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刃,割裂天地。
宁天舒在极寒中穿行,每一步都踏碎万年玄冰。他的左肩仍插着那支未完成的补天钉雏形,鲜血早已凝成黑红冰晶,却不断有新的血从经脉深处渗出??那是他以自身为炉鼎,强行熔炼三大本源所付出的代价。肉体几近崩溃,神魂亦被极北阴气侵蚀得千疮百孔,但他双目依旧清明,如同两盏不灭的灯,照破长夜。
越往北行,天地越静。
不是无声,而是连声音都被冻结在空中,化作一根根透明冰丝悬于虚空。偶尔传来远处冰川崩裂的巨响,也像是隔了千年才缓缓抵达耳畔。这里的时间,本就不对劲。
“果然。”宁天舒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苍穹。
漆黑天幕之上,竟浮现出一道巨大裂缝,宛如天地睁开了第三只眼。裂缝边缘泛着幽蓝光泽,正是**北渊玄水之髓**的气息。传说此物生于世界最深处的地心寒渊,是时间尚未开始流动时便已存在的“初寒之泪”。它不属于现在,也不属于过去或未来,而是一种超越四象、凌驾五行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唯有真正斩断执念之人,才能接近它。
否则,一念起,心火生,阳气扰动,玄水即化为虚无。
宁天舒闭眼,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躁动的力量尽数压入丹田。青木之心温润流转,真火之精蛰伏如眠,庚金之魄冷硬如铁,三者在他血脉中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维持着他最后一丝生机平衡。他脱去外袍,赤足踩在冰面,任由刺骨寒意侵入骨髓。
然后,他开始行走。
没有腾空,没有御风,只是用双脚,一步一步走向那道裂缝。
随着靠近,空气变得粘稠如胶,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在挤压他的身躯。空间扭曲,景象错乱??前一秒他还站在冰原之上,下一秒却看见自己跪在母亲坟前;再一瞬,又见阿禾浑身是血地倒在村口,手中紧握着断裂的地脉枢核。
幻象?不,是**真实记忆的倒影**。
北渊之地,能映照人心最深处的遗憾与悔恨。若不能坦然面对,便会永远困在这片心灵冻土之中,成为下一个“守柱人”口中所谓的“规则祭品”。
宁天舒没有躲。
他看着母亲临终那一幕再次浮现:枯瘦的手掌抚过他的脸,嘴角带着笑,眼中含着泪。“天舒……别怕黑,妈妈一直看着你。”
这一次,他终于开口回应:
“娘,我走了很远的路。我不怕黑了。因为我知道,总有一盏灯,是从您心里点起来的。”
话音落下,幻象消散。
他继续前行。
三百步后,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巨大阶梯??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每一具都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袍,有的持剑,有的捧书,有的双手合十似在祈祷。他们皆面向北方,仿佛朝圣一般,最终埋骨于此。
这是历代试图取得玄水之髓却失败者的遗骸。
宁天舒俯身,从一具老者尸骨旁拾起半块残玉,上面刻着两个字:“求道”。
他轻轻将其放回死者胸前,低声道:“你们也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来吧?安息。”
然后,他踏上台阶。
一步一叩首,非为敬神,而是敬那些未曾成功的先行者。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之后,他终于抵达尽头。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湖泊,湖水如墨,不见波澜,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壳,其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光点沉浮游动,宛如星辰坠落凡间。而在湖心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幽蓝晶体,通体流转着霜白色纹路,每一次脉动都会让周围空间微微震颤。
那就是**北渊玄水之髓**。
真正的“时间之始”的凝结。
宁天舒刚欲迈步,湖面忽然裂开。
一道身影自水中升起。
那人通体漆黑,面容模糊,身形修长,身穿古老祭司长袍,胸口佩戴一枚六芒星形状的冰晶徽记。他不开口,但声音却直接在宁天舒识海中响起:
> “汝非天选,何敢至此?”
> “吾乃‘寒渊守’,代天地封禁此物万载。凡欲取者,须过三问。”
宁天舒站定,气息微喘,却挺直脊梁:“问。”
第一问:
> “你为何要补天?”
宁天舒答:“因我见过村子一夜焚尽,孩童哭嚎未绝便化为焦炭;因我知阿禾曾在雪夜跪地祈求上苍赐予力量救活垂死的祖母;因我明白,所谓天命,不过是强者用来安慰弱者的谎言。我要补天,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告诉这天地??有些事,不该发生,就可以不让它发生。”
湖面微漾,第二问降临:
> “若补天需你永堕寒渊,不得超生,可还愿往?”
宁天舒沉默片刻,笑了:“我已经死了九千次。每一次轮回,都是在时间夹缝中挣扎求存。若这一世的终结,能换来一方安宁,那我宁愿这最后一次,是真的死。”
湖水泛起涟漪。
第三问,如雷霆贯耳:
> “若补天之后,无人记得你,世间典籍无一字提及你的名字,甚至连阿禾都将你遗忘,你是否仍愿前行?”
宁天舒闭眼。
脑海中闪过太多画面:初到大湾村时那个怯生生递来粗茶的小男孩;老槐树下村民们围坐听他讲天地奇谈的模样;阿禾第一次感知到地脉时惊喜的眼神;还有那一碗冒着热气的地参汤……
他知道,一旦使用玄水之髓铸造完整的补天钉,就必须将其与自身元神彻底融合,作为“引子”钉入虚空裂痕。而这个过程,会抹去他在现实中的所有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
没有人会记得“宁天舒”这三个字。
但他睁开眼,声音坚定如铁:
“只要大湾村还在,只要阿禾还能站在阳光下呼吸,我就没有真正消失。**记忆可以被抹去,但守护本身,已是永恒。**”
刹那间,天地剧震!
整座黑色湖泊轰然炸裂,冰壳粉碎,湖水倒卷冲天!那颗幽蓝晶体缓缓飞起,绕着宁天舒旋转三周,最终停在他面前,静静悬浮。
寒渊守的身影开始淡化。
> “万年来,你是第一个答对三问之人。
> 去吧,带着它,完成最后的仪式。
> 但记住??当你钉入天柱之时,便是你脱离因果之日。
> 再见,即是永不相见。”
话音落,身影散。
宁天舒伸手,握住玄水之髓。
一瞬间,万古寒意涌入四肢百骸,血液几乎凝固,五脏六腑如遭冰锥穿刺。他咬牙支撑,立刻盘坐于地,将四大本源同时释放??
青木之心化春藤缠绕钉身,赋予其生长之力;
真火之精燃起赤焰,锻打钉体结构;
庚金之魄凝为骨架,铸就坚不可摧之形;
而玄水之髓,则如寒泉注入核心,激活其跨越时空的本质!
四象交汇,阴阳逆转!
一支通体幽蓝、表面浮现金绿纹路的长钉缓缓成型,长约三寸六分,象征一年三百六十日轮回。钉头雕有双鱼交尾图案,代表生死交替;钉身铭刻九重符文,对应九大天柱;末端则嵌有一粒微不可见的晶核??那是宁天舒剥离的一丝元神烙印,作为启动钥匙。
**第一颗补天钉,铸成。**
与此同时,遥远的大湾村,异变陡生。
原本已被压制的逆岁之雪猛然暴涨,竟如植物般疯狂生长,枝干状的冰晶自地下钻出,迅速蔓延全村。村东老井喷发不止,黑水化作数十道触手般的洪流,在空中扭曲舞动,其中浮现出一张张与宁天舒一模一样的脸,嘶吼着同一句话:
> “你不该走!!留下来!!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
阿禾手持地脉枢核,立于祠堂屋顶,脸色苍白如纸。
他知道,这是“时间残渣”借逆岁之力实体化的最高潮??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投影,而是具备了部分意识与行动能力的“伪宁天舒”,每一个都拥有他曾经历过的某种情绪:恐惧、愤怒、绝望、贪婪、执念……
“先生……”阿禾喃喃,“你现在在哪里?”
就在这一刻,天空裂开。
一道幽蓝色光芒自极北方向贯穿云层,直射而下,精准落在大湾村正中央的老槐树顶。光芒所至,所有逆岁冰晶发出凄厉尖啸,瞬间融化;黑水触之即沸,化为滚滚蒸汽;那些“伪宁天舒”的面孔在惨叫中崩解,最终归于虚无。
村民纷纷走出屋门,望着突如其来的异象,茫然不知所措。
只有阿禾看懂了。
他颤抖着翻开《大湾纪事》,只见最新一页的文字正在自行浮现:
> **“钉已成,路已通。
> 我不能回来,但我会回来。
> 守住光,等春天。”**
泪水滑落,滴在纸上,晕开墨迹。
“弟子明白。”他低声说,“我会守住。”
而在高空之上,第九天柱的虚影剧烈震颤,裂痕中涌出大量灰雾,仿佛预感到末日临近。忽然,一道身影破空而至,正是宁天舒!
他全身覆满寒霜,左臂已完全冻结,右手指尖紧握那支幽蓝长钉,身后拖曳着一条由冰雪与火焰交织而成的轨迹,宛如流星划破长夜。
他悬浮于天柱投影之下,仰头凝视那贯穿天地的巨柱,轻声道:
“你说有些劫不该挡?可我偏要挡。”
“你说命运不可违?可我偏偏不信。”
“你说我是蝼蚁?可今日,我要以蝼蚁之躯,撑起倾塌的天。”
他举起补天钉,将其对准天柱裂痕最深处。
同时,体内岁月玄丹轰然炸裂!
不是毁灭,而是献祭。
玄丹境毕生修为,连同青木、真火、庚金、玄水四大本源,尽数灌注钉中!他的肉身开始龟裂,皮肤剥落,露出下面晶莹如玉的骨骼,整个人正逐步转化为纯粹的能量体。
“以我身为基,以我魂为引,以我一生所行之道为誓??”
> **“补天!”**
一声怒吼,响彻诸界!
补天钉脱手而出,化作一道贯穿古今的蓝光,狠狠刺入天柱裂缝!
刹那间,万籁俱寂。
紧接着,轰鸣炸响!
裂缝中喷涌而出的灰雾被尽数吸入钉中,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整根天柱发出低沉嗡鸣,仿佛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苏醒。九道光影自其上分离,分别射向九州大地,其中一道,直落大湾村!
宁天舒的身体在光芒中逐渐透明。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孩子们在雪地上奔跑嬉戏,全然不知方才经历了怎样的浩劫。
阿禾站在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天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大声喊了一句:
“先生??!!”
可惜,声音再也传不到那里了。
宁天舒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然后,身形彻底消散,如同晨露融于朝阳。
没有墓碑,没有传说,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告别。
但他曾走过的路,留下的道,早已深深刻进这片土地的呼吸之中。
数日后,大湾村恢复平静。
奇怪的是,那场诡异的“地雪”消失了,老井重新涌出清澈甘泉,连九星童子们都莫名觉醒了一丝感知力。更令人震惊的是,村西古井底的残碑,文字发生了变化:
> **“天柱有灵,择主而鸣。
> 今得其人,名曰宁氏。
> 道虽隐,迹犹存,继者已在。”**
阿禾每日清晨仍登高望远,午时巡村测脉,黄昏坐于老槐树下冥想织网。只是如今,他眉心多了一道淡淡的蓝色印记,形状酷似一颗钉子。
他知道,那是先生留给他的最后礼物??一枚潜藏于地脉深处的“种子”。
某夜月圆,他独自来到村外山坡,摆上一碗清酒、一碟谷物、一束新采的野花。
“先生,今日全村祭地,大家都说今年春来得早。”他轻声说,“我教孩子们唱您编的那首童谣了,他们都说好听。”
风吹过,草叶轻摇。
仿佛有人应了一声。
三年后。
东方第一缕阳光洒在大湾村屋顶时,一个背着竹篓的少年缓步走入村口。他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清秀,眼神沉静,腰间挂着一块刻有“宁”字的玉简。
守门的老汉问他:“娃儿,哪来的?”
少年笑了笑:“我来找一个人。”
“找谁?”
“一位老师。”
“老师?咱村没学堂啊。”
少年望向村中央那棵苍老却生机勃勃的老槐树,轻声道:
“他不教书,他教人怎么活着。”
老汉挠头,正欲再问,却见那少年脚下的影子,在朝阳中拉得很长很长,竟与多年前那位神秘先生的身影,**一模一样**。
而在极北冰原深处,黑色祭坛最后一次亮起,铭文闪烁:
> **“第一颗补天钉,已入天柱。
> 守界之路,薪火相传。
> 新的篇章,始于大湾。”**
风停雪歇,春意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