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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使节
    午时。

    南门义庄,有不少运尸人在这里停灵,门口进进出出。

    沈锦程站在几百米外的田埂上喂鸟。

    不多时,一个穿着文士兰衫的女人静静走到了她身边。

    “沈大人。”

    来人拱手,行的是标准士人礼,姿态端正,唯独口音带着幽燕以北特有的冷冽。

    沈锦程转身看她,也回了礼。

    这是一个北地的汉人,高大粗犷,两腮还有太阳晒就的淡赭色。

    “在下萧崇,忝为大辽东宫詹事。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拜会沈大人。”

    东宫詹事?

    本以为至多来个探子或普通属官传话,不想竟是辽太子身边如此亲近的职官。

    这是个能主事的人,此番会面,份量更重了些。

    略作寒暄,沈锦程便登上萧崇备好的马车。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农家院落外。

    土墙低矮,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棒,与北方寻常村舍无异。推门而入,却是别有洞天。

    外朴内秀,陈设清雅。

    时值寒冬,屋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驱散了周身寒气。

    沈锦程受邀去了茶室,一进门便奶香味扑鼻。

    房中矮几上,置着一口擦得锃亮的黄铜锅子。

    锅下小火慢煨,锅内茶色牛乳微滚,几上另摆着数只小碟,盛着炒米、奶皮子、牛肉干等小食。

    萧崇引沈锦程相对坐下,十分热情。

    她亲自执勺,一边搅动锅中奶茶,一边温声言语,

    “我们那儿,上至王公,下至牧民,晨起的第一件事,便是煮上一壶奶茶。”

    “便是我自己,一日也离不得几碗。”

    说话间,她将炒米、奶皮子等小料依次投入锅中,看的人很馋。

    “自家饮用,简单一煮便好。但若是款待贵客,便需凑齐这几样,慢慢熬煮,滋味才醇厚饱满。”

    待最后一把炒米撒入,乳白的茶汤泛起金黄。

    萧崇执勺又搅动片刻,才舀起一碗,双手捧至沈锦程面前。

    “沈大人,请。”

    “尝尝看,喝不喝得惯我们北地的粗茶。”

    萧崇说话的时候笑呵呵的,看着沈锦程的眼神还有几分期待。

    沈锦程连忙起身去接,

    “萧大人实在客气。”

    碗中奶茶温热烫手,奶香混合着茶香,袅袅蒸腾。

    好多年没喝过奶茶了,沈锦程此刻略为惊喜。

    她不客气地喝了口,好茶好奶,炒米脆脆的,浓郁的奶皮子唇齿留香。

    沈锦程笑容的弧度都真心许多,“多谢萧大人,此物醇厚暖身,别具风味。”

    萧崇眼中笑意更盛,却也掠过一丝感慨,

    “沈大人喜欢便好。南朝文人雅士,多推崇清茶雅器,对我们这般混煮杂烩的饮法,常有微词,视为不入流。”

    她语气平和,却多少带出了北地之人常遇的微妙处境。

    沈锦程连忙甩锅,“萧大人此言差矣。”

    “北地寒冷,非此浓醇热饮不足以御风寒、增气力。一地有一地风俗,求同存异即可,不必党同伐异。”

    大宁士大夫饮茶,茶叶,器具,泉水无一不讲究,更推崇清雅的口感。奶茶这种浓郁口味,确实为士人不喜。

    不过沈锦程这也不算是场面话,至少她,确实挺喜欢喝奶茶的。

    甜的咸的,照收不误。

    见沈锦程言辞恳切,碗中奶茶也确下去不少,萧崇神色越发温和。

    她又为沈锦程续上半碗,

    “茶是牧区的生命。”

    “我们愿意拿出最好的皮毛、最健壮的羊羔、最强的骏马,来交换南朝的茶叶。”

    “奈何大宁地大物博,物产丰饶,许是看不上我们北地的这些薄产。互通有无的商路,终究是难畅。”

    “……”

    听着萧崇这似抱怨似感慨的话,沈锦程低头吹着碗中浮起的奶皮。

    她虽未置一词,但还应情景地叹了一声。

    沈锦程心下清明。

    如今最不盼着她倒台的,除了朝里的几个死忠,大宁的农商,其次就数辽国人。

    她主事时力推的边贸互市、有限度放开海禁,虽阻力重重,到底让两国商旅见了些活水。

    自打顾璘执政,风向陡转,一切收紧。

    待到“联金灭辽”的风声走漏,两国几乎撕破脸,仅存的那点口子也被彻底堵死。

    辽人喝不上奶茶的恼火,怕是不比边关战火小多少。

    见沈锦程没接话茬,萧崇更进一步试探,

    “沈大人当政时,两国往来密切。我大辽从中受了不少好处,大宁亦是。我们的战马,可是个顶个的好哇。”

    “大宁失了河西后,也没了出产军马的牧场。陛下让我问你们,为何这生意,说不做就不做了?”

    太子此番派她来招揽沈献章,但她与太子想法不同。与其招揽去北朝做一幕僚,不如支持沈献章在南朝重新崛起。

    她政令开放,对外对策也没有那股自大迂腐之气。更可贵的是,她对大辽颇为友善。

    若有这么个亲辽的高官,区区金蛮又有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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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萧崇这番试探,沈锦程失笑,

    “萧大人恐怕问错了人。我沈某如今只是一介逃犯,哪里轮得上我对国策指手画脚呢?”

    萧崇摆手,

    “呵呵,沈大太过自谦。依我看呀,以后大宁还得沈大人说了算。”

    “若沈大人得政,以后这边贸……?”

    沈锦程语气斩钉截铁,“我自然恢复原样。不仅如此,我还想与大辽结盟呢。”

    “哦,你要助我们抗金?”

    “哈哈哈,那倒不是。区区金夷,大辽自能解决。我说的结盟是一起搞银子。”

    “搞银子?”

    萧崇的眼皮跳了跳。

    辽国银料铜料短缺,牧民都是以物易物。只有大的城市才有金银做大宗生意。

    她敢说,全世界银子最多的地方就是大宁。

    “你们银子那么多,还要怎么搞银子?”

    沈锦程解释,“萧大人,大宁不爱与你们做生意,主要原因之一是因为你们少用银子。以物易物价值不好估量,麻烦不说,某一方保不齐会吃亏。”

    “对对对!”

    萧崇难受地接了句话,“我们辽人做生意哪里比得过你们,被压价压的狠呐。就这样还求着你们做生意。”

    萧崇表情无奈。大宁从上到下,对辽国都是居高临下的气焰。说制裁就制裁,动不动就闭市。她们是打也打不过,劝也劝不好,两国就这么别扭地过了几百年。

    沈锦程失笑,对辽贸易,顺差太多。

    她解释道:“茶、盐、丝绸、瓷器,你们大多想用皮毛、肉、奶制品来换,皮毛是奢侈品,在大宁市场不多,肉和奶容易坏,市场也就当地那点需求。”

    “因为我们对你们的产品需求不多,所以你们的价格才会被压的越来越低。这不公平,但是经济规律。”

    萧崇听的艰难,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若我们要与你们交易,最好拿银子。”

    “对,这样才能公平交易。不然你们会一直吃亏。”

    萧崇着急到拍手,“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们要上哪里去弄到银子呢?你们大宁有银矿,能冶炼银子,又天南海北地做生意,我大辽银矿稀少。”

    “唯一那点产出,几乎都用到了你们身上。”

    沈锦程笑道:“这话就说回来了。哪有嫌银子多的,我们也缺的很呐。金国攻陷了你们的东京道,那里不是有银矿?”

    “且不谈你们国内的。据我所知海外的银料十分丰富,那琉球,日本,吕宋,都十分富庶。若我们出兵……”

    萧崇眼睛瞪大了,此刻她才明白沈锦程的意思。

    她心中窃喜又担忧,

    “你是说,想辽与宁一块出兵海外?我们倒不怕打仗,只是我大辽女儿都是骑兵,而且又不像你们似的会造船…”

    沈锦程自然明白她的顾虑。

    她并不是大好人要带辽国发财,而是地缘政治不得已为之。大宁若要发展海洋霸权,那么陆地上必然要无后顾之忧。

    她们北境还有辽这么个庞然大物虎视眈眈,若一旦陷入海战,陆地又来大辽趁火打劫,那这样永远都发展不起来。

    最好的做法就是,将辽拉入伙,共同富裕。

    天下的事就是这样,没有好处独占的,要做大只能分一杯羹出去。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