃里克没说话,只是把纸条接过去,指尖在“十一点”那行字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拇指擦过纸边,动作极轻,却像在摩挲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她写‘回来时发现敏达已经在沙发下了’——不是‘躺’,不是‘靠’,是‘在’。语法错得生硬,但很刻意。”蒂法侧过头,目光扫过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她没接话,只是从包里摸出一支红笔,在自己笔记本上迅速圈出“车库帮”三个字,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再添一笔——“雅克·坎”。“车库帮”不是本地帮派,是三年前才从北达科他州流窜过来的零散团伙,以收保护费、倒卖二手枪支为主,行事粗蛮但有底线:不碰未成年人,不进教堂,不在印第安保留地设据点。可这次,他们偏偏出现在了敏达失踪当晚的派对上,还带着两个陌生面孔——一个左耳缺了半截,另一个走路微跛,右手小指永远蜷着,像捏着一颗看不见的子弹。塞阔雅从后视镜里瞥见蒂法的动作,喉结动了动:“雅克·坎……他爸是当年给科里修过拖拉机的老技工,后来死于酒精中毒。雅克高中辍学,十七岁就蹲过两次局子,但案底干净得反常。FBI数据库里查不到他任何指纹、虹膜或声纹记录,连驾照照片都是五年前的。”“不是没记录。”埃里克忽然说,把纸条翻到背面,指着那片水渍下方几乎被揉皱的角落,“看这儿。”蒂法凑近。红笔尖顺着他的指尖移过去——那里有一行几乎被指甲刮掉的小字,像是用最细的铅笔尖,颤抖着补上去的:【他数了三遍烟灰缸里的烟头。】“谁?”蒂法低声问。“不知道。”埃里克说,“但扎尔塔娜记得这个细节,说明当时她就在客厅,而且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不是害怕,是困惑。因为正常人不会数烟头,除非他在确认什么。”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阿丽娅偶尔压抑的一声吸气。科里坐在副驾,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泛白。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雅克那天穿了件牛仔夹克,肘部磨得发亮。我给他爸修过拖拉机,也给他修过三次摩托车。他从不抽烟。”蒂法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科里的脸。老人眼窝深陷,眼白布满血丝,可那眼神却锐利得惊人,像一把蒙尘多年、刚被雨水冲刷出寒光的猎刀。“所以数烟头的人不是雅克。”她说。“是他带进来的人。”埃里克接上,“而扎尔塔娜记得那个动作,说明那人给她留下了某种……生理性的不适感。不是恐惧,是本能排斥,像闻到腐肉味。”塞阔雅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险险避开路中一只窜出的野兔。他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那现在怎么办?去车库帮老巢?”“不去。”蒂法摇头,把红笔 capped,咔哒一声脆响,“他们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敏达的事被重新翻出来。雅克不是蠢人,他爸死前最后一周,还在教他怎么把弹壳埋进混凝土里——那是种老派的、近乎偏执的谨慎。如果他真牵扯其中,早该销毁所有痕迹,甚至可能……已经清理过人。”埃里克忽然笑了下。很短,像错觉。“清理人?”他重复一遍,语调平缓,“扎尔塔娜活得好好的,科里叔叔毫发无损,阿丽娅今天还能亲手烤玉米面包——这说明凶手不想让他们死,只想让他们闭嘴,或者……忘记。”蒂法呼吸一顿。埃里克侧过脸,目光扫过她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呈月牙形,是小时候被外婆的银镯刮伤的。“你外婆信萨满,也信‘遗忘之雾’。她说有些事不是被藏起来,而是被雾气裹住,等雾散了,真相自己会走回来。”“所以你是说……”蒂法声音放得更轻,“敏达没死?”“我没说。”埃里克收回视线,望向窗外掠过的黑黢黢的松林,“我说的是——如果一个人真死了,那她的名字就不会在二十年后,还让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门缝底下反复写十七遍。”后座传来窸窣声。阿丽娅不知何时已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边角卷曲,背面用蓝墨水写着“敏达·罗兰,14岁,圣玛利亚夏令营”。照片上,敏达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露出一颗虎牙,右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月亮耳钉——和蒂法此刻耳垂上那枚,一模一样。蒂法伸手,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半寸,没碰。“这耳钉……”她喉咙发紧,“是我外婆的。”“也是敏达妈妈的。”阿丽娅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她俩是表姐妹。那年夏天,敏达来我家过暑假,你外婆送了她这对耳钉,说能挡‘迷途之灵’。敏达戴了整整一个月,直到……”直到派对那晚。蒂法闭了闭眼。记忆深处突然浮起一段被自己刻意压下的碎片:十二岁那年,她随母亲回乡探亲,在老橡树下撞见敏达。女孩踮着脚,把一枚温热的银月亮塞进她手心:“蒂法,你替我保管它。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湖边找萤火虫。”她当时答应了。可敏达再也没回来。车灯劈开浓雾,照见前方岔路口一块歪斜的木牌,油漆剥落,只余下模糊的“枫林公墓”几个字。塞阔雅下意识减速,却见埃里克抬起手,朝左侧一指。“去那儿。”“哪儿?”塞阔雅一愣。“旧采石场。”埃里克说,“三十年前废弃的,入口在公墓东侧第三排柏树后面。地图上没标,但科里叔叔修拖拉机时,曾用那儿的石灰岩补过教堂台阶。”科里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他慢慢转过身,布满老年斑的手抚上自己左胸口袋——那里鼓起一小块,轮廓方正,像一本硬壳笔记本。蒂法看见了。她没问,只是把照片轻轻推回阿丽娅手中,然后解开安全带。车子拐进一条被野蔷薇完全吞没的土路。枝条刮过车顶,发出刺耳的嘶啦声。五分钟后,车停下。众人下车,山风骤然猛烈,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埃里克没打手电,只从夹克内袋抽出一支强光笔,光束如刀,切开浓稠夜色——光柱尽头,是半塌的水泥门框,门楣上“枫林采石公司”几个字已被藤蔓啃噬得只剩残骸。“敏达失踪后第七天,科里叔叔带人搜过这里。”蒂法低声说,手电光扫过地面,“但只搜了前五十米。因为再往里,岩壁开始渗水,形成地下暗河分支,设备进不去。”埃里克点头,率先迈步。靴子踩碎枯枝的声音在空旷洞穴里激起层层回响。塞阔雅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配枪上。科里落在最后,脚步缓慢,却异常稳定。阿丽娅没跟进来,站在洞口,仰头望着漫天星斗,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边。深入约两百米,空气变得阴冷潮湿,带着铁锈与陈年石灰混合的腥气。埃里克的光束忽然停住——前方岩壁上,有新鲜刮擦的痕迹,几道平行划痕,约莫成人拇指宽,深深嵌进灰白岩层,末端拖出细长泥线,指向右侧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蒂法蹲下,指尖拂过地面。潮湿泥土上,有半个模糊鞋印,纹路粗犷,是某种重型工装靴,尺码极大,且右脚后跟磨损严重——和车库帮惯用的“铁砧牌”完全吻合。“雅克?”塞阔雅压低声音。“不是他。”埃里克蹲下,用强光笔照向鞋印旁——那里有两枚极淡的指印,沾着泥浆,印在岩壁凸起的苔藓上。他取出证物袋,小心刮取样本,动作熟稔得不像警察,倒像解剖师。“这指印太浅,用力不均。是慌乱中扶墙留下的。雅克走路习惯用左手撑墙,可这枚……是右手。”蒂法心脏一缩。她忽然想起扎尔塔娜纸条上那句:“雅克突然来了,还有车库帮的人……”——是“还有”,不是“带着”。埃里克直起身,光束缓缓上移,停在窄缝入口上方。那里,岩壁被人工凿出一个浅龛,龛内空无一物,但底部残留着几点干涸的暗褐色污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发黑。“血?”塞阔雅问。“不是。”蒂法走近,凑近观察,“是蜡油。凝固的蜂蜡,混着松脂。”埃里克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不是美元,是印第安原住民部落发行的纪念币,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渡鸦,背面是一圈古老符文。他把它轻轻放进龛中。刹那间,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撞击岩壁的嗡鸣。仿佛整座山腹都在应和。蒂法猛然回头。身后幽暗甬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不是影子,是光。极其微弱的、跳动的绿光,像萤火虫,又像某种生物的眼睛,在绝对黑暗里睁开了一瞬,又迅速熄灭。“你外婆告诉过你渡鸦的故事吗?”埃里克忽然问,声音在洞穴里显得异常清晰。蒂法怔住。“她说,渡鸦不筑巢,只偷巢。但它偷的不是蛋,是记忆。它把人最想藏起来的那段往事叼走,藏进山腹最暗的地方。等哪天主人哭够了,它才会飞回来,把记忆吐在那人掌心,化成一滴水。”蒂法喉头滚动,没说话。埃里克转身,光束重新投向窄缝:“进去看看。”塞阔雅刚要抬脚,科里忽然伸手拦住他。老人从胸前口袋掏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张泛黄的工程图纸——枫林采石场地下结构图。图纸右下角,用红笔圈出一个标记,旁边批注一行小字:“主排水渠改道处,1978年冬。”“这儿。”科里指着图纸上一处被红圈覆盖的空白,“原设计有条暗渠,通向西面老教堂地下室。施工时被填死了,但水泥没浇实。”埃里克盯着图纸看了三秒,忽然抬手,用强光笔狠狠敲击岩壁上某处凸起的石灰岩。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细微的、岩石内部传来的碎裂声。簌簌。头顶落下几粒灰白粉末。蒂法抬头,只见那片被敲击的岩壁正中央,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无声蔓延开来,像一条苏醒的蜈蚣,蜿蜒向下,直指窄缝入口。“你外婆没告诉你,”埃里克看着那道裂缝,声音轻得像叹息,“渡鸦最讨厌水泥。”他抬脚,跨入窄缝。蒂法紧随其后。塞阔雅刚要跟上,科里按住他肩膀,声音沙哑:“等等。”老人从贴身内袋掏出一个褪色的鹿皮小袋,解开系绳,倒出三枚银制小铃铛——样式古拙,铃舌是细小的渡鸦造型。他把铃铛分别放在蒂法、埃里克和自己胸前口袋里,最后将空袋子仔细折好,塞回原处。“走吧。”他说,“渡鸦听铃声认路。”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湿冷岩壁紧贴身体,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蒂法的手电光在前方晃动,照见墙壁上越来越多的刮痕——不再是工装靴的印记,而是细密、凌乱、反复叠加的指甲划痕,深浅不一,方向杂乱,像无数只手在绝望中抓挠。突然,埃里克停步。蒂法差点撞上他后背。他举起手电,光束凝在前方岩壁上。那里,用暗红色颜料画着一个符号——并非涂鸦,而是用某种钝器反复刻入岩石的凹痕,再填入颜色。图案简单:一个圆圈,内里交叉两道直线,形如简笔画的十字架,但四端微微弯曲,像四只伸展的翅膀。蒂法瞳孔骤缩。这是敏达的涂鸦。小时候,她总在作业本角落画这个符号,说那是“守护之环”,能挡住所有坏梦。埃里克没碰它。只是静静看了三秒,然后侧身,让出通道。再往前,窄缝豁然开朗。一座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钟乳石如巨兽獠牙垂挂,地面却异常平整,铺着一层厚达半尺的灰白色粉末——不是石灰,是骨粉。细腻,均匀,踩上去无声无息。洞穴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张木桌。桌上点着一支白蜡烛,烛火幽绿,静静燃烧,映得四周岩壁泛起青惨惨的光。烛台旁,放着一只搪瓷杯,杯沿有缺口,杯身印着褪色的蓝字:“枫林小学·1999届”。蒂法认得这只杯子。她七岁那年,在敏达家厨房见过它,盛着蜂蜜牛奶。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一场百年长梦。烛火在她靠近时,忽然摇曳了一下。杯子里,不是蜂蜜牛奶。是半杯清水。水面平静如镜。埃里克站在她身侧,没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那里,用粉笔写着一行歪斜小字,字迹新鲜,墨色湿润:【蒂法,你终于来了。】字迹下方,压着一枚银月亮耳钉。和蒂法耳垂上那枚,一模一样。蒂法缓缓抬手,指尖距耳钉仅剩一厘米。就在此时,身后窄缝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叮。渡鸦铃。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三声过后,烛火猛地暴涨,幽绿火焰腾起半尺高,映得整个洞穴亮如白昼。火焰中,水面倒影忽然扭曲。不是蒂法的脸。是一个少女的侧影。麻花辫,虎牙,右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月亮,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对着水面,慢慢抬起手,指尖指向洞穴最深处——那里,钟乳石如帷幕垂落,阴影浓重得化不开。蒂法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清晰,一下,又一下。她没回头,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耳垂上的银月亮,然后,将桌上那枚耳钉,缓缓拾起。冰凉,沉重,带着水汽与岁月的微涩。她攥紧它,指节泛白。“敏达。”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我带你回家。”烛火骤然熄灭。黑暗吞没一切。唯有三枚渡鸦铃,在绝对寂静中,发出悠长、清越、仿佛来自远古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