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夜深如墨。
宁天舒伏案良久,指尖仍按在《大湾纪事》最后一页未干的墨迹上。那行字仿佛还带着体温??“守此村,护此道,即是证道。”他缓缓闭眼,体内“岁月玄丹”微微震颤,似与天地某处遥相呼应。伤势未愈,五脏如焚,经脉中流转的光阴之力紊乱不堪,但他心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知道,自己斩断的不只是“时之隙”中的失败之影,更是内心深处对“完美结局”的执念。九千次轮回的自己,皆因贪图一步登天、妄图跳过劫难而成仙,最终堕入时间夹缝,化为混沌残响。唯有这一次,他选择直面黑暗,亲手埋葬那些不愿回忆的过往。
这才是真正的“圆满”。
可天地不会因一人顿悟而停歇运转。第九根天柱松动的消息,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翌日清晨,阿禾照例前来送饭。竹篮里多了一碗热腾腾的地参汤,是村中老妇采了山阴深处百年才开一次花的“息脉草”熬制而成。她说是“给先生补命的”,人却早已躲回屋内,不敢相见。
宁天舒接过碗,轻啜一口,温润药力顺喉而下,竟隐隐与体内玄丹共鸣。他心头微动:这草本属地脉精华所凝,寻常人服之不过延年益寿,但对他而言,却是修复时间创伤的至宝。
“阿禾,你可知这草从何而来?”他问。
阿禾摇头:“听李婆婆说,是昨夜雪停后,她在村北山坳梦见一位白袍老人指点,醒来便见岩缝中有青光闪烁,挖出三株,只敢献您一株。”
宁天舒眸光一闪。
村北山坳,正是当年他初来大湾村时落脚之地,也是地脉九宫图中“坤位”所在,主承重、镇衰、养魂。如今竟有异宝自生,绝非偶然。
“是地脉在反哺我。”他低语,“它认我为主,故以灵物相赠。”
他放下碗,唤来阿禾:“今日不修感知,我要传你真正法门??‘地脉织网诀’。”
“真的吗?”阿禾睁大眼睛。
“是真的。”宁天舒正色道,“从今往后,你不只是‘守界人’,更要成为‘续脉者’。若有一日我离去,你要替我维系九星大阵,引导地气流转,不让一丝紊乱外泄。”
他说着,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片,其上刻满细密纹路,形如蛛网,中央嵌着一颗淡青色晶石??正是以他三年寿元祭炼而成的“地脉枢核”。
“此物与你血脉相合,一旦融合,终生不可离身。痛,会像火烧骨头;累,会像背着整座山走路。你可还愿接?”
阿禾没有犹豫,伸出手:“我愿意。先生教我识天辨地,救我全村性命,我这条命,早就是村子的了。”
宁天舒看着他稚嫩却坚定的脸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不是感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确认??这条路,有人能走下去了。
他将青铜片贴于阿禾眉心,双手结印,低喝:“地归其位,脉连其魂,织网入骨,永世不堕!”
刹那间,青光暴涨,阿禾全身经脉浮现淡绿色纹路,如同大地根系蔓延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冷汗如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未松口。
半个时辰后,光芒渐敛。
阿禾抬起头,双目已染上一丝苍翠之色,仿佛能透过泥土看见地下奔流的青河。
“我……看见了。”他喘息着说,“三条主脉,七条支流,还有……好多细小的线,像蜘蛛网一样连着整个村子。”
宁天舒欣慰点头:“很好。你现在已是半个地师。记住,地脉不是工具,它是活的。它会疼,会累,也会感激。你要学会听它的声音,而不是命令它。”
自此,阿禾每日辰时登高望远,午时巡村测脉,黄昏则坐于老槐树下冥想织网。九星童子也在他带领下开始习练基础导引术,虽不能直接操控地气,却已能感知波动,提前预警。
村庄渐渐形成一套完整的守护机制。
而宁天舒,则开始筹备下一步。
三日后,他在村东开辟新坛,立九根石柱,每根皆由不同岩层凿成,代表地脉九宫方位。又取九种灵矿熔炼为液,浇筑成环,名为“九宫锁地环”。此环一旦激活,可将方圆十里化为“静时领域”,即便外界时空崩裂,内部也能维持三年不变。
代价是:需一名玄丹境修士以心血为引,持续供能。
“我来。”他对赶来的村民只说了这一句。
炼环之日,天象诡异。晨起晴空万里,未时忽降黑雨,雨滴落地竟发出金属撞击之声,且每一滴都映出扭曲人脸,嘶吼不止。村中鸡犬尽伏,孩童啼哭,连阿禾也面色发青,抱头蜷缩。
“这是……时间怨念。”宁天舒站在高坛之上,手持玉杵,将最后一道符文打入熔炉,“独孤败天撕裂时空时,无数残魂被卷入缝隙,不得超生。如今我重塑封印,它们感应到压迫,自然反抗。”
他冷笑一声:“可惜,你们不该选今日归来。”
说罢,引动“岁月玄丹”,一道灰白火焰自丹田冲出,落入熔炉!
“轰??”
烈焰腾空百丈,黑雨遇火即燃,化作无数哀嚎鬼影,在空中挣扎片刻后尽数湮灭。熔液由赤红转为澄澈透明,最终凝成一枚泛着幽光的银环,静静悬浮于坛心。
宁天舒伸手握住,瞬间鲜血淋漓??环身竟自动刺入掌心,与血脉相连。
“以我血为契,以我命为锁,九宫封地,万邪不侵!”他朗声宣告,将环抛向天空。
银环旋转扩大,化作一道巨大光幕笼罩全村,随即隐入无形。从此,大湾村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产生微妙差异:外界一日,村中仅过十九个时辰。虽短,却足以避开某些因果追杀与命运锁定。
完成这一切后,宁天舒已虚弱至极,连续三日卧床不起。
第四日夜里,他梦见一片无边荒原,黄沙漫天,尸骨遍野。远处矗立着一根断裂的巨大石柱,通体漆黑,裂痕中渗出灰雾,随风飘散。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 “九柱撑天,缺一则乱。
> 你护一村,可护天下否?
> 你斩残影,可斩命运否?
> 若不能,终将重蹈覆辙。”
宁天舒猛然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他立刻起身,点燃油灯,翻开《大荒纪年》,翻至最末一页??那里原本空白,此刻竟浮现出一行血字:
> **“欲补天柱,须集四象本源:
> 东极青木之心,南离真火之精,西冥庚金之魄,北渊玄水之髓。
> 四象归一,方可铸‘补天钉’,钉入虚空裂痕。”**
宁天舒瞳孔骤缩。
这不是书中原有内容!是《大荒纪年》本身在回应他的道心觉醒!
他立刻推演:四象本源皆非凡物,需深入险地、历经生死方能取得。其中最难者,莫过于“北渊玄水之髓”??传说生于极寒深渊,千年成滴,遇阳即化,唯有至阴之体或时间停滞之境方可保存。
“看来,必须走一趟极北冰原了。”他喃喃道。
但眼下村庄初定,阿禾尚未完全掌控地脉,九星大阵也需时时维护。他若离开,万一再有外敌来袭……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禾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陶罐,神色郑重。
“先生,这是今天早上在泉眼里发现的。”他打开罐盖,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罐中竟盛着半杯幽蓝液体,表面凝结着细碎冰晶,却不融化。
“泉眼自涌此物,已有三个时辰,村民们都不敢碰。但我……我听见它在叫我。”阿禾低声说,“它说……它是‘等了很久的人’。”
宁天舒凝视那液体,忽然浑身一震。
这不是普通的寒泉!
这是**玄水之髓**的前体形态??“渊露”!
只有当北渊地脉与南方地脉产生共鸣时,才会通过地下水系传递一丝气息,凝成此露。而能让两大地脉产生共鸣的,唯有像他这样掌握“岁月真意”、又能沟通地脉核心的存在!
“天意……如此?”宁天舒仰天长叹,“难道大湾村,竟是连接九大天柱的枢纽之一?”
他不再迟疑,当即取出玉瓶,将“渊露”小心封存。虽非完整本源,却是寻得真髓的关键线索。
接下来半月,他一边调养身体,一边绘制“四象寻源图”,并将自身对“岁月真意”的理解整理成册,题名《守界真解》,留给阿禾日后参悟。
同时,他也察觉到一件怪事:每逢月圆之夜,村西古井都会传出低沉吟唱,音调古老,似歌非歌,似咒非咒。起初以为是风穿石隙,可阿禾却说:“那是土地在念经。”
宁天舒亲自探查,发现井底深处竟藏有一块残碑,上书八个篆字:
> **“天柱有灵,择主而鸣。”**
他心头剧震。
难道……这些天柱并非死物,而是某种超越认知的生命体?它们会选择守护者?而大湾村的地脉,正是第九柱的“投影”?
若是如此,那他这些年所做的,并非单纯抵御灾劫,而是在无意中,承接了一份古老的使命。
第三十日清晨,宁天舒终于做出决定。
他召集全村,在祠堂前立下新规:
一、阿禾正式继任“守界人”,统领九星童子,维系九宫大阵;
二、每月初七,全村举行“地脉祭”,以清酒、谷物、薪火供奉四方,感恩地母滋养;
三、凡十八岁以下孩童,皆须学习《守界真解》前三章,识地脉、辨吉凶、通自然;
四、若三年内他未归,便视其已逝,无需等候,继续传承即可。
话毕,他转身看向阿禾,将一枚刻有“宁”字的玉简放入孩子手中。
“这是我一生所学的种子。”他说,“我不求你成仙,只愿你守住这片土地的呼吸。只要你还在,大湾村就不灭。”
阿禾泪流满面,跪地叩首:“弟子必不负所托!”
宁天舒一笑,抬头望天。
今日晴空万里,唯有一缕灰云自北方缓缓压来。
他踏步而起,身形化作一道灰光,破空而去。
目标:东极十万大山,寻找“青木之心”。
据《大荒纪年》记载,此物藏于“不死林”深处,由千年树妖守护,其心乃万木精魄凝聚,生机磅礴,可令枯骨复生、断脉重续。然凡入林者,皆会被幻象所困,沉溺于最深的执念之中,直至化为养分,滋养古树。
宁天舒并不畏惧。
他早已无执。
可在飞越千里之后,临近东极山脉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低头望去,只见大湾村方向,那道银色光幕竟出现一丝细微裂痕,如同蛛网般悄然蔓延。
“怎么回事?”他眉头紧锁。
就在此时,识海中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
> “先生……雪又下了……但这次,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是阿禾!
宁天舒脸色骤变。
雪从地里长出?那是**逆岁之兆**!意味着地脉已被某种力量污染,时间开始倒流!
他欲折返,却发现前方山脉已升起一片浓雾,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巨大宫殿轮廓,门楣上写着三个古字:
> **“往生殿”**
殿前石阶上,站着一人,白衣胜雪,面容俊朗,赫然是年轻版的**沈长川**!
“你来了。”那人微笑,“我说过,顺应时间者,终将超越时间。我只是比你先走了一步。”
宁天舒瞳孔猛缩:“你没走!你根本就没离开!你是借‘时之隙’残存之力,躲进了时间夹缝,现在又借助东极地脉重生?!”
“聪明。”沈长川轻抚手中断剑,“但我并非重生,而是‘预生’。我看到了未来??你将失败,九柱尽崩,万界归墟。所以我必须提前布局,以我之道,取代你的道。”
他抬手一指:“进来吧,这里没有战斗,只有觉悟。若你能在此战胜自己的执念,便可得青木之心。若不能……就让我来完成你未能走完的路。”
宁天舒沉默片刻,缓缓落下。
他知道,这一关,避无可避。
踏入浓雾,眼前景象突变。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仙殿之上,万民朝拜,诸天称颂。他成了至高无上的“时光仙尊”,掌管过去未来,无所不能。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 “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 成仙,受供,永生,主宰一切。
> 放下那个小村,放弃那些蝼蚁,
> 你本就不属于那里。”
宁天舒看着那“仙尊”模样的自己,忽然笑了。
“假的。”他轻声道,“真正的我,不会把村民叫做蝼蚁。”
话音落下,幻象崩塌。
他又见自己跪在坟前,墓碑上写着“阿禾之墓”,四周战火纷飞,大湾村化为焦土。一个声音怒吼:
> “你太天真了!
> 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 你不该教他修行,不该让他涉险!
> 看啊,他们都死了,因为你不肯放手!”
宁天舒闭眼,泪水滑落。
“是我之过。”他承认,“可我若不教,他们只会死得更快。我宁可他们战死,也不愿他们无知而亡。”
幻象再次破碎。
第三次,他看见自己孤独终老,坐在废墟中写《大湾纪事》,笔尖颤抖,最后一行字是:“我终究没能补全天柱。”
“够了。”宁天舒睁开眼,目光如电,“我不求圆满,只求无悔。我之所行,不在天上,而在脚下泥土之中。你困不住我。”
“嗡??”
一声清鸣,青木之心自虚空中浮现,化作一颗翠绿果实,主动飞入他掌心。
与此同时,往生殿轰然倒塌,沈长川的身影在烟尘中淡淡消散,留下最后一句话:
> “或许……你是对的。”
宁天舒握紧果实,转身离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青木之心已得,南离真火尚在火山腹地,西冥庚金藏于陨星坑底,而北渊玄水之髓,仍在极北冰原深处等待着他。
但他更知道,每一次前行,都会有新的考验。
而他唯一能依靠的,不是力量,不是神通,而是那一颗始终未曾改变的心??
**守此村,护此道,即是证道。**
风起云涌,万里征途,就此启程。
而在遥远的极北冰原之下,黑色祭坛的铭文再次浮现,新增一行:
> **“第一颗补天钉,正在铸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