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他凑近些,声音带着埋怨和推诿:“这事说到底也怪你!你要是能把姐夫哄好了,他能不给你钱花?还用得着你冒着风险去黑市倒腾?害得我也被你连累!姐,我跟你交个底,等会儿审问的时候,你就一口咬死,是你让我去黑市帮你卖东西的,钱也是你收的,我就是个跑腿的,啥也不知道!千万别把我说漏了!记住了没?”蔡秀兰呆呆地看着弟弟那张只顾自己、毫无担当的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心底最后那点温热,也一点点凉透了,冻成了......萧嘉瑞眨了眨眼,小手无意识地攥住时流吟的衣襟,奶声奶气地说:“漂亮……像糖糕。”众人一愣,随即哄笑出声。王领导松了口气,忙打趣道:“这孩子可真会比——糖糕甜,允禾也甜!”时流吟弯唇一笑,低头亲了亲邵允禾额头,又抬眼望向赵兰花:“她名字里有个‘禾’字,我记住了。”赵兰花心头微动,没接话,只轻轻将允禾往她怀里送了送。那孩子竟也不认生,小手忽然伸出来,一把揪住时流吟耳垂上那只细巧的金丝缠玉坠子,攥得死紧。时流吟怔住,下意识想掰开,却见允禾仰起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没长齐的两颗小门牙。“咯咯……”一声软糯笑声撞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时流吟喉头一哽,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下。邵承聿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从允禾攥着金坠的小手,缓缓移到时流吟绷直的肩线、微颤的指尖,最后停在她泛红的眼尾。他没上前,只将手插进裤兜,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被体温焐热的旧怀表——表盖内侧,用极细的钢针刻着一行小字:**“愿樱樱岁岁长安,承聿生生不负。”**那是他昨夜灯下刻的,没敢让她看见。这时,赵兰花轻声开口:“允禾从不抓人首饰,连我耳环都嫌凉。”时流吟终于抬手,却不是去掰孩子手指,而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允禾粉嫩的脸颊。触感温软,像初春新蒸的糯米团子。她声音低下去,带点沙哑:“她喜欢,就留着吧。”赵兰花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那枚金丝缠玉坠,是时流吟母亲当年亲手所制,临终前塞进她襁褓里的唯一遗物。二十年来从未离身。她没再劝,只伸手将允禾抱回怀里,顺势解下另一只同款耳坠,轻轻放进时流吟掌心:“这个,你带着。”时流吟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微凉的玉坠,玉色温润,内里沁着一道极淡的胭脂痕,像凝固的半瓣桃花。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合拢五指,将它紧紧攥住。晚饭后,外交部几位领导提出送时流吟回宾馆整理行装。时流吟婉拒,只请他们先走,自己还有些私事要与家人交代。众人识趣告辞。邵家客厅霎时安静下来,唯有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叮咚一声,清越悠长。时樱捧着一杯刚沏的茉莉花茶进来,热气氤氲中,看见时流吟正坐在窗边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窗外梧桐影斜斜铺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密的光斑。她走近才发现,那本子竟是自己幼时的启蒙识字册——纸页泛黄卷边,墨迹被反复描摹得浓重发乌,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樱樱”二字,旁边还画着一只缺了翅膀的蝴蝶。时流吟没抬头,指尖抚过那稚拙笔画,声音很轻:“你三岁那年,我教你的第一个字是‘樱’。你说像树上开的粉花,我就摘了整枝给你插在玻璃瓶里。结果你半夜偷偷爬起来,把花瓣全扯下来泡水喝,说要变成花仙子。”时樱一怔,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年沪市连续暴雨,老宅天井积水漫过青砖,她踮脚够窗台上的玻璃瓶,踮得太久,腿一软栽进水里,呛得满脸鼻涕眼泪。时流吟冲进来一把将她捞起,没骂,只用干毛巾裹住她,坐在廊下一边擦一边哼沪剧《芦苇青青》。“后来呢?”她忍不住问。“后来你烧到四十度,说胡话,喊着要找‘会飞的妈妈’。”时流吟终于抬眼,眸光沉静,“我抱着你走了十里路,去虹口码头找船医。那医生说,再晚半个钟头,你肺里就要灌满水了。”时樱眼眶骤然发热。原来那些被她遗忘的、以为早已消散在童年风雨里的碎片,竟一直被另一个人妥帖收藏。她蹲下身,把滚烫的额头抵在时流吟膝上,声音闷闷的:“您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时流吟的手顿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下,轻轻按在她发顶:“因为我不配。”“萧梁桉骗我,说你父亲临终前烧了所有信,骂我狼心狗肺,断了时家香火。我信了十年。”她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直到去年在南洋,阿昌从旧货摊淘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全是你寄给我的信——每一封都被退回,邮戳日期从七岁到十六岁,最后一封写的是‘妈咪,我考上沪大附中了,请您回家看我领奖’。”时樱猛地抬头,泪水毫无预兆砸在对方手背上。时流吟却笑了,用拇指替她抹掉眼泪,动作生涩:“哭什么?现在不是回来了么。”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邵承聿推门而入,军帽檐下额角沁着细汗,呼吸微促:“妈,车备好了,机场那边……”他顿住,目光扫过母女交叠的手,又迅速垂下眼帘,“……专车已等在门口。”时流吟合上识字册,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将那本薄薄的册子仔细放进随身手袋。转身时,她忽然抬手,将时樱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指尖微凉,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记住我说的话。”“嗯。”“药丸的事,守口如瓶。”“记住了。”“程霆厉……”“我信您。”时流吟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提步向外走去。经过邵承聿身边时,脚步微顿,从手袋夹层取出一枚铜钥匙,塞进他掌心:“邵家老宅西跨院第三间厢房,锁着我当年留下的东西。钥匙只有这一把。”邵承聿浑身一震,几乎失语。时流吟已抬脚迈出门槛,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青石阶尽头。时樱追出去,站在台阶最高处。暮色渐浓,晚风卷起时流吟旗袍下摆,露出一截纤细脚踝,腕上那只旧金镯滑落至小臂,内侧刻着的“时”字在斜阳里一闪,锐利如刀。“妈——”时流吟倏然停步,却未回头。“您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风送来她清凌凌一句回应:“我时流吟说话,从不食言。”车子启动的瞬间,时樱看见后座车窗缓缓降下。时流吟探出身,将一束新鲜的栀子花抛上来。洁白花瓣沾着露水,在晚风里簌簌轻颤。“沪市六月,栀子最盛。”她说完,车窗升起,车身汇入街角车流,再未停留。时樱握着那束花,花瓣冰凉,茎秆上还带着湿润泥土的气息。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奔回屋内,翻出时流吟留下的文件袋——那封萧嘉瑞的信静静躺在最上层,信封右下角,用铅笔淡淡画着一朵小栀子。她拆开信,字迹清隽有力,却只有一行:**“姐姐,我数过,莲岛海浪拍岸,七十二次为一个时辰。等我长到能游过海峡那天,一定去找你。”**信纸背面,另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略浅,像是犹豫许久才添上去的:**“听说,邵哥哥的枪法很准。如果他欺负你,我就学打靶。”**时樱捏着信纸,站在窗前久久不动。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广播站播放的《东方红》,悠扬旋律融进渐起的蛙鸣里。她忽然转身,快步走向书房,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方靛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磨损严重的钢笔,笔帽上刻着细小的“时”字。这是她十岁生日时,时流吟托人辗转捎来的礼物。她拧开笔帽,拔出笔芯,将信纸覆在旧练习册空白页上,用钢笔尖细细描摹那朵铅笔画的栀子。线条渐渐清晰,花瓣舒展,蕊心饱满,仿佛真的有了呼吸。门外传来脚步声,邵承聿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她手边:“趁热喝。”时樱没抬头,笔尖顿了顿,忽然问:“西跨院第三间厢房……锁着什么?”邵承聿眸光微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一张婚书。”“谁的?”“你父母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爸临终前,亲手写的。落款日期,是你出生那天。”时樱手一抖,墨点晕开,在花瓣边缘洇成一小片深色云影。邵承聿伸手覆上她手背,掌心厚实温热:“还有……一匣子你小时候的乳牙、剪下的胎发,和每年端午她托人送来的艾草香囊。”时樱终于抬眼,眼底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怎么知道我每年收香囊?”“因为每个香囊里,都缝着一张小纸条。”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写的是:‘樱樱,今年端午,妈在海上看月亮。’”窗外,最后一抹夕照穿过窗棂,恰好落在时樱描画的栀子花上。花瓣边缘镀上金边,仿佛真的在发光。她慢慢放下笔,端起那碗银耳羹。汤色清亮,莲子酥软,银耳糯滑,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甜。“邵承聿。”“嗯?”“下次去沪市,带我去老宅看看。”他眼中掠过惊喜,随即郑重颔首:“好。”“还有……”她垂眸搅动羹匙,声音轻得像叹息,“教我打枪。”邵承聿一怔,随即朗声应道:“是!保证教会!”时樱终于弯起唇角。那笑意很浅,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澈,坚韧,奔涌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她将描好的栀子花小心夹进练习册,合上本子。指尖抚过封面上“时樱”二字,仿佛触到了某种血脉相连的烙印。夜风穿堂而过,案头那束栀子轻轻摇曳,幽香无声弥漫。远处,广播里《东方红》旋律渐歇,取而代之的是清越女声:**“……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时樱推开窗。今夜无月,满天星斗如碎钻倾泻,银河浩瀚,横贯天际。她仰起脸,任星光落满眉睫。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但她不再害怕黑暗——因为她知道,总有人在远方为她点亮一盏灯。哪怕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时代洪流,隔着无法言说的恩怨沧桑。那盏灯,永远不灭。翌日清晨,时樱照例五点起床晨跑。途经科学院后巷,忽见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墙根。车旁站着个穿洗得发白工装裤的年轻人,正仰头望着科学院高耸的烟囱,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她脚步一顿。那人闻声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清亮眼睛,鼻梁高挺,左耳垂上一颗小痣。时樱呼吸微滞。程小宝。不,现在该叫严小宝了。他显然也认出了她,眼神骤然亮起,却不敢贸然上前,只局促地搓着图纸边缘,嘴唇翕动几次,才挤出两个字:“姐……”时樱快步走过去,目光扫过他腕上那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表带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腕。她没说话,只从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程小宝怔怔看着那块糕,忽然鼻子一酸,飞快低头咬了一口。桂花蜜的甜香在清晨空气里弥散开来。“莲岛……过得好不好?”她问。他用力点头,咽下糕点,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好!师父教我修无线电,说我是块料!”时樱心头一松,又问:“想家吗?”程小宝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腕,拨开表带,露出底下一道浅粉色陈年疤痕:“这儿,是您给我包扎的。”时樱指尖微微发颤。“师父说,真正的家不在岛上,也不在香江。”他仰起脸,目光澄澈如初春溪水,“在您心里。”巷口梧桐叶沙沙作响,晨光穿透叶隙,在两人之间洒下细碎光斑。时樱忽然伸手,将他额前一缕乱发捋顺,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走,”她说,“带你去看看,你未来的家。”她转身朝科学院大门走去,步伐坚定。程小宝小跑着跟上,工装裤口袋里,一枚小小的铜铃铛随着步伐轻轻作响——那是昨夜时流吟悄悄塞进他手心的,铃舌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樱”字。风过处,铃音清越,悠悠荡荡,飘向远方。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远洋客轮甲板上,时流吟凭栏而立。海风猎猎,吹得她旗袍下摆翻飞如旗。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蓝色糖果纸,在朝阳下泛着微光。那是十五年前,她最后一次见时樱时,女儿塞进她手里的。纸角已被摩挲得毛糙,却始终未曾丢弃。她将糖果纸凑近唇边,极轻地吻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海风卷起那抹幽蓝,如一只迷途多年终于归航的蝶,翩然投入碧波万顷的怀抱。浪花翻涌,朝阳喷薄。新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