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豹第一次觉得谎言是好事，是在得知孟泽和辛奇没死的时候。
石翼在旁边烧开水嗷嗷哭，赤豹一直掐着腿，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石翼仅剩的那个眼睛肿得睁不开，一进万兽会堂的办公室，苗苗就凑过来，看了看赤豹又看了看石翼。
“哟，哭得那么惨？”苗苗双手抱胸，“果然还是自己的亲朋友啊，是不是见你们了？”
苗苗的话里没有特指是谁，但语气酸酸的，在场所有人都猜到了她在说孟泽。
石翼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见什么见，跑得比兔子还快！他们起码还在你家住了一晚上呢！哼！”
想到这个事，赤豹就有些不高兴，“他们在你家住的时候，你就猜到了吧。”
苗苗得意的一笑，“是呀。”
赤豹：“……”
生气。
赤豹越是生气就越是笑，于是他笑起来，“啊，那还真是让你们赚到了，现在我们来聊一下你们狼刃部落兽人的劳酬吧。”赤豹从兽皮袋里拿出一沓兽皮纸，“还有，虽说你们现在加入曙光城了，但是你们曾经造成的伤害怎么清算？”
苗苗被赤豹的大变脸逗笑了，“就算是羡慕也不用公报私仇吧？”
“哈，我跟你不熟，没有私仇。”赤豹抖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只是不想浪费上班的时间而已。”
两人的办公室在同一间，两张桌子并排放在房间的两边，苗苗趴在赤豹的桌子上，用手捧着脸，“你心脏没事吧？我还以为他俩活过来之后，你会犯病，倒是比我想的要坚强一点。”
赤豹轻轻抬眸看了一眼苗苗，轻笑了一下，又垂下眸，“我没心痛而死，你很失望？”
苗苗一撩头发，靠在桌子上，“哪能啊，我是心疼。”她往前凑了半分，靠赤豹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紧绷的体温。
苗苗伸出食指，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赤豹捏着兽皮纸边缘的手背。
赤豹垂眸看着苗苗手指，突然抬手攥住苗苗的手腕，将苗苗往前一带。
苗苗原本是靠坐在赤豹的桌子边缘，被赤豹这么一拽，重心不稳跌进赤豹怀里。
赤豹另一个手挑起苗苗的下巴，目光从苗苗的眼睛移到嘴巴，带着十足的侵略性和打量，而后缓缓弯下腰，几乎要贴在苗苗的嘴巴。
在苗苗有些卡壳地咽了口口水时，赤豹笑起来，“小老虎，这里不是狼刃部落，勾引我未必会得到你想要的，但是一定会失去重要的。”
猫兽人就没有长得丑的。
赤豹虽然岁数不小了，但脸上都是张扬肆意的神采。
美豹渐欲迷虎眼。
苗苗抬起下巴，想凑过去亲赤豹，结果却看见赤豹戏谑的笑容。
在此刻办公室门口传来的细微声响。
赤豹突然松开了钳制，看向门口。
苗苗下意识地扭头，正对上阿隼站在门口的身影。
阿隼面上淡定，目光看向苗苗有些凌乱地兽皮衣上后，很快垂下眼睫，他把目光转向一边，“抱歉打扰你们了，各族首领和各部门负责人都来了，我们的会可以提前开始。”
阿隼深呼吸了一下，“有什么想做的，等开完会再继续吧。”说完阿隼便快速离开了，那个背影怎么看都有些仓皇。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人略显突兀的呼吸声。
赤豹已经彻底退开，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凌乱的袖口，仿佛刚才那个极具侵略性的人不是他。
他抬眼看向还僵在桌边、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已冷下来的苗苗，笑得开朗。
“糟糕，”他幸灾乐祸的调侃，“你的小兽夫难过喽。”
“没关系，我不介意多一个兽夫。”苗苗脸上的愧疚只维持了几秒便恢复如常，“说不定豹兽人和虎兽人就能生孩子呢，我们两个生一个孩子，就是城主了。”
苗苗非但没收敛，反而贴近赤豹。
赤豹任由苗苗抱着，歪头看向苗苗，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记得你当初憎恶虎兽人就是因为他们让你生孩子。”他笑了笑，“怎么你现在倒是先把自己当成生孩子的工具了？”
赤豹抬手卷了卷苗苗的头发，“小老虎，我再强调一遍，别把你在狼刃部落那套，用在我身上，或者试探我们的底线。你想要什么，最好光明正大地来谈。”
赤豹用手指蹭了蹭苗苗的脸颊，“你得先把自己当做个人看，不要时时想着怎么利用自己，才能真正成为人。”他叹气，“玩火……小心先烧着自己，和你身边最在意的人，阿隼还是有挺多兽人喜欢的，你真的不怕他离开你身边吗？”
苗苗歪着头蹭了蹭赤豹的手指，长叹一口气，“好讨厌。”
她抬起手将赤豹推开，“你现在说话好像孟泽，让我打心里只有尊重没有喜欢了，算了算了。”
苗苗摆摆手，拿起赤豹手里的兽皮纸，靠在桌边看起来，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但是知道他们活着，你好像突然又干劲了。”
“不要低估爱的力量嘛。”赤豹也笑，走到桌边开始写起来，“你手里拿的是我昨晚熬夜写的，可能有些地方写的不到位，有什么问题你现在尽快提，我不想在会上跟你吵起来，我们得统一立场。”
苗苗抬眸，“啊？统一立场吗？”
“如果你不希望曙光城分裂成两个的话，我们两个必须统一立场。”赤豹耸耸肩，“目前来说，你没得选。”
苗苗不服气地晃了晃头，“啊哈，老豹子，你威胁我。”
“是啊。”赤豹抬起眼皮，“有什么问题？”
赤豹前段时间沉浸在孟泽和辛奇去世的悲伤状态里，一天一半时间都在心脏疼，他倒是也想办公，但是一但公务中涉及到孟泽或者辛奇，他的心脏就得疼一会儿。
现在好了，神清气爽，一晚上就把狼刃部落兽人的赔偿问题整理成册了。
赤豹重新整理着开会要用的东西，“目前新进来的兽人和原本的老兽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劳酬的问题，但本质上，你们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入侵者，都是加害人，不要说分你们劳酬了，只是住在一起，曙光城老兽人的心里就会不平衡。”
他拎起笔和兽皮纸，“所以我想了想，解决矛盾的方法只有两个，第一是先把以前的仇怨尽可能抵消，第二是在生活上尽可能地融合，正好曙光城要扩建，我们就尽可能把两边的兽人揉在一起，生活工作上接触多了或许会好一些。”
“最主要的是学校。”赤豹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絮叨，“幼兽教育好了很多事也好办得多。”
“还有，我怀疑狼刃是孟泽故意放出来的，很像是他的风格——既然你们要内讧我就让你们一致对外好了。”赤豹越是越觉得有可能，非常确认地点了点头，“所以他们才会得知狼刃还活着之后无动于衷，因为根本就是他们做的嘛！”
赤豹絮絮叨叨说完，一抬头就看见苗苗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皱起眉，“看着我笑干什么？我知道我好看但也没必要看个没完吧。”
“嘶，一夜之间你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苗苗歪头看着赤豹，“就这么喜欢？喜欢到人直接活过来了？但是好奇怪，以你的性格，既然这么喜欢居然没去抢。”
“抢了，输了。”赤豹头也不抬的坦诚回答，“这么好奇回来跟你说，快看材料，看完去开会。”
苗苗撇撇嘴，“啊哟啊哟，活过来就使劲儿指使人干活，啧啧啧。”她摇摇头，“如果孟泽一早遇到的你就是现在这样，孟泽不一定会跟谁在一起哦。”
赤豹：“如果没有遇到孟泽，我是不会变成这样的，假设完全不成立。”
……
事实证明，聪明人和聪明人合作的效率是很高的。
赔偿方案定的并不算离谱，但是两边的兽人还是在会议室吵得不可开交，一来是冬天他们没办法出去狩猎，所谓的物质赔偿根本无法实现，只会增加压力。
早就料到会被这样反驳的赤豹和苗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补偿方案换成了狼刃部落的兽人完成范围内的城内建设工作，包括农田的翻土等等，曙光城的兽人则空出手去做谷物、新的武器、金属等等科技上的研究。
这下一边觉得只是干些活，铲铲土就免了许多猎物，还能获得一部分报酬，赚了。
另一边直接放了个小长假，也觉得赚了。
各自都对这个政策满意的不得了。
……
接下来的两三年，曙光城在一种微妙而持续的紧绷与磨合中，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赤豹之前对付猎物的那股狠劲全数砸进了城务里。
他与苗苗的办公室成了整个万兽会堂效率最高也最令人头疼的地方——两人能在上午为了一条水渠的走向吵得几乎掀翻屋顶，下午又能默契配合，把反对他们提案的其他长老堵得无话可说。
这种剑拔弩张又彼此心照不宣的同盟关系，让所有人都摸不清底细，反而成了维持新老兽人间脆弱平衡的震慑。
融合计划推行得并不容易。
让两方的兽人比邻而居、共同劳作，起初摩擦不断。
今天你家幼崽被嘲笑了口音，明天他家晒的肉干少了一条，都能演变成小规模的推搡和对峙。
赤豹是个笑面豹子，总是笑眯眯地下狠手，所有人一律按城规处罚，不讲半分旧情。
连石翼因为亮晶晶跟雕兽人打了一架，都没躲过处罚，把石翼气得跟他闹了好几天别扭。
最后还是邬峤听说后把两个人一人骂一顿才算完。
孟泽和辛奇偶尔会变换形象回曙光城住一段时间，或者是回来蹭饭。
两个人结婚的时候，赤豹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回去了。
表面上的理由是城中的事繁忙，但实际上是有些害怕。
实际上，是他还没靠近，就接收到了辛奇有些防备的神情——
曙光城的事务处理得很好，有时候他还会给孟泽写信，说一些曙光城近期的发展，偶尔还会收到孟泽的一两封回信。
辛奇会警铃大作也是可理解的。
毕竟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这豹子就会乱吃飞醋了。
为了两个人的幸福生活，也为了孟泽的身体着想，赤豹没参与两人的婚礼，远远看了一眼就回了曙光城。
曙光城发展好了，对所有人而言都会成为最好的礼物。
再后来，总有一听就是孟泽和辛奇的“神秘人”传闻，零星地传回来。
有时是说他们在更北边的山地帮一群岩羊兽人改良了引水方法；有时是说他们在东边的沼泽地带，似乎和一群隐居的鳞甲兽人有了接触。
每一次听闻之后的一两天，赤豹处理公务的速度会更快，提出的方案会更激进大胆，仿佛要借着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劲头，把曙光城往前再狠狠推上一程。
用苗苗的话来说，就是每次听到那俩人的消息之后，赤豹就像吃了那种会发狂的毒草一样，嗷嗷干活不知道累。
兢兢业业干了五年，曙光城发展得越来越好，原本众人是打算在苗苗和赤豹之间选一个城主，但两人合作实在是太默契了，于是两个人便一直共同承担起城务。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苗苗会接手城中政务，赤豹接手军事，但实际上恰恰相反，苗苗的地心计和手腕在军事上十分得心应手，每一次沙盘演习都能把所有人杀个落花流水，反而因为数学太差，在政务上十分吃力。
但是很互补。
期间偶尔狼刃还出现过几次，都被赤豹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但是每一次狼刃总是能逃走，让曙光城的兽人更加严阵以待。
这些年也有越来越多的兽人前来投奔，曙光城向下发展出了两三个副城，象灵这几个老狐狸便被派去了副城盯着其他来投奔的兽人部落。
在曙光城正式建立起来的第五年，兽人们在几个副城中间建造了大型墓园和纪念碑，墓园里埋葬着许多兽人的衣冠冢，石碑上用简单的线条刻着所有为建造曙光城付出努力、乃至献出生命的兽人的部落图腾和名字。
因为红豹、风豹、阿月的事迹很具有教育的典型性，被写进了兽人的教科书，所以他们的的名字也刻在了碑上。
在纪念碑建成的那天，邬峤送给了赤豹一件他意料之外的礼物——
那块他曾经在风豹身上找了很久很久的豹石。
大约是辛奇寄来的。
辛奇最终还是原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