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冬天,雪落之时。
宁天舒将这句话反复咀嚼了三遍,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夜风自窗缝钻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墙上的影子如鬼魅般扭曲拉长,仿佛某种预兆正悄然逼近。
阿禾说的那句话,并非梦呓那么简单。
他已用“岁月真意”在其识海中种下感知之种,虽不能通晓未来,却能在天地气机剧烈波动时,接收到一丝来自命运长河的回响??那是时间涟漪逆流而上,在灵魂深处激起的微弱共鸣。
“门会再开……”宁天舒低声重复,眸光渐冷,“不是指现实之门,而是‘时之隙’的重启。”
他抬手一引,墙上那幅《地脉九宫图》忽然亮起,四枚玉符交相辉映,勾连出一张淡青色的能量网络。其中东南角的地脉节点依旧残留着一丝紊乱波动,如同伤口结痂后仍隐隐作痛。
那是独孤败天强行撕裂时空留下的疤痕。
七年来,宁天舒以光阴之力日夜温养,才勉强将其封镇。可如今听阿禾所言,这道伤痕将在第七年冬雪降临时再度崩裂??而距离此刻,仅余三个月。
“有人要动手。”他断然起身,走向密室。
推开门扉,青铜沙漏静静伫立中央,内中灰白细流缓缓流淌,每一粒都似承载一段被凝缩的时间。这是他以《光阴经》为核心炼制的“岁月沙盘”,可推演方圆百里之内十年气运流转。但代价极大,每动一次,便损耗自身三年寿元。
可现在,顾不得了。
宁天舒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低喝:“岁月倒流,溯影显形!”
刹那间,沙漏逆转,灰白细流逆向奔涌,整个密室内时间节律骤然错乱。墙壁浮现层层光影,一幅幅画面快速掠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村民劳作、孩童嬉戏、山兽出没……直至第七年腊月初七,大雪压枝之日??
画面定格。
漫天飞雪中,断龙岭地脉节点处,一道漆黑裂口缓缓张开,宛如巨兽之口。而站在裂口前的,赫然是**沈长川**!
他手持无锋木剑,衣袍素净,发丝全白,面容平静得近乎死寂。他并未攻击,只是将手中木剑插入大地,口中轻诵一句古老咒言:
> “时归其所,命返其源。我以身为引,召尔归来。”
随着话音落下,裂口中竟缓缓走出一人??身披残破白衣,面容与宁天舒一般无二,唯独双目空洞,左臂化作灰烬状,仿佛从时间尽头爬回的亡魂。
“这是……未来的我?”宁天舒瞳孔剧震,“不,不对……他是被剥离出来的‘时间残片’,是我在某条失败时间线上的投影!”
更令人心悸的是,当那残影踏上大地的一瞬,整个大湾村的地脉网络猛然震颤,九宫图中八处节点同时亮起血光!
“原来如此。”宁天舒咬牙,“沈长川不是疯了,他是想借‘时之隙’召回另一个‘我’,用两个‘宁天舒’之间的因果纠缠,彻底引爆时间法则,从而参悟真正的‘自然之道’!”
这一招,比独孤败天更加危险。
独孤败天是蛮力撕裂时空,而沈长川却是以极静致动,以无为化有,借天地之势完成一场惊世骇俗的“道劫”!
若是让他成功,不仅大湾村将沦为时空废墟,就连整个小千世界的运行秩序都有可能崩塌!
“还剩三个月。”宁天舒睁眼,沙漏恢复正转,但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血丝??一次推演,耗去三年寿元,换来的确凿情报,却足以动摇心神。
他站起身,走出密室,望向东方渐明的天际。
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这三个月内,完成三件事:
第一,让阿禾真正觉醒地脉亲和体质,成为能够独立维系村庄结界的“守界人”;
第二,完善“光阴封印阵”,将地脉节点彻底锁死,哪怕付出半数修为也在所不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他要提前进入“岁月闭关”,冲击玄丹境中期,掌握“时间锚点”之力!**
唯有如此,才能在第七年冬雪降临之际,以更高维度的“道”压制沈长川的布局,甚至……主动踏入“时之隙”,去探寻那些被困在时间循环中的“自己”。
……
次日清晨,宁天舒唤来阿禾。
孩子照例捧着竹篮送来早饭,脸上还带着昨夜梦境的余悸。
“先生,我又梦见那个声音了……它说,雪里藏着眼睛。”阿禾小声说道。
宁天舒神色不变,接过饭篮放在石台上,柔声道:“阿禾,从今天起,我要教你真正的修行之法。”
“真的吗?”阿禾眼睛一亮。
“是真的。”宁天舒蹲下身,直视他的双眼,“但我先问你一句??你怕不怕疼?”
“不怕!”阿禾挺起胸膛,“娘说我生下来就握着一块地脉石,石头都烫哭了接生婆!”
宁天舒笑了,伸手抚过他手腕上的青藤纹路,指尖凝聚一丝温和的光阴之力,缓缓注入其经脉。
“很好。那你记住,接下来的日子,每天辰时来此,我会让你触摸大地最深处的跳动。你会听见山的心跳、水的呼吸、树的低语……当你能听懂它们的时候,你就不再是凡人。”
阿禾用力点头。
自此,每日清晨,宁天舒便引导阿禾盘坐于老槐树根部,以地脉信物贴额,感知地下灵流。起初不过能察觉温差变化,七日后竟能分辨出不同岩层的震动频率;二十日后,他在冥想中看见了一条蜿蜒流动的青光长河??正是大湾村地脉主干!
宁天舒心中欣慰:此子天赋远超预期,若加以锤炼,未必不能成长为一代地师。
与此同时,他在村中悄然布下新的阵法。
这一次,不再只是监测,而是**镇压**。
他在原有四象玉符基础上,增刻“九宫锁地印”,取九名孩童生辰八字为引(皆为地脉感应体质者),埋入村周九个穴位,形成“九星连珠?镇界大阵”。此阵一旦激活,可隔绝外界一切时空干扰,哪怕“时之隙”重现,也无法波及村庄核心区域。
而他自己,则开始准备闭关。
闭关之地,选在断龙岭深处一处天然溶洞。此地原为古地脉断裂带,阴寒刺骨,寻常修士难以久留,却最适合隔绝外扰、凝神悟道。
临行前夜,宁天舒将《大荒纪年》与《光阴经》手抄本交予阿禾,叮嘱道:“若我七日内未出,切勿打扰。若有异象发生,立刻点燃村东烽火台,召集九星童子启动大阵。”
阿禾含泪应下。
第二日拂晓,宁天舒踏入溶洞,反手挥袖,巨石轰然封闭入口。
洞内漆黑一片,唯有他眉心一点灰光闪烁,如同永夜中的星辰。
他盘膝而坐,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那是他以百年寿元为代价,从“岁月真意”中提炼出的“光阴道种”,乃冲击玄丹境中期的关键。
“玄丹者,聚天地法则于一身,炼道种入丹田,化万象为己用。”他低声自语,“而我的道种,便是时间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简置于掌心,运转全身功法,引导体内浩瀚元气涌入其中。
刹那间,玉简炸裂,化作万千灰白光点,如萤火般环绕周身,继而尽数钻入丹田!
“轰??”
一股恐怖的气息自他体内爆发,整个溶洞剧烈震荡,岩壁龟裂,碎石簌簌而下。
宁天舒面色涨红,经脉如遭刀割,五脏六腑几欲移位。这是道种融合的必经之痛,稍有不慎便会爆体而亡。
但他咬牙坚持,以意志驾驭狂暴力量,一遍遍冲刷丹田,重塑内府。
三天过去,毫无进展。
第四日,识海动荡,无数记忆碎片翻涌而出:童年失亲、穿越独孤世界、千年苦修、飞升受阻……种种过往如潮水袭来,几乎将他神志淹没。
第五日,丹田内道种仍未稳定,反而开始排斥身体,欲要破体而出!
危急关头,宁天舒猛然睁开双眼,低吼一声:“我宁天舒,生于尘埃,逆命而行!岂能困于此关?!”
他果断斩断三缕情丝??对故土的眷恋、对昔日亲友的牵挂、对未来成仙的执念,尽数投入道种之中,作为祭品!
刹那间,光芒暴涨!
丹田深处,一颗浑圆剔透的灰色晶体缓缓成型,其内似有无数细小河流奔腾流转,正是“岁月玄丹”雏形!
“成了!”宁天舒喜极而泣。
然而就在此刻,外界忽传剧烈震动!
“轰隆隆??”
整座断龙岭仿佛被人从内部轰击,山体崩裂,地脉咆哮!
宁天舒强压伤势,破洞而出,只见天空乌云密布,雷声滚滚,而村中烽火台已然点燃,赤焰冲天!
“不好!提前了!”他脸色大变,“这才第六日,怎会如此?”
他全力腾空,直扑大湾村。
途中,便见沈长川立于村口石桥之上,木剑垂地,神情肃穆。
“你比我想象中更快出关。”他淡淡开口,“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你疯了吗?”宁天舒怒喝,“现在开启‘时之隙’,只会引来天地反噬!”
“我没疯。”沈长川抬头望天,“我只是看懂了你的道。你说时间是河,我说时间是风。你不掌控它,你只是顺应它。而我,今日就要顺风而起,送你一程。”
话音落下,他手中木剑猛然插入桥心!
“咔嚓”一声,桥面裂开一道缝隙,幽蓝光芒喷涌而出??竟是地脉节点被强行激活!
宁天舒瞬间明白:沈长川早已暗中打通了另一条支脉通道,绕过了他设下的封印阵!
“你早就计划好了!”他怒吼,疾冲而下。
可就在他即将抵达时,那裂缝中骤然升起一道黑色漩涡,与当年独孤败天所用如出一辙,但却更加凝实、更加寂静??
没有轰鸣,没有狂风,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虚无蔓延开来。
“时之隙”,再度开启!
漩涡中心,一只苍白的手缓缓伸出,指尖指向宁天舒,嘴唇微动,再次无声说出三个字:
**“救……我……”**
宁天舒心头如遭雷击。
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要么任由沈长川引出时间残影,引爆因果风暴;要么??
**他亲自进去,斩断源头!**
电光火石之间,宁天舒做出决断。
他转身对远处惊恐望着这一切的阿禾大喊:“启动九星大阵!封锁村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
随后,他一步踏出,纵身跃入那漆黑裂口!
“轰??”
天地失声。
裂口闭合,风雪突至。
大湾村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阿禾跪坐在烽火台下,泪水滑落,手中紧握那本《大湾纪事》,喃喃道:“先生说过……命运,只能靠自己书写……那我就写一个新的结局给你看……”
……
不知过了多久。
宁天舒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中醒来。
四周无天无地,只有无数条交错纵横的灰白长河在空中漂浮、缠绕、断裂、重生。每一条河中,都有一个“他”在行走:有的持剑杀敌,有的闭目悟道,有的跪地哀嚎,有的仰天狂笑……
这里是“时之隙”??时间的夹缝,命运的坟场。
而在最中央,一座由枯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坐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
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与宁天舒完全相同的脸,唯独双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
“你终于来了。”那身影开口,声音像是千万人同时低语,“我等这一刻,已经轮回了九千次。”
“你是谁?”宁天舒戒备问道。
“我是你。”黑袍人站起身,“是所有失败的你,是所有死去的你,是所有被时间抛弃的你。我在这里,守着这扇门,就是为了等你进来,然后……取代你。”
宁天舒瞳孔一缩。
原来如此。
这不是简单的残影召唤,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篡夺”!只要他踏入此地,就会成为新时间线的养料,供这个“失败集合体”重返现实!
“你以为你能赢?”宁天舒冷笑,“你不过是残渣罢了。”
“残渣?”黑袍人轻笑,“可我拥有你遗忘的一切痛苦、悔恨、绝望……这些,才是时间最真实的重量。”
他抬手一挥,十条光阴长河骤然缠绕宁天舒四肢百骸,试图将他拖入其中!
宁天舒怒吼一声,催动刚刚凝聚的“岁月玄丹”,灰光暴涨,硬生生挣脱束缚!
“我不是来被取代的。”他一字一顿,“我是来终结这一切的!”
他双手结印,口中喝出古老真言:
> “岁月为针,光阴为线,诸我归一,万劫封印!”
刹那间,他以自身为锚,牵引九千条失败时间线尽数交汇,化作一道贯穿古今的光柱,直冲混沌核心!
“不??!”黑袍人发出凄厉嘶吼,“你不能抹杀我!我是你的一部分!”
“正因为是你,所以我才必须亲手终结你。”宁天舒眼中含泪,“对不起……但我不能让任何一个‘我’永远困在黑暗里。”
光柱落下,黑袍人崩解,灰白长河逐一湮灭。
最后一刻,他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谢谢你……终于让我……休息了……”
随着他的消散,整个“时之隙”开始坍塌。
宁天舒拼尽最后力气,撕开一道通往现实的裂缝,纵身跃出!
……
大雪纷飞。
第七年冬天,第一场雪,终于落下。
宁天舒浑身浴血,从天而降,重重摔在村口石桥上,手中紧握一块破碎的黑色面具??那是他从“时之隙”带回的唯一证物。
沈长川站在不远处,木剑已断,气息虚弱。
“你……赢了。”他苦笑,“我以为顺应时间就能超越时间,却忘了……真正的道,是敢于直面过去的自己。”
宁天舒艰难抬头:“你差点毁了一切。”
“我知道。”沈长川闭眼,“所以,我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阿禾带着村民们冲了出来,哭喊着扶起宁天舒。
“先生!您回来了!”
宁天舒勉强一笑,望向漫天飞雪,轻声道:
“回来了……也该继续写了。”
那一夜,他在《大湾纪事》上添下新的一章:
> **“第七年冬,雪落门开,我入时之隙,斩我九千,终得圆满。岁月玄丹已成,道基稳固。然天地动荡未止,九柱将倾,真正的劫难,还在前方。”**
>
> **“但我不惧。因我已知??成仙之路,不在天上,而在人间烟火、山河血脉、稚子眼中。”**
>
> **“守此村,护此道,即是证道。”**
烛火摇曳,书页合拢。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在千里之外的极北冰原深处,一座沉睡已久的黑色祭坛突然亮起微光,其上铭文缓缓浮现一行古字:
> **“第九根天柱,开始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