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登时了然，想得“黎横风”告知，桃想容芳华绝代，偏偏命途甚短。这“长命锁”关乎性命之要，故而匆急慌乱，私委李仙找寻。徐绍迁能耐虽强，地位亦高，但较之宴会宾客，各属一地豪强，已难权势相压。故而李仙反倒...石房的手指停在姚凡眉心三寸之处，指尖金光微颤，未落。那半尺距离，竟似隔着一道生死玄关——姚凡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如游丝，唇色泛青，颈侧一道暗紫掐痕蜿蜒如蛇，皮下浮着几粒细小黑斑，形如枯梅落瓣，正是“震脾掌”余劲未散之征。她左腕内侧，赫然烙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焦痕，边缘乌黑卷曲，状若残花凋零。石房瞳孔骤缩。不是“残花案”惯用的活擒烙印——那是“锁魂印”，稷阴学宫秘传、专用于囚禁身负“天枢命格”者的禁制符印！此印一成，肝脉逆行，神魂滞涩，非以“太初真火”煅烧三日三夜不可解。而太初真火，唯有吴乾寿宴所启“镜台地脉”方能引动。他猛地回身，重瞳扫过牢中其余五女。五人皆着素衣，发髻散乱，脖颈、手腕处却无半分痕迹。唯独姚凡，不仅被烙印，更被喂服了“凝魄散”——石房鼻尖微动，已从她呼出的气息里辨出那缕极淡的苦杏仁腥气。此药不致命，却可封住灵窍七日，令其无法开口、不能运功、甚至无法自主眨眼，只余清醒神智，沦为活体容器。“容器……”石房喉结滚动，指尖金光悄然敛去。他缓缓蹲下，左手探向姚凡后颈，指尖触到一粒细微凸起——不是骨节，是嵌入皮肉的微型青铜簧片，形如蝶翼，正随她微弱心跳轻轻翕张。他心头轰然作响：这是“牵机引”，江湖失传百年的傀儡术核心机括！牵机引一启，施术者千里之外，亦可借其眼观、耳听、口言，甚至……代其行凶！难怪徐绍迁查不到线索——凶手根本不在玉城。凶手早将姚凡变成了一具行走的“活证”，一具即将在吴乾寿宴上，当着稷阴学宫三百学子、七大世家、十二门派之面，“亲口指认”徐绍迁贪墨鉴金卫军饷、勾结外敌、构陷同僚的“铁证”！石房猛然想起宋富商那句“大雅说不需醒酒汤”，想起她深夜复出所见白衣人——那跛足、空袖、身形略高半头的特征，分明是“断臂鹤”柳无咎！此人十年前因盗取学宫《肝经补遗》被废四肢，后投靠吴乾，专司“寿宴仪轨”。而柳无咎最擅的，正是以“牵机引”操控他人，让傀儡于大庭广众之下，完成最不可能的“自证其罪”。原来一切皆是局。徐绍迁的焦躁、线索的断裂、吴乾的亲笔书信、李仙的刻意挑拨……全为将石房逼至绝境，再诱他倾尽全力搜山，耗尽所有缇骑、金长、江湖义士的力气与信任。待搜山无果、民怨沸腾之时，姚凡便会“恰好”被“意外”救出，浑身带伤、神志恍惚，却在镜台之上，用嘶哑嗓音，字字泣血：“中郎将徐绍迁……逼我吞下毒丹……要我在寿宴上……指证吴老……”石房闭目，耳中仿佛已听见镜湖畔万众哗然之声。徐绍迁必死无疑，而“力挽狂澜”的石房，将踩着中郎将尸骸，一步登天——成为新任鉴金卫统领，成为吴乾座下最锋利的刀，成为……替那位真正白衣人，抹去所有旧账的“清道夫”。冷汗，终于滑下石房鬓角。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牢中五女。她们惊恐的眼神里，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石房忽然伸手，一把扯下姚凡腕间那条淡绿色裳裙——正是她闺房衣架上挂着的那一件。裙角内衬，用银线密密绣着一行小字：“四月廿七，镜台候召”。不是日期，是倒计时。石房指尖一捻，银线应声而断，化为齑粉。他转身，走向牢外那间摆着石像的红漆谭胖。门开，石像面容赫然是吴乾年轻时的模样，但左眼瞳孔，却是一枚精巧的琉璃透镜。石房毫不犹豫，屈指一弹，金光精准击中透镜中心。琉璃炸裂，露出后方暗格——内中静静躺着三枚青铜鱼符，每枚刻着不同纹样：一条盘绕“天枢”星图，一条衔着“镜台”玉圭，第三条……缠着半截枯萎的四月桃花。石房拾起桃花鱼符，指腹摩挲着花瓣干瘪的脉络。就在此刻，地宫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沉闷如丧鼓，震得青砖簌簌落灰。钟声共响七下，恰是“镜台十八贤”授衔之数。他霍然抬头。地道入口方向，兽脂油灯忽然齐齐熄灭。黑暗并非吞噬而来，而是……被某种存在主动吞没。空气变得粘稠，带着陈年纸墨与腐朽檀香混合的腥甜。石房重瞳洞开，只见幽暗中浮现出无数细如蛛丝的银线，正从地宫四壁、穹顶、甚至脚下青砖缝隙里无声渗出，彼此交织，瞬间织成一张覆盖整座地宫的巨网。网上悬垂着数十枚小小铜铃，此刻正随着钟声余韵，发出极细微的“叮、叮”轻响——每一声，都精准对应着姚凡微弱的心跳。牵机网，已成。石房没有后退。他反而向前一步，踏进红漆谭胖中央。那里，吴乾石像底座下方，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涌出汩汩清水。水色浑浊，浮着细碎桃花瓣，缓缓漫过他脚踝。石房低头，水中倒影并非他自己，而是一个身着白袍、右袖空荡的身影，正背对他，缓步走向地宫最深处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青铜巨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刺目的光。石房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震得铜铃嗡嗡共鸣。他抬起手，不是结印，不是拔刀，而是缓缓解下腰间那枚鉴金卫金长令牌。令牌背面，一道隐晦的暗纹在幽光下浮现——竟是与地上牵机网同源的银线脉络。“原来如此。”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李仙没胆子设局，却没脑子借势。他赌我破案心切，赌我必走搜山一途，赌我必入此地……却不知，这地宫每一块青砖，每一盏油灯，每一缕银线，早在三年前，便由我亲手绘下草图。”他指尖金光再现，却非攻击，而是轻轻点在令牌暗纹之上。刹那间，整座地宫的牵机网银线，竟齐齐亮起微光，如同被唤醒的活物，顺着石房指尖蔓延，瞬间缠绕上他手臂。石房任由银线游走，目光穿透青铜巨门缝隙，望向那线强光深处：“吴老，您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吧？等一个能看破‘肝脉’、能炼成‘天枢刀’、能推演‘苦难身经’的……活祭品。”门外，传来李仙刻意放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三分急切、七分得意：“石兄！可寻得宋姑娘？徐中郎将已在山外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你号令！”石房没有回头。他只是将金长令牌，轻轻按在胸前——那里，一枚早已凝结成琥珀色的旧伤疤下，隐隐透出一点幽蓝微光，正与牵机网银线遥相呼应。“李仙。”石房的声音穿过幽暗，清晰无比，“你可知，为何宋雅闺房里的四月桃，花瓣是淡黄，而非寻常的粉白？”脚步声戛然而止。石房终于转过身，脸上笑意早已敛尽，唯余一片冰寒：“因为真正的四月桃，只开在镜台地脉最深的‘肝渊’之底。而肝渊之下……埋着三十年前，被吴乾亲手斩断的‘天枢命格’第一代持有者——我的生父。”他抬手，指向青铜巨门：“开门。吴老。您的寿宴，该开始了。不过这一次……”金长令牌在掌心骤然碎裂，化作漫天金粉，尽数被牵机网银线吸入。石房眼中重瞳旋转，左眼映出镜湖倒影，右眼却是一片纯粹幽蓝，仿佛两片截然不同的星空在他眸中同时燃烧。“……由我，来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