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城富贵如明珠，历朝历代君主觊觎至极。可惜武有“天险雄关”阻隔，文有“圣贤名儒”庇护。玉城绝不扩张，安守一地，更常与周遭大城、村落为善，通体如无垢美玉，大武欲要侵占，先便理亏一筹，外攻甚难。唯...山风卷着玉城夜气，自牧枣居檐角掠过，带起几片枯枣叶簌簌翻飞。白蝉盘坐于院中青石上，膝横银寒弓，弓身未张，却已透出凛冽寒意——非是金属之冷，而是弓胎内蕴的“霜脉玄铁”随月华吐纳，一呼一吸间，竟在弓脊凝出细密冰晶，如活物般缓缓游走。他指尖轻抚弓臂，触感微涩，似抚过千年古松皮。这弓并非寻常匠造，乃器鼎阁以“九锻三淬、七引一镇”之法，融寒潭精魄、雪顶孤松脂、北境陨星屑铸就。弓弦更是取自玉城北岭“啸风蛛”背丝，柔韧逾钢，拉满时无声无震，唯余一道撕裂空气的锐鸣，如刀劈云。白蝉忽将弓举至眼前，瞳孔微缩——弓胎内壁，竟浮出数道极淡金痕，蜿蜒如脉，正是“七脏避浊会阳经”所修“融身天地”之象！此经不单炼体，更可借外物为引，反哺经络。银寒弓既含霜脉玄铁，其寒气便如清泉，悄然渗入他骨髓深处，与壮骨篇所成“玉骨”相激，竟在脊椎第三节处，隐隐生出一点微不可察的莹白光点——那是“骨窍初开”之兆！他心头一震，旋即沉静。夫人曾言：“武道非争朝夕，而争一息之契。”此刻弓即我，我即弓，寒气入骨非为伤身，乃是替他提前涤荡骨中浊滞，为日后“玉骨通明”埋下伏笔。他缓缓吐纳，任那寒气如溪流般淌过四肢百骸，指尖金光悄然浮现，在弓弦上轻轻一点。嗡——弓弦未颤，金光却如涟漪荡开，一圈淡金色波纹自弦心漾出，拂过院中老枣树。树干上，三枚早已枯死的枣核“啪”一声轻响，竟裂开细缝，内里泛出一线青芽！白蝉眸光骤亮。弹指金光，向来是攻伐之术，今夜却无意点化枯核，竟显生机！这绝非偶然——七脏避浊会阳经主“静悟”，弹指金光重“捻搓”，二者在他体内交融已久，今日得银寒弓寒气催化，竟催生出一丝“点化”之能！虽微弱如萤，却是武理跃迁的征兆：金光不再只是锋刃，亦可为春雨。他正欲细察，忽听院墙外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如蛇行草丛。白蝉眼睫未抬，指尖金光倏然收束，只余一粒米粒大小的淡金光点，悬于食指指尖，静若止水。墙头人影一闪，黑衣裹身，面覆青鳞面具，腰悬双短刃，刃鞘暗红，似浸过陈血。此人落地无声，足尖点地如猫，目光如钩，直刺白蝉后颈——正是李仙！白蝉依旧端坐，甚至微微侧首，露出半张俊鬓轮廓，声音清越：“李兄夜访，莫非也想尝尝这新得的银寒弓滋味？”李仙身形微顿，青鳞面具后双眼眯起，闪过一丝错愕。他原以为白蝉必已警觉拔弓，却见对方连弓都未搭弦，更未起身，只闲坐抚弓，谈笑如常。这份从容，比千军压境更令人心悸。“贾金长好雅兴。”李仙嗓音沙哑，左手已按上右腕刃柄，“只是这弓……怕要饮些血，才够劲。”话音未落，他足尖猛踏青砖，砖面蛛网般碎裂，人已化作一道青灰残影，双刃交叉，直削白蝉咽喉与心口！刃未至，腥风先至，刃锋之上竟缠绕两缕幽绿毒烟——竟是“腐骨蚀心散”的毒雾，遇血即溶，入体即溃五脏！白蝉终于动了。他未取弓，未拔刀，只将手中银寒弓倒转，弓梢如棍，斜斜向上一挑！叮！叮！两声脆响，清越如磬。弓梢精准点在双刃交叉处，毒烟被弓身寒气一逼，竟“嗤”一声蒸腾消散！李仙只觉双刃如撞玄铁，虎口剧震，整条右臂瞬间麻木，险些脱手！更骇人的是——白蝉指尖那粒金光，趁他手臂僵滞刹那，倏然弹出！金光细如牛毛，无声无息，却快得撕裂空气，直射李仙左眼瞳孔！李仙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他竟不闪不避，反而仰头暴喝，喉结凸起如核桃，颈侧青筋根根暴绽！一道肉眼难辨的淡青气流自他喉间喷薄而出，竟在金光及目前半寸处，硬生生将其撞偏！噗！金光擦着李仙耳际掠过，没入身后枣树，“滋啦”一声轻响，树皮焦黑，现出一个针尖大小的深洞，洞内金芒流转，竟如活物般缓缓旋转！李仙踉跄后退三步，左耳鲜血涔涔而下，耳垂已被金光余劲削去一角。他死死盯着白蝉指尖，声音嘶哑如破锣：“……点穴截脉？不……是‘截光’！你竟能控金光如臂使指，还能……点穴？！”白蝉缓缓站起，银寒弓垂于身侧，月光下，弓身冰晶流转，映得他眉目如刻：“李兄错了。不是点穴，是‘点神’。”他指尖金光再度亮起，这一次，竟分出三缕，如三根金线，悬于指尖三寸，“人之七窍，耳目口鼻，皆通神明。你喉间喷气，是‘涌泉’逆冲‘天突’，强行催发‘青鳞劲’，此劲霸道，却耗神如焚。方才那一瞬，你神念全聚于喉，耳目之神，便如不设防的空城。”李仙浑身一僵，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白蝉所言，字字如刀，剖开他苦修十年的秘传功法！这“青鳞劲”确是自然宗禁术，需以喉为炉、以气为薪，燃尽神魂方得片刻爆发，事后必神衰三日！此事连周清清等同门都不得知，白蝉如何洞悉？白蝉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院角那株老枣树。树干上，三枚裂开的枣核青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抽枝，嫩叶边缘，竟泛起淡淡金边——正是他指尖金光所染！“李兄可知，为何这枯核遇金光而生？”白蝉声音平静，“因金者，西方之精，主肃杀，亦主收敛。杀机尽处，方见生机。你只知金光可穿金裂石，却不知它亦可凝神固魄，点化朽木。此理，与你那‘青鳞劲’殊途同归——皆是燃神取力，只是你燃神为暴烈，我燃神为温养。”李仙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苦修青鳞劲，只为压过白蝉，却从未想过，那焚身的痛楚，竟与对方点化枯核的温润，本是一体两面！这念头如毒藤缠心，竟让他喉间灼痛更甚，一口腥甜涌上。“你……你究竟是谁？”他声音发颤。白蝉转身，拾起院中一柄锈迹斑斑的旧锄，锄头钝厚，刃口崩缺。他随手挥锄，锄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沟，沟底泥土湿润，泛着微光：“我是谁？不过是个靠接案子、挣军功、买悟道蝉的鉴金卫罢了。”他顿了顿，锄尖轻点沟底，“李兄，你若真想赢我，不如想想，如何让这锄头，也生出金边？”李仙怔怔望着那道浅沟，沟底泥土在月光下，竟真隐隐透出一线金晕，仿佛大地血脉被悄然唤醒。他喉头滚动，终究未再言语，猛地转身，如一道青烟掠过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白蝉收锄入鞘，仰望中天皓月。银寒弓静静卧于掌心，弓脊冰晶之下，那几道金脉愈发清晰，如活龙蛰伏。他忽然想起老酒翁那晚醉醺醺哼唱的歌谣，调子古怪，却似有奇异韵律，与弓身寒气流动的节奏，隐隐相合……翌日辰时，蚕梦楼八楼雅间。窗棂大开，清风送入溪涧水声。案上摆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掀开，内衬墨绒，静静躺着四十只悟道蝉：黄蝉二十只，灰蝉十五只，雷冲五只。黄蝉如蜜蜡雕琢，翅翼薄如蝉翼；灰蝉通体蒙尘，却隐有铅灰光泽；雷冲最是奇异，通体漆黑，背甲上天然生着数道银白电纹，微微起伏，似有雷光在脉中奔涌。周清清、卫清风、卢清冠、乔清四人围坐，神色各异。周清清指尖拨弄一只黄蝉，啧啧称奇；卫清风则凝视雷冲，眼中精光闪烁；卢清冠捧着一本《百虫饲养录》，眉头紧锁；乔清默默饮茶，目光却频频扫向门口。“来了！”卢清冠忽低呼。门帘轻掀，白蝉缓步而入，银寒弓已收入特制布囊，斜背身后。他面上不见昨夜激战痕迹，只一身素净青衫，眉宇间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白兄！”周清清跳起来，指着匣中雷冲，“这小家伙背上雷纹，昨夜竟真跳了两下！你快瞧！”白蝉走近，目光扫过四十只蝉。黄蝉温顺，灰蝉慵懒，唯独五只雷冲，背甲电纹忽明忽暗，竟似在呼应他胸前玉佩——那是夫人所赠，内嵌一块“引雷磁石”，平日温润，此刻却微微发烫！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取出玉佩，置于匣旁。刹那间，五只雷冲齐齐昂首，背甲电纹爆发出刺目银光，嗡鸣声陡然拔高，如五道细小雷霆在匣中炸开！周清清等人纷纷后退，面露惊容。白蝉伸手，指尖金光微绽，轻轻拂过一只雷冲背甲。金光与银电甫一接触，竟如水乳交融，雷光非但未熄，反而更添几分温润光泽，电纹流转间，竟隐隐勾勒出半个模糊的“道”字！“成了！”卢清冠失声，“雷冲认主！白兄，你身上必有至阳至刚之物，与雷冲本源相契！”白蝉收回手，指尖金光隐没。他昨夜抚弓悟道，七脏避浊会阳经所修“阳气”，已悄然与银寒弓寒气交融，形成一种奇异的“阴阳混元”之质。此质至阳而不燥，至刚而不戾，恰是雷冲这等暴烈灵虫最渴求的“定海神针”。“认主非我所愿，”白蝉声音低沉，“而是它们……需要我。”他目光扫过众人，“自然宗许我千分之一，是恩情，也是考校。若我只能饲育，不能参悟，这四十只蝉，便只是待价而沽的货物。若我能参透它们，或可……为玉城，添一座活的宝库。”他话音落下，窗外溪水潺潺，室内一片寂静。周清清等人呼吸微滞，仿佛看到的不是四十只虫，而是四十扇通往未知武道的大门——门后，或许是失传的雷法，或许是沟通天地的秘术，又或许，是夫人布局玉城，早已埋下的另一枚棋子。白蝉指尖金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他并未捻搓，而是缓缓伸向匣中。金光如丝，温柔缠绕上一只灰蝉。灰蝉本欲振翅，却在金光触体瞬间，安静下来，通体铅灰色泽，竟如浸了金粉，缓缓流转出温润光泽。四十只悟道蝉，在金光笼罩下，开始发出细微而和谐的嗡鸣。那声音起初杂乱，渐渐竟如潮汐涨落，彼此应和，最终汇成一股奇异的韵律，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搏动。这韵律，竟与老酒翁昨夜哼唱的歌谣，隐隐相合。白蝉闭目，唇边微扬。玉城的风浪，才刚刚开始酝酿。而真正的风暴中心，正端坐于此，指尖捻着一缕金光，俯身倾听四十只蝉虫，共同谱写的……大道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