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想容再道：“想容替方才不妥赔礼啦，万盼公子莫怪，公子请上船一叙。”这声娇柔依侬，荡过心湖，撩拨心弦。此女颇擅挑人情绪，魅意浑然天成，只听声音轻荡，便知其貌绝美。李仙见难以避免，看向梁小诗。梁...镜湖台畔的风忽然滞了一瞬。不是无风，而是风过水面时，被某种无形之物轻轻一按，如琴弦拨至半途骤停，余韵未散，却再难续声。李仙正立于镜湖西南角石阶上，指尖还捏着一枚刚搓成的金光薄片——边缘微翘，中腹微鼓，形似将展未展的蝶翼。他本欲弹向湖心，试一试这新塑之形能否跃出七十二个水漂，可那风一滞，他指节微顿，薄片悬在半空，金芒幽幽浮动，映得他银面具上浮起一道游移的光痕。就在这刹那，镜湖水面毫无征兆地起了波。不是涟漪，不是荡漾，是自湖心镜台之下，猛地翻涌起一圈深青色水纹，如墨滴入清水，迅疾扩散，所过之处，水色由澄澈转为幽暗，继而泛起一层极淡、极冷的紫晕。那紫晕细若蛛丝，却缠绕着水纹边缘，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李仙瞳孔一缩。他见过这紫晕。三日前夜巡文渊河支流时，曾在一处断桥石缝里，瞥见半截枯藤，藤皮皲裂处渗出的汁液，便是这般淡紫，且同样搏动——当时他驻足细察，鬼眼微启，只见藤中竟有微弱血丝盘绕，似生非生，似死非死，如被抽去魂魄后强行续命的残躯。他当场以残魍枪尖挑断藤根，藤身瞬间干瘪如灰，紫晕尽消。此刻镜湖之紫，比那藤中更沉、更静、更……有目的。他没动，只将金光薄片悄然收回掌心，指腹摩挲着那温润微烫的金属质感，目光沉沉扫过湖面。远处镜台之上，学子们伏案如初，笔锋沙沙，无人察觉异样。唯有那拄杖老者宋雅，正背对湖心，似在凝视一名学子卷首题字，佝偻的脊背纹丝不动，连杖尖点地的节奏都未曾乱过半分。可李仙分明看见，宋雅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粒米粒大小的、已近透明的白色碎屑。那碎屑，正随着湖面紫晕的搏动，极其细微地……震颤。李仙喉结微动，一口浊气缓缓沉入丹田，五脏避浊会阳经无声运转，脏油如温水漫过焦灼的经络，骨浊则如细砂沉淀于骨髓深处。他周身气息骤然内敛，连银面具下呼吸的起伏都几不可察，仿佛一尊突然被抽去魂魄的玉雕，唯余一双眼睛，在幽暗天光下亮得骇人。他没惊动任何人。转身，踏着青石阶缓步下行，靴底与石阶相触，发出极轻的“嗒、嗒”两声，随即被远处学子们压抑的咳嗽声、翻纸声尽数吞没。他走向湖畔一株百年老槐，树冠浓密，枝干虬结，树皮上刻着无数模糊字迹，皆是历年学子所留。他背靠粗粝树干，仰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槐叶缝隙，望向高处镜台檐角悬挂的一串青铜风铃。风铃静默。可就在他视线落定的刹那，最末一只铃铛的舌锤，极其轻微地……偏斜了三分。不是风动，是音动。李仙耳窍微张，魔焰燎天第一窍孔的记忆骤然复苏——那阴寒曲韵，并非仅存于笛音，亦能藏于无声之振、无形之律。他闭目，鬼语天赋悄然弥散，不发声，只以心念摹拟那魔焰燎天开篇第一音的“嗡”字真意，舌尖抵住上颚，气流在喉间凝而不发，却将一股极细、极韧的震荡之力，顺着耳后少阳胆经，直送至双耳窍孔。嗡——并非声响，是体内骨质与湖面水波、与青铜铃舌、与宋雅指间碎屑……在某一刹那，完成了近乎同步的共振。轰！李仙脑中如有惊雷炸开，眼前并非幻象，而是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至：——镜台石基深处，一道被朱砂符文封死的裂缝，紫晕正从缝中丝丝渗出；——文渊河上游，一座废弃的“洗砚池”底部，淤泥里埋着半截断裂的青铜编钟，钟壁内侧蚀刻着与槐树皮上相似的扭曲字迹；——德远门外，一辆卸货的板车车轮碾过青砖，车辙印里，嵌着几粒与宋雅指间同源的、半透明白屑；——还有，一道极淡、极快的影子，在昨夜卯时初刻，掠过镜湖东南角第三座凉亭的飞檐，影子边缘，也泛着一缕几乎无法捕捉的淡紫……画面如潮水退去，李仙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鼻腔深处泛起一丝铁锈腥气——这是强行催动鬼语与魔音共振，反噬己身的征兆。他立刻收束心神，五脏避浊会阳经狂转，脏油沸腾，骨浊翻涌，将那股燥烈反噬之力死死压回丹田深处。成了。不是破案，是“触”到了案子的皮。他缓缓睁开眼，槐叶缝隙间，那青铜风铃依旧静默。可李仙知道，它刚才响过。以一种超越凡俗听觉的频率，只为他一人而鸣。他抬手，摘下槐树低处一枚半青半黄的槐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指尖凝聚一丝内炁，沿着主脉缓缓注入，叶肉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起来，叶面青黄之色渐次褪去，最终凝成一片纯粹、温润、带着生命光泽的玉色——正是枢音石内里那种淡红温玉的质地。他将玉叶小心收进袖袋，转身，步履如常，走向鉴金卫设在湖畔的临时值房。值房内，阴学宫正对着一摞坊差呈上的卷宗拍案，脸色铁青：“画梦坊三条街，十七户邻居，没人看清玉城出门时穿什么鞋？！连个绣花鞋还是布鞋都报不准？！你们是瞎还是蠢？！”罗如风在一旁捧茶，慢悠悠吹着热气：“学宫兄，急不得。玉城失踪前半个时辰，镜湖台考卷刚收，全城学子都在交卷，画梦坊离此不过三里，人声鼎沸，谁顾得上看人穿鞋？”“放屁！”阴学宫怒目圆睁，“便是万人齐吼，我若心志坚定，也能听清十里外落针之声！你们这些金长，平日抓贼的耳朵，都喂狗了？！”话音未落，门帘一掀，李仙走了进来。室内空气莫名一凝。阴学宫余怒未消，目光如刀扫来，待看清是李仙，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哟，道蝉金长，稀客啊。莫不是徐中郎将派你来，教我怎么查案？”李仙没看阴学宫，目光先落在罗如风手中的茶盏上。盏中碧色清汤，浮着几片嫩芽，茶香清冽，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被高温掩盖的苦涩——那是鬼医传承里记载的“断肠草”焙制后特有的尾韵，需以文火慢焙七遍，方能去其剧毒，留其通络之效。此物，常用于调理因过度焦虑而致心脉郁结者。他目光微移，扫过值房角落一只半旧的铜盆。盆沿内侧，有几道新鲜刮痕，深浅不一，痕迹边缘泛着与槐叶玉化后相似的、温润的淡红光泽。盆中清水倒映着窗外天光，水面平静，可李仙鬼眼所见，那倒影里，赫然多出一道极淡的、盘踞于水底的紫影，影形如锁，正缓缓收紧。他这才看向阴学宫，声音平缓，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学宫兄，急火攻心，易伤肝木。你左肋第三根浮肋下方，昨夜子时，是不是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来回扎刺？”阴学宫脸色骤变，下意识按住左肋，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因为那痛，不是病。”李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耳膜上，“是‘引’。有人用断肠草焙制的茶，配着镜湖水煮的药浴，让你心神不宁，肝气郁结，再借你心头那团焦躁之火，替他烧开一道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铜盆中那抹紫影，又落回阴学宫骤然失血的脸上：“镜台十八贤，不是被掳走的。是被‘请’走的。用他们的气运，去填一个正在崩塌的……‘镜’。”值房内死寂。罗如风手中的茶盏，茶汤微微晃动，倒映着李仙银面具下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阴学宫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焦躁难眠，确曾命人取了新焙的断肠草茶，又依着老方子，舀了三瓢镜湖水煮沸泡浴……那浴汤入水时，水面似乎……泛过一丝极淡的紫？李仙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值房内唯一一张空置的案桌。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稷阴学宫全境舆图，墨线勾勒的镜湖，被画得异常规整，宛如一面真正的镜子。他指尖蘸了点茶水，在镜湖中央位置，轻轻一点。水渍晕开，边缘迅速爬满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学宫兄，”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笃定，“你查不到人，是因为玉城根本不在画梦坊失踪。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镜台。”“镜台？”阴学宫失声，“不可能！镜台戒备森严，百名监真卫轮值，更有‘问真侯’杨甄亲自坐镇！”“杨甄？”李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他昨夜子时，是不是也在用镜湖水沐浴？”阴学宫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想起来了！昨夜巡查镜台，路过杨甄暂居的“观澜小筑”，恰逢侍女端出一盆浑浊药浴，水中沉浮着几片枯槁槐叶，那叶脉色泽……与他今早拂过值房铜盆时，指尖沾染的淡红，何其相似！李仙没再说话。他俯身，从袖袋里取出那片玉化的槐叶，轻轻放在舆图上镜湖中央的水渍旁。玉叶温润，水渍幽暗，两相映照，叶脉中竟隐隐浮现出与舆图上镜湖轮廓完全一致的、纤毫毕现的微缩水纹。而水纹中心，一点淡紫，正随玉叶搏动，明灭不定。罗如风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道蝉，”他声音罕见地没了笑意，只有沉甸甸的郑重，“你看到了什么？”李仙直起身，银面具下的目光越过罗如风，投向值房敞开的窗棂之外。那里，镜湖水面重归平静，波光粼粼，倒映着万里晴空与巍峨学宫。可在他眼中，那倒影深处，一道巨大、古老、由无数破碎镜面拼凑而成的虚影，正无声矗立。镜面之上，无数个“玉城”的身影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提笔，落墨，墨迹未干，人影便如烟消散，只余一滴紫晕，在镜面裂痕间缓缓流淌。“我看到，”李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凿穿了值房内所有的寂静，“这稷阴学宫的根基，是一面‘困龙镜’。”“宋雅前辈守着它，不是为了镇压什么，是为了……维系它。”“而玉城，只是第一个，被镜面吸进去的……祭品。”窗外，一阵穿堂风终于撞开窗棂，呼啸而入，卷起舆图一角，哗啦作响。那片玉化的槐叶，被风掀起，打着旋儿，飘向窗边。叶落之前，李仙伸手，稳稳接住。叶脉之中，淡紫搏动，愈发清晰。他指尖微用力，玉叶无声碎裂，化作数十片细小晶莹的碎屑，每一粒，都映着窗外镜湖的一角微光。其中一粒，正映着镜台之上，宋雅那微微颤动的、夹着白屑的指尖。李仙将碎屑拢于掌心，合拢五指。“现在，”他抬起眼，银面具在窗外天光下反射出冷硬而锐利的光，“该去问问，这面镜子……为何开始裂了。”值房内，唯有铜盆中，那抹紫影，正随着他掌心跳动的节奏，缓缓……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