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城琼楼万千，玉宇连栋，红灯结彩，姹紫嫣红。鬼市却荒芜阴森，几颗巨大陨石深深嵌进地内。这陨石高百丈、数百丈不止，年份已经久远，生长古怪树植。有一栋栋黑色楼阁，倚靠着陨石而建，形状千奇百怪。李仙...擂台四周，人声鼎沸如潮水拍岸，却在乔清横刀抵住姚音笑下颌的刹那——骤然凝滞。风停了。蝉鸣断了。连远处酒肆旗幡翻卷的“噗啦”声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戛然而止。姚音笑喉结上下一滚，汗珠自额角滑落，砸在青砖地上，“嗒”一声轻响，竟如惊雷炸于众人耳中。他左手五指深深抠进砖缝，指节泛白，右臂僵直如铁铸，刀尖距乔清心口不过三寸，可那三寸之间，似隔着万仞冰渊，再难逾越半分。不是不敢，是不能。方才那一拨、一压、一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每一寸力道、每一毫角度、每一瞬呼吸节奏，皆如天工凿刻，严丝合缝地楔入他刀势最薄弱的间隙——仿佛他刚举起刀，乔清便已预见其落点；他刚蓄起势，乔清便已截断其气脉；他刚欲变招，乔清的刀锋已如影随形，提前封死所有退路。这不是比刀。这是拆骨。是剖筋。是将一套活生生的刀意，当众剥开血肉，露出其中森然骨骼与搏动经络。全场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有人下意识捂住嘴，有人后退半步撞翻竹凳，有人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个音节。连先前还在高声喝彩的苏家少年，此刻也僵在原地，手中铜铃忘了摇晃，叮当余音悠悠散尽，只剩满场死寂。张龙刀嘴唇微颤，忽而低声道：“钓……钓你刀？不，这不是钓你刀。”她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肉，“这是……钓‘我’之刀。”明奇珠面色灰白，手中黄玉核桃“啪”一声裂开细纹，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乔清腰间横刀——那刀鞘古朴无纹，刀柄缠着褪色黑布，唯有一处磨损处，隐约透出底下暗金云雷纹。他喉头滚动，喃喃道：“……天枢本无枢，以身为枢，以心为轴……他……他把‘枢’字，刻进骨头里了。”颜妹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竟觉胸口发闷，仿佛刚从深海浮出，耳膜嗡嗡作响。他看向身旁师弟姚音，只见对方瞳孔剧烈收缩，嘴唇无声开合，反复重复两个字：**“假的……”**——假的？什么假的？假的不是刀法，不是身法，不是气势。是那面具之下，分明该是沟壑纵横、丑陋不堪的面容。可此刻，乔清立于擂台中央，银面具覆面，长发被湖风拂起，几缕发丝掠过眉骨，竟衬得那冷硬弧线如刀削斧劈，凛冽中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沉静。他持刀的手腕稳定如磐石，肩背舒展如鹰翼初张，脊椎一线笔直如松，整个人像一柄收于鞘中的古剑——未出锋，已摄魂。“俊鬓郎”。这诨号此刻再无人觉得戏谑。它沉甸甸的，带着青铜鼎铭文般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姚音笑终于动了。不是挥刀，而是缓缓松开左手，任其垂落身侧。他双膝微屈，不是跪倒，而是卸去全身绷紧如弦的力道，如同蛟龙收爪，伏地蛰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刀尖，第一次真正看清乔清的眼睛——那双眼睛藏在银面具的狭长眼孔后，漆黑，幽深，没有胜者的倨傲，没有嘲弄，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刚才斩断的不是对手的刀势，而是一根缠绕多年的、看不见的锁链。“承让。”姚音笑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粗陶。乔清收回横刀，抱拳，动作简洁至极，却自带一股山岳倾颓、大河归海的从容气度。“姚兄刀势如地蛟腾渊，刚猛无俦，若非此番切磋，只论生死搏杀，乔某恐难全身而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姚音笑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腕，“姚兄腕骨旧伤未愈，强行催动‘圆弧刀法’第七式‘回浪叠涌’，力道反噬，已损三焦经络。三月内，切忌提重物，更不可再以左臂发力格挡。”全场哗然！姚音笑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他腕上旧伤乃三年前与东海鲛人搏杀时所留，隐秘至极，连族中长老亦仅知其有伤，不知其伤在何经！此人竟能一眼断定伤在三焦经络？还精准指出反噬之症、疗养时限？！张龙刀失声：“他……他怎么知道？！”明奇珠苦笑摇头，声音发虚：“……重瞳。传闻鉴金卫‘重瞳’可窥血肉之隙，观经络流转……原来……是真的。”颜妹豪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佩剑——剑鞘冰冷，却压不住指尖的微颤。他忽然想起宗门典籍中一段早已被视作荒诞的记载：“昔有神捕，目生重瞳，断案如神，观尸知凶，望人识病，见骨知命……”——原来不是传说。是眼前这戴着银面具的金长，真真切切，站在此处。姚音笑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爽朗开怀，震得台下梧桐叶簌簌而落。他抹去额角冷汗，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乔清手腕，力道沉稳如铁钳：“好！好一个周清清！好一双重瞳！今日之败，姚某心服口服！他日若得闲暇，必携沧海醉鲤登门，请教‘钓心’之法！”说罢，竟不顾旁人惊愕，解下腰间一枚墨玉鱼符，塞入乔清掌心，“此乃卫清风‘钓心’刀客信物，见符如见人！日后但凡有需，持此符，可赴卫清风岛，寻我姚氏刀冢取一柄称手好刀！”乔清并未推辞，坦然收下，指尖触到鱼符冰凉温润的玉质，上面雕琢的游鱼鳞片竟似在光线下微微浮动——果然非凡品。就在此时，人群外忽传来一阵骚动。“让开！都让开！”数名差役分开人群，簇拥着一位身着绛紫官袍、腰悬金鱼袋的老者快步而来。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擂台，目光在乔清与姚音笑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姚音笑腕上，眉头微蹙，又见乔清手中墨玉鱼符，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收敛。“徐中郎将？”张龙刀低呼。来者正是鉴金卫最高统帅，徐绍迁。徐绍迁未看旁人，径直登上擂台，目光如炬，直视乔清：“李金长，听闻你今日破获‘纱罗坊客栈血案’，擒得‘肠鞭魔’陈七，手段凌厉，干净利落。本将特来嘉勉。”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传遍全场，“另，州山坊‘蚕梦楼’昨夜突遭血洗，三十七具尸首，肠腑尽失，手法与纱罗坊如出一辙。此案棘手，本将思虑再三，决意交由你专办。即刻领命，不得有误！”全场再度寂静。血案？又是肠腑尽失？！纱罗坊那桩已令人胆寒，如今竟又现一桩？且规模更甚？！乔清神色未变，抱拳躬身，声音平稳如常：“属下遵命。”徐绍迁却未离去，反而压低声音，只让乔清一人听见：“李仙近来风波迭起，刀擂纷争，人心浮动。你破案如神，声名鹊起，固然是好事。但……”他目光锐利如刀，刺向乔清面具下的双眼，“有些事，不必做得太绝。雷冲虽有私心，毕竟为鉴金卫效力多年。他近日心绪不宁，已呈报郡守，称愿赴北境戍边……此事，你心中有数即可。”乔清垂眸，银面具反射着天光，映不出丝毫情绪：“属下明白。”徐绍迁颔首，转身离去，临下台前，却脚步微顿，似是不经意般，瞥了一眼乔清腰间横刀——那磨损处显露的暗金云雷纹，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幽光。待徐绍迁身影消失在街角，人群才如解冻般轰然沸腾。“蚕梦楼？！那可是州山坊第一酒楼！富商显贵云集之地！”“肠腑尽失……这魔头莫非练成了什么邪功？！”“李金长刚擒一魔，又遇一魔？这……这还是人么？！”“俊鬓郎！俊鬓郎！俊鬓郎！”不知谁先喊出，随即汇成山呼海啸，声浪一波波撞向高墙，震得屋檐瓦片嗡嗡作响。连树梢栖息的麻雀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青空。乔清却已悄然退至擂台边缘。他并未回应欢呼，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左胸——那里，隔着虎蟒服厚实的锦缎，一枚温润玉牌正贴着皮肉，微微搏动。那是当日安阳郡主赠予泥雀时，附带的一枚“青鸾衔芝”玉牌，质地温润，内蕴一丝奇异暖流，每当他心绪激荡、毒性隐隐翻涌时，玉牌便会发热，助他压制。他目光投向远处州山坊方向，浓烟尚未散尽，黑云低压。蚕梦楼……肠腑尽失……泥雀昨日未归，今晨却在院中梧桐枝头落下一根沾着暗红碎屑的羽毛，羽尖微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香。这味道，与纱罗坊客栈地板缝隙里，他用重瞳捕捉到的最后一丝残留气息，分毫不差。——不是巧合。是引蛇出洞。是有人，故意将两桩血案，以同一种残忍方式，串联起来，摆在他面前，像一份不容拒绝的、血淋淋的请柬。乔清缓缓抬起手，摘下银面具。面具下，并无传说中沟壑纵横的丑陋面孔。只有一张清隽至极的脸，轮廓如刀裁，眉峰微扬，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左颊靠近耳根处，有一道极淡的、新愈的粉红疤痕，蜿蜒如细小的游龙。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左瞳漆黑幽深，右瞳却泛着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灰色，在日光下流转着星屑般的微芒，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又似两枚淬炼千年的玄铁精魄。他凝视着自己掌心的墨玉鱼符，鱼眼处，一点猩红朱砂，正随着他脉搏，极其缓慢地……跳动了一下。“钓心……”他无声低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好，那就……钓一钓这幕后之人的心。”风乍起。他重新戴上面具，银光一闪，长发飞扬。胯下拘风马长嘶一声，四蹄踏碎青砖，载着他如一道青棕色的闪电，朝着州山坊的方向，绝尘而去。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呼喊，是无数仰望的目光，是张龙刀等人怔忡未醒的震撼，是姚音笑久久未落下的、带着敬意与探究的视线。而前方，州山坊洪福街上，蚕梦楼残破的牌匾“蚕梦楼”三字斜斜挂着，半边焦黑，半边染血。楼下，数十具覆盖白布的尸首静静排列，白布边缘，暗红血渍如狰狞的藤蔓，无声蔓延。乔清勒马停驻。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黏稠的血泊边缘，发出轻微的“咕啾”声。他俯身，指尖蘸取一滴未干的暗红血迹，凑近鼻端。甜腥之下，那丝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腐香，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他直起身，目光穿透破碎的窗棂，投向二楼最深处那间紧闭的、房门被某种巨力生生撕裂的雅间。门框上，赫然用鲜血潦草地涂写着八个字：**“肠腑为饵，钓尔重瞳。”**字迹歪斜狂放，每一笔划末端，都拖曳着细长的、仿佛活物蠕动般的血丝。乔清静静看着那八个字，银面具下的右瞳，那抹银灰色的星芒，骤然炽亮如刀锋！就在此时，一只浑身泥污的泥雀，自远处屋脊振翅而来，穿过弥漫的血腥气，轻盈地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用喙轻轻蹭了蹭他冰冷的银面具，喉咙里发出两声短促而欢快的“啾啾”声。它脚爪上，牢牢缚着一枚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竹筒。乔清伸出手，取下竹筒。泥雀振翅飞起，在他头顶盘旋一周，随即没入远处灰蒙蒙的云层，再不见踪影。他解开油纸，抽出竹简。上面依旧是青瑶那清秀而略带忧虑的字迹：> **李郎：> 蚕梦楼血案，非陈七所为。> 真凶已遁，唯留‘肠腑为饵’四字，引君入彀。> 郡主言：‘重瞳可观血肉，亦可见人心。然人心幽微，甚于九幽。李金长若执意追查，恐坠深渊，万劫不复。’> 此言非恫吓，乃肺腑之诫。> 妙草堂解药，已备妥。然……> 李郎可知？郡主府地牢最底层，有间密室，名为‘观心斋’。> 斋中无窗，唯有一面铜镜。> 镜中所映，非人之形貌，乃……其心之所向，魂之所寄。> 若君终至彼处，望君……莫照镜。> ——青瑶 敬上**竹简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朱砂小字，像是匆忙间用指甲刻下：> **“泥雀衔书，非郡主授意。吾窃取府库密档，冒死所为。君若信，速查‘观心斋’铜镜来历。镜背，有‘永昌三年，钦造’八字。勿信郡主，勿信徐中郎将。信……泥雀。”**乔清捏着竹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风卷起他额前散落的几缕黑发，露出眉骨下那道新愈的淡红疤痕。他缓缓抬头，望向郡主府方向。暮色四合，郡主府高耸的飞檐斗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轮廓如巨兽獠牙，森然矗立。他肩头，那只泥雀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正用喙梳理着翅膀上湿漉漉的泥点，动作悠闲，仿佛刚才送来的，并非一张关乎生死的警告，而只是一粒寻常的虫豸。乔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铁钉，狠狠钉入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观心斋……”“铜镜……”“永昌三年……”他顿了顿，右瞳银芒暴涨，映着远处郡主府琉璃瓦上最后一丝惨淡余晖，冷得令人心悸。“好。我这就……去照一照。”话音落，他霍然转身，大步流星，走向蚕梦楼那扇被血染透的残破门扉。身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唯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粘稠的暗红。而州山坊街头巷尾，不知何时，已悄然飘起无数张崭新的、墨迹未干的告示。告示上，画着一张面目模糊的肖像——线条粗犷，五官扭曲，唯有一双眼睛，被刻意勾勒得极大，瞳孔深处，两点猩红朱砂，宛如泣血。下方一行大字，力透纸背：**“缉拿要犯‘肠鞭魔’陈七！悬赏赤币五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告示角落，盖着一枚鲜红如血的朱砂大印——**“鉴金卫·李仙金长·乔清”**风过，卷起一张告示，猎猎作响，如招魂幡。那猩红的朱砂大印，在渐浓的夜色里，灼灼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