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翼其实是个很没上进心的人。
如果可以他想跟着爸爸妈妈屁股后面吃一辈子剩饭,或者只吃果子也行。
但是人都是会长大的。
童年时期的鬣狗部落,隼兽人是没有生存空间和话语权的,供鬣狗兽人驱使。
隼兽人在天空中搜寻猎物,鬣狗兽人负责收割,因为大多数的隼兽人战斗能力并没有那么强悍,只能抓一抓小型的猎物,以兽人的胃口,是吃不饱的,于是干了更多活的鬣狗就更有话语权。
变故出现在石翼这一代出现了几个厉害的小幼兽,一个是石翼,它翅膀格外大、羽毛格外厚实,一看就是很抗揍。还有一个是翼王隼,他可以在飞翔的同时保持人手的状态。
这让石翼父亲那一代的兽人动了反叛的心思,毕竟谁也不想总是被支使。
但反叛这件事,石翼一无所知。
大人们在做计划的时候,他正跟辛奇和赤豹撅着腚在山林里吃毒蘑菇。
在父亲去世前,石翼一直被保护得很好。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四个兄姐比他年龄大很多,比起把他当弟弟更多的是把他当小傻子养,毕竟在阿妈教过识别毒蘑菇的情况下还能吃毒蘑菇中毒,在兽人里算是十分稀罕的存在了。
用孟泽的话就是:石翼这脑子,稀罕物,九九成新。
可人总是会长大的,兽人更是没有几年的童年。
隼兽人和鬣狗兽人的势力拉扯持续了十几年,但隼兽人最后还是棋差一着,输给了鬣狗兽人。
出事前夕,父亲、哥哥姐姐们让母亲带着石翼和家里的孩子逃去了山里,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反叛的隼兽人都已经被清算了。
然而,也许是共同生活多年的情分尚存,也许是鬣狗兽人的首领认为赶尽杀绝并非最优解,石翼他们活了下来。
说不恨是假的,但是人在屋檐下,低头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这些“残余”的兽人被重新纳入部落,但地位比以往更低下。
母亲、石翼和兄长姐姐留下的孩子们被派去做最繁重、最危险的活计,分到的食物却最少,住的角落最阴冷潮湿。
那会母亲跟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小翼,记住,别让他们看见恨,也别让他们看见怕。我们就当自己是石头,是木头,先活下去。”
石翼学会了。
他把所有翻腾的情绪——对鬣狗兽人的恨,对死去父兄的痛,对自身无力的怒——都死死摁进心底,再用一层厚厚的、憨傻的尘土盖上。
在那些鬣狗兽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有点呆、力气不小、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傻大个隼兽人。他甚至会对着克扣他们口粮的鬣狗小头目,露出一个毫无心机的、感激的笑。
后来听孟泽编那个忍辱负重的故事的时候,石翼还以为孟泽是看见了自己的发家史呢,可惜那会儿赤豹爱而不得怪可怜的,石翼没好意思用这事儿跟孟泽套近乎。
在鬣隼时,他看准时机,再次联系所有隼兽人,进行了一次反扑复仇。
石翼小时候父亲让他练的韧性大法在最后的决战里派上了大用场。
他一个人跟很多鬣狗缠斗了许久,受了很多伤,但最后咬牙活下来了。
大约是小鸟的脑子都不太好,有点脑子和城府的石翼在重伤昏迷时就被推选成了鬣隼的首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一群鸟兽人就已经开始围着他叽叽喳喳叫首领了。
他当时反复闭了几次眼睛——
居然这不是梦!
懒人和蠢人最大的区别就是,懒人能赶鸭子上架。
于是鬣隼部落的兽人们赶石翼上架,新的鬣隼部落就这么破破烂烂地重新开始发展。
他重伤那会儿正赶上风豹部落出事,等他能动弹的时候,风豹已经死了,赤豹和辛奇反目,辛奇带着一群老弱病残的兽人们躲躲藏藏地在山里猫起来了
石翼不是没想过重新缓和一下两个人的关系,但中间隔着杀父之仇,他就是再拼命也没法把杀父这件事抹除,除非是将风豹复活。
他当时信誓旦旦跟赤豹放狠话:绝对不掺和你俩的破事,你如果想追杀别带上我。
结果呢……
辛奇的战斗力太强悍了!活动范围又离他们最近,导致本来就因为失去大部分地面战斗力的鬣隼部落在夏天就开始饿肚子。
闻所未闻!
骇人听闻!
夏天是最不缺食物的季节!但是因为辛奇他们抓了太多猎物,鬣隼在夏天就开始闹饥荒。
于是那句“我不掺和你俩的破事”变成了毒蘑菇,被他自己撕吧撕吧咽了,然后就开始发疯。
一开始是放任下面的人去打劫有得吃的老弱病残,再后来是对于底下的人派去内奸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他没想到内奸还真带来了许多重要情报,导致赤豹带着人差点把有得吃团灭。
这下仇才彻底结了下来。
石翼很喜欢辛奇,因为喜欢所以很清楚如果给辛奇喘息的机会,有得吃的反扑和复仇会比他想象得还要恐怖。
幼时的情谊在整个部落兽人的性命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这才是继父亲死后的,再一次成长。
……
其实孟泽一刀毁掉他的眼睛时,他一点都没生气。
甚至还有一些隐秘的兴奋。
如果一个眼睛可以买断他们之间的恩怨,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起码还能看见东西,起码还能活着,起码还能跟在他们身边做朋友。
所以石翼十分接受良好地选择了孟泽,心甘情愿地成了孟泽最忠实的跟随者。
有时候石翼觉得孟泽也挺傻的。
毕竟孟泽好像真的以为亮晶晶就能买通他。
可是买通他的不是亮晶晶,是辛奇,是和辛奇曾经的情谊,还有孟泽的脑子——
能躺平等着听指挥不用动脑子简直太棒了!
但孟泽居然还傻傻的给他亮晶晶?!那孟泽简直是善良大王。
于是在孟泽出现后,他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指哪打哪,让干啥干啥。
后来又多了一条哄赤豹。
赤豹想闹事的时候,哄一哄;赤豹因为孟泽伤心的时候,哄一哄;赤豹想跟辛奇争的时候,哄一哄;赤豹吃醋吃的快给自己吃死的时候,哄一哄。
这都比他之前想破脑子,琢磨从哪给族人搞下一顿饭要来得简单的多。
石翼在遇到孟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梦想都是:自己一定要死在孟泽和赤豹前面。
直到孟泽死去。
当时曙光城都乱成一锅粥了,赤豹不让给辛奇、孟泽下葬被邬峤打晕,辛果哭昏了过去,痕痕难过到病倒……连一向淡定的白易都发了疯非要给尸体灌药。
当时唯二能劝得动所有人的就只剩他和邬峤。
于是邬峤负责安抚情绪,石翼负责干活。
下葬、安排雕像安抚人心、武力镇压开始跃跃欲试的狼刃部落的兽人,都是石翼出面做的。
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都得去看一眼躺在床上病的快死的赤豹,确定赤豹确实是快死了,他才能逼自己再咬牙挺一段时间。
人忙起来甚至都没时间悲伤。
这才出现了在得知孟泽辛奇还活着的时候,他哭得像城里报信的破锣。
喜极而泣,后知后觉,后悔没能抱一抱孟泽和辛奇。
好在赤豹因为辛奇和孟泽还活着立刻振作了起来,石翼才松了口气,开始安心躺平当一只废物小鸟。
每天去办公室摸摸鱼,开会的时候配合赤豹跟雪烟吵吵架,晚上去邬峤家磨邬峤给他做亮晶晶,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日子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如果能持续到他老死的话。
可惜,曙光城不养闲人,赤豹和邬峤又太会拿捏他。
曙光城发展了五六年之后,在白易白尔他们的努力下,曙光城的工业化又更近了一步,邬峤便开始琢磨做玻璃和瓷器——
是鸟类最喜欢的亮晶晶。
赤豹在一个看似寻常的下午,把石翼“请”到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标注了许多陌生符号的曙光城及周边地形图。
苗苗不在,只有邬峤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块半透明的、带着奇异虹彩的石头——那光泽,瞬间就钩住了石翼的眼睛。
“看够了?”赤豹敲了敲桌子,把石翼黏在那块石头上的视线拽回来,“邬峤需要找几种东西,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兽人对危险的感知总是非常灵敏,非常利落地拒绝,“我只有一个眼睛,找什么都不好使,换人吧。”
说着他就要走,谁知邬峤将彩虹石头往石翼面前一放,“帮我找到那些矿石,这个就是你的。”
第二个亮晶晶大王,来了。
没有鸟可以拒绝亮晶晶,特别是这个鸟叫石翼。
趁着石翼被美石冲昏头脑的时候,邬峤和赤豹三言两语就把做玻璃、瓷器要用的材料交代好了,并给石翼安排任务,“这些东西把大致方位和特征带回来就行。会给你配两个手脚利落、记性好的年轻兽人跟着,负责记录和初步采样。”
于是,石翼“悠闲摸鱼”的生活暂时告一段落。他重新背起了曾经用于侦察和狩猎的行囊,带着两个被赤豹和邬峤精心挑选出来的、眼神清亮又耐跑的年轻狼兽人,开始了为期数年的“寻宝”之旅。
这活儿确实不轻松。他要根据邬峤描述的模糊特征和提供的样本,在广袤的山川河流间辨认那些特定的砂土和矿石。
一次他们发现了一处品质极佳的高岭土矿,却被一群脾气暴躁的犀牛兽人先一步占据,认为他们侵入了领地。石翼不得不放下身段,发挥他当年在鬣狗部落练就的“憨厚”演技,连比划带说明,用随身带的、曙光城产的精致铁制小工具和少量盐块作为礼物,才勉强获得对方允许,在不惊扰犀牛兽人主要活动区的情况下,采集了少量样本。
还有一次,他根据经验判断某处山谷可能有大量石英,飞近后却发现那里弥漫着淡淡的、带有麻痹效果的瘴气,同行的狼兽人险些中招,他不得不冒险单独低空快速穿越瘴气带,确认了矿脉的存在,再带其他人二次潜入……
几年下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素质比父亲魔鬼驯良时还要好了。
但也如愿以偿得到了邬峤为他特制的亮晶晶。
……
三十三岁的时候,石翼的母亲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石翼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个三十多的大龄兽人了,实在到了婚配的年龄。
总不能跟那一屋子亮晶晶过一辈子吧。
于是便开始催婚。
一开始是介绍隼兽人给石翼。
但是石翼对那些隼兽人太熟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无一例外,全是觊觎他的亮晶晶。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攒到的亮晶晶要跟别的鸟分享,他就难过的快死了。
再后来是给石翼介绍其他兽人。
可那些兽人要么太聪明,要么心眼子太多,要么还不如他。
前两种,石翼害怕,后一种,石翼绝望。
老天,要么被对方玩儿死,要么跟对方一起蠢死,哪种日子都不是他想过的。
最后,石翼的母上甚至把石翼介绍给了苗苗和风玫,原话是,“给我家儿子口饭吃就行。”
不是!石翼自认为自己攒下来的家产绝对不会饿肚子,特别是那些亮晶晶随便拿出去一个都能换回来很多东西!
自己的阿妈为什么就能把自己想那么惨!都需要求着别人纳他做小!
再坚强的兽人都扛不住亲人亲切的催婚问候,他没办法,只能逃去赤豹家躲清闲。
结果,赤豹被蓝爪看上了。
每天都当最多余的那个人,饶是石翼那么大的心脏也受不了。
他又去投奔辛果,但人还没进门就被狐乐连人带行李踹飞了。
石翼:他们那些四条腿的兽人都心眼子贼小!
最后没辙,只能去投奔单身的、温柔的、没有伴侣也没有暧昧对象的邬峤。
邬峤对石翼的接受程度很高,甚至还挺喜欢跟石翼聊天的——
跟傻子小鸟聊天总能突然从某一句神来之话里获得快乐。
于是石翼就成了邬峤旁屋的常客,每天还能蹭到一顿邬峤做的美食。
每次石翼吃的都几乎要把舌头吞掉。
这么好吃的东西,让他用所有亮晶晶换都可以。
从此后,邬峤变成了做饭大王。
跟邬峤住了两三年之后,母亲确实没再催石翼了。
非但没有再继续催,反而对邬峤比对他还好,明明眼睛不好还要隔三差五来送些邬峤需要的草料、果子、或者是鸟蛋之类的。
让石翼一度以为亲妈是准备把他开除儿子籍,让邬峤进他们家。
倒不是不懂阿妈是什么意思,但实在是……
邬峤看着温和,但在爱情上十分冷淡,石翼这些年见过无数个追求者无疾而终的。
有些借职位之便行追求之事的追求者更是会直接被邬峤调走,工作上再也没机会见到邬峤。
大约没人比石翼更懂,本来温和笑着的人突然冷脸有多可怕。
所以每次阿妈来献殷勤,晚上石翼都要战战兢兢解释一遍自己没那个意思。
邬峤大多数时候都会给石翼夹一筷子菜,说一句,“行了,知道了,你要是因为害怕我误会把今天的饭剩下我是真的会生气。”
石翼能说什么,石翼只能埋头苦吃。
次数多了两个人都习惯了,偶尔还会讨论石翼的阿妈下次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说什么,会带什么礼物。
两个人还会打赌,赌阿妈这次几句话进入正题。
人生就这样过下去就很好。
陪伴就很好。
石翼和邬峤并排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流星时,突然想起孟泽总说“傻人有傻福。”
他深以为然。
石翼一边用翅膀给邬峤驱走蚊子,一边乐,“阿峤,傻鸟有傻福。”
邬峤已经习惯了石翼突然跳脱的说一句话,便只笑,“可我们小鸟是大智若愚。”
石翼驱蚊地翅膀顿了顿,“现在是不是该叫我老鸟?”
邬峤默了片刻,“我比你还老呢。”
“哦。”石翼尴尬地用另一个手抓抓头,“那我们是老鸟、老峤?”
邬峤抓住石翼的翅膀,轻轻捏了一下,“正当年呢!老什么老!你要是敢现在就想退休的事,明天赤豹就要来把你的毛薅光,让你当秃毛鸟。”
“嘿嘿嘿。”石翼伸直翅膀,没接邬峤的话,“这两天在换毛,老峤帮我掐掐羽管。”
邬峤:“……”
“嗷!”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声惨叫,“疼疼疼!阿峤阿峤阿峤掐着肉了!肉肉肉肉~”
接着:“嘎嘿嘿嘿,别掐这,这痒痒……”
“傻鸟你事儿真的很多。”
“嗷!嘎!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