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说喜欢孟泽,是骗人的。
赤豹很享受那种微妙的掌控感——
看辛奇酸涩憋闷又无从发作的样子,看孟泽明明嫌弃却不得不按下脾气合作的神情。
更何况,孟泽的存在确实让部落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这买卖,划算得很。
究竟什么时候假戏成了真,他自己也理不清。
或许是在孟泽冷静利用樟对陆角的愧疚,兵不血刃达成目的时。
那一刻,赤豹恍然意识到,原来善良与算计、温情与冷酷,并非水火不容,竟可以如此冰冷又高效地并存于一人之手。
又或许,是孟泽指着那群本该沦为食物的野马,淡淡说出“这是武器”的时候。
孟泽的眼睛里,全是自信和胸有成竹,为他打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认知世界。
而最震撼的,还是孟泽的那句话:“人和野兽是不一样的。人是有人性的。”
他看着孟泽,像在黑夜里跋涉太久的人,骤然看见了地平线处缓缓升起的暖阳。
原来,老弱病残不是必然的累赘,素食兽人也非天生的附庸。
他们只是被放错了位置,如同被弃用的石料,只因为掌权者从未想过,它们可以成为城墙的基座,而非路中的绊脚石。
他们的无用,只是因为所谓首领的愚蠢和短视。
部落一天天兴盛起来,赤豹的目光也越来越难以从孟泽身上移开。
他看着这个接不住兽人三招的“弱者”,如何用智慧撬动力量,用规则驾驭蛮勇,用温柔对待所有人。
善良、爱意、理性、强悍……这些他曾以为绝不可能共存的特质,在孟泽身上融合成一种奇异而耀眼的光辉。
于是,爱上孟泽,成了一件无可避免的事。
只是这份爱给他带来的是无尽的痛楚——
自从决定要不择手段的活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梦见过父母和妹妹、阿月的死了。
那些血腥的、悲伤的、无能为力的过去被他和着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一起封在了过去。
但孟泽像一道蛮横的光,劈开了他精心构筑的冰层。
于是,那些久违的面孔开始频繁地造访赤豹的黑夜。
只是梦里不再是鲜血与质问。
父母和妹妹穿着整洁的衣裳,走在曙光城的街道上,脸上带着他几乎已经完全遗忘的轻松的笑意。
父母、妹妹还有阿月、风豹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口咕嘟冒泡、香气四溢的火锅。父亲在笨拙地捞肉,母亲笑着拍打他的手背,妹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阿月温柔地给每个人分食物,风豹则大笑着举起一杯……
画面温暖得近乎刺眼。
每一次,他都不是参与者,而是角落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那原本可能存在的、热气腾腾的“另一种人生”。
梦醒时,赤豹的枕畔总是一片濡湿,心口闷痛得无法呼吸。
“要是孟泽能早点来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在赤豹每个清醒的间隙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要是那时的自己,能有孟泽万分之一的头脑和心肠……
悔恨从未如此具体。
它不再是对命运和争斗的模糊的愤怒,而是精确地指向每一个他亲手做出的、如今看来愚不可及的选择。
他曾经坚信残酷地活着是唯一的生路,都是愚蠢的、可笑的。
如果他没有那么自大,如果他聪明一点,至少风豹不会死,辛奇就不会那么难过……
人一旦陷在如果和悔恨当中,就会变得更加痛苦。
可越是后悔,就越是爱总是能做对选择的孟泽。
爱意如同暗河,在坚冰之下汹涌成形,连赤豹自己都措手不及。
它混杂着倾慕、依赖、愧疚,以及一种深刻的、近乎疼痛的醒悟——他过去所理解的世界,所践行的生存法则,竟是如此粗糙、狭隘,且充满了不必要的鲜血。
……
在孟泽和辛奇从地洞里出来了之后,赤豹用毕生所有的克制力才忍住了拥抱孟泽的冲动。
他很清楚,自己永远不会被孟泽爱上,自己的爱只会成为孟泽所厌恶的东西。
就在那个瞬间,他突然学会了什么叫爱。
爱就是,只要他开心、他活着就好了。
因此,在大战后,孟泽陷入昏迷时,即使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好,他依旧和苗苗撑起了曙光城。
他担心孟泽醒来之后,曙光城还没有走上正轨,重伤初愈的孟泽要消耗更多心力,可孟泽死了。
辛奇也死了。
赤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风豹会抱着阿月的尸体不让下葬了。
腥甜的血气一直从心口向上涌,无论确认过多少次脉搏,他都无法相信昨天还有心跳的人现在变成了一具尸体。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和身体分开了,他飘飘然地浮在上空,看着自己抱着辛奇和孟泽身体,拒绝邬峤对他们进行处理。
看见自己一边吐血一边哭。
看着邬峤一个手刀把自己打晕拖去了一边。
再醒来,赤豹是不愿意接手曙光城事务的,他只想守在孟泽和辛奇的房子。
可是邬峤把他拉出了门,带他在曙光城转了一圈。
曙光城在大战后来了许多狼刃部落的兽人,变得十分热闹。
中央街区变成了幼兽们玩耍的地方,因为有了火,城里几乎没有积雪。
邬峤拉着他站在中央街区看了一会儿,侧头问了他一句话,“看着他们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赤豹看着幼兽们追逐打闹的样子,摇了摇头。
邬峤看着那些孩子轻笑了一声,“我前些天突然想起,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你似乎跟着父亲来我们的部落玩,你还抱过我。”他眸中全是温柔的神色,“如果我们都有吃有喝,我们也会像这些幼兽一样,追逐玩着吧。”
追逐着的幼兽脸上都带着欢快的笑容,全然没有大战后的悲怆和害怕,也让人看到了很光明的希望。
“赤豹。”邬峤轻声叫了赤豹一声,随后也不管赤豹听没听见便继续说,“救一救小时候的我们吧。”
赤豹望着那些奔跑的小小身影,望着他们呵出的白气与通红脸颊上纯粹的笑,突然理解了邬峤未尽的言语——
眼前这温暖、安全、充满可能的冬日,是他们匍匐于血腥与严寒的童年里,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幻想。
而现在,它真实地存在着。
嘴角连带着耳朵都酸楚地抽搐了一下,赤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而几乎同时,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地夺眶而出,砸落在兽皮衣上。
原来如此。
继续建设这座城市,守护这片灯火,延续这份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暖……便是他能给予那个在无尽寒冬中颤抖、无措的软弱的自己,唯一也是最后的救赎。
他救不了逝去的父母、妹妹、阿月、风豹,救不回孟泽与辛奇。
但他或许,还能救一救当年蜷缩在冬夜里,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了的赤豹。
用每一个不再有厮杀的白昼,用每一个安稳无梦的夜晚,用眼前这片由无数兽人共同托起的、冉冉升起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