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膝见大势已去，再若胡作，便有性命之忧。碧霄长梦楼虽是对外做营生，非门派、宗门、家族之势，若遭屡犯，岂能软弱。孙承膝仰仗“豪雄”之身，仰仗不俗实力，叫其屡屡忍让，以道理劝慰。但若实在胡搅蛮缠，目中无...玉城话音未落，院中那口古井忽然泛起涟漪，井水无声上涌，如镜面般倒映出天幕——却非今夜星月，而是七颗赤红如血的星辰，悬于墨色穹顶，排布成蝉翼之形。吴乾眉心朱痣骤然一跳，金蝉纹路隐隐发烫，似有活物欲破皮而出。他下意识抬手按住额间，指尖触到微凸的竖痕，竟觉那纹路正随井中星图轻轻搏动，如同另一颗心脏。“这是……”吴乾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玉城却未答，只缓步踱至井沿，枯瘦手指蘸了井水，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歪斜弧线。水迹未干，弧线竟自行延展、分叉，眨眼化作三枚叠套圆环，环心一点朱砂般的红，正与吴乾眉心痣位遥遥呼应。吴乾心头剧震——这分明是《七脏避浊会阳经》里“三轮归一”的气机图！可此图向来只存于经卷残页，连黎横风都道已佚失三百年！“你眉间这痣，不是生来就有。”玉城忽然开口，声如砂石磨过铜磬，“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吴乾瞳孔骤缩。他自幼便知眉心有痣，温彩裳曾言此乃“胎里带的朱砂痣”，可此刻听来，却似一枚活物寄生的烙印。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咔嚓”轻响在死寂院中格外刺耳。玉城却笑了，眼角皱纹堆叠如古画皴法：“慌什么？它若要害你，早该在你初遇金蝉时便蚀尽你的骨髓。”老者袖袍一拂，地上水画倏然蒸腾，化作三缕青烟盘旋而起，缠绕吴乾右腕。刹那间，他右手五指指腹浮现出细密金纹，与眉心朱痣如出一辙，纹路末端竟渗出几粒晶莹露珠——正是悟道蝉最喜食的晨露！“金蝉觅圣，卧痣成目……”玉城目光如刀，直剖吴乾心窍，“可你可知，‘觅圣’二字，究竟觅的是谁的圣？”吴乾浑身汗毛倒竖。他想起金蝉附目时那些破碎记忆：黄蝉破土时撕裂的泥土腥气，吮吸树汁时舌尖迸裂的微甜，暴雨砸在甲壳上的闷响……那些本不该属于人类的感知，此刻竟与腕上金纹共鸣，指尖露珠滚落，砸在青砖上竟不散开，反而凝成一只微缩的金色蝉形，在砖缝间振翅欲飞！“它在认主。”玉城声音陡然转冷，“可你这具身子，早被别人刻过名字。”话音未落，吴乾左肩突然剧痛——那处旧伤疤毫无征兆地崩裂，血珠涌出，竟在空中凝而不坠，悬成七粒猩红珠子，排成北斗状。北斗第七星位，血珠猛地爆开，溅出的血雾里浮现出半枚模糊篆印：【安阳】。“郡主赐你泥身，却不知你眉心早已有了更硬的骨。”玉城弯腰拾起地上那张被吴乾撕下的宣纸，指尖抚过“名师玉城”四字，纸面赫然浮现密密麻麻的暗金小字，竟是整部《四季迭月掌》心诀！“温彩裳教你的四季之悟，不过是给蝉喂食的露水。真正的四季迭月……”老者将宣纸覆在吴乾伤口上，血珠瞬间被吸尽，那北斗血印却愈发鲜亮，“是把人的命格，当作物候来调度。”吴乾踉跄扶住井沿，指尖触到冰凉井壁，却觉内里传来沉闷搏动——咚、咚、咚……与自己心跳同频。他猛然抬头，见玉城白发间竟隐现几缕金丝，在月光下流转不定，而老人身后影子被拉得极长，影中赫然多出一双薄如蝉翼的透明臂膀！“你究竟是谁？”吴乾声音嘶哑，左手已按在刀柄，纯罡炁衣悄然鼓荡，周身魔焰将燃未燃。玉城却伸手摘下自己一缕白发，放在唇边轻轻一吹。那发丝离体即化金粉，簌簌飘向古井。井水骤然沸腾，蒸腾起的雾气里，竟浮现出无数重叠画面：有少年温彩裳执笔批注《问天论》残卷，朱砂批语如血；有安阳郡主指尖滴落的金液在泥身庙青烟中凝成蝉形；更有雷冲振翅时洒落的金屑，在虚空里拼出“七十七”三个大字……最后所有画面碎裂，化作万千金点，尽数没入吴乾眉心朱痣！“老夫是谁不重要。”玉城袖中滑出一支秃笔，笔尖沾着井水，在青砖上疾书——水迹未干，字字燃烧，却无灼热：“重要的是，你这第七十七个名字，写在谁的生死簿上？”吴乾低头看去，地上燃烧的文字赫然是：【李仙·伪名】【吴乾·借躯】【金蝉·寄生】【安阳·契奴】【玉城·饲主】最后一字“饲主”烈焰暴涨，火舌舔舐吴乾靴面，却未烧毁分毫。他霍然抬头，见玉城双目已全然化作金瞳，瞳仁深处，一只微缩金蝉正缓缓展翅。“三年前鬼市，你替宋雅寻回金蝉。”玉城声音忽变年轻，带着几分玩味笑意，“可你记得么？那夜你斩断的锁链上，锈迹里嵌着半枚银铃——正是郡主贴身侍女‘铃娘’的信物。她为何要盗走金蝉？又为何让你恰好撞破？”吴乾如遭雷击。那夜鬼市浓雾弥漫，他确在断链锈痕里瞥见银光，只当是寻常饰物，随手抹去。此刻想来，铃娘素来以银铃为记，从不离身……“郡主需要一个‘救世主’。”玉城金瞳微眯，“可真正的棋子，得先学会咬断自己的缰绳。”老者忽然抬手，指向吴乾心口，“你丹田里那团‘太素真炁’，运转时可有异响？”吴乾内视己身，果然察觉炁海翻涌时，总伴着极细微的“咔哒”声，似有齿轮咬合。他此前只道是功法精进之兆，此刻却脊背发寒——这分明是机关术里“傀儡枢”的运转声！“你习《七脏避浊会阳经》，以为是在炼体？”玉城冷笑，“实则是在给一副青铜骨架镀金漆。待到太素第七重圆满，便是‘金蝉脱壳’之时——脱的不是你的壳，是郡主埋在你脊骨里的控魂钉！”话音未落，吴乾后颈突然刺痛！他反手一摸，指尖沾到一丝温热血迹。而院中古井轰然炸裂，井水逆流成柱，水幕中映出骇人景象：安阳郡主端坐高台，指尖捻着七根金线，其中六根牵向不同方位——苏阔、邓凡、黎横风、甚至山宝茶……而第七根金线，正从郡主袖中延伸而出，穿过重重屋宇，精准没入吴乾后颈皮肉！“现在，你还要撕掉这张告示么？”玉城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苍老，金瞳褪色，白发重归灰白。他佝偻着背，将秃笔插回袖中，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言语交锋从未发生：“老夫收徒，向来只看三样：第一，敢不敢掀桌；第二，会不会藏筷；第三……”老人顿了顿，浑浊目光扫过吴乾眉心朱痣，“能不能让这颗痣，疼得你半夜惊醒。”吴乾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清冽酒液顺喉而下，他抬手抹去嘴角酒渍，将空葫芦抛向玉城：“老师，酒钱。”玉城稳稳接住，拔开塞子嗅了嗅，竟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盐粒撒入葫芦，摇晃数下后递还：“加了盐的酒，才压得住你骨头里的锈味。”他转身走向荒芜菜畦，枯枝般的手指拨开杂草，露出几株蔫头耷脑的苦参，“明日卯时，来挖苦参。记住，只挖根须朝北的——它们记得去年霜降哪天落的。”吴乾接过葫芦，指尖触到瓶身内壁竟有细密刻痕。他凑近烛火一照，赫然是七行小字：【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七十七载方得一蜕。汝若畏死，此刻便可转身。若愿赴约……】字迹至此中断，最后半行被新凝的酒液晕染，墨色氤氲如蝉翼脉络。他抬头欲问，却见玉城已蹲在菜畦边，用指甲掐断一株苦参嫩芽。断口处渗出乳白汁液，在月光下竟折射出七彩光晕，光晕里隐约浮现出安阳郡主书房的窗棂——窗纸上，正映着郡主提笔写就的密信，末尾盖着一枚朱砂印：【饲蝉令·七十七】。吴乾攥紧酒葫芦，指节泛白。葫芦里酒液晃荡，映出他自己扭曲的面容，而眉心朱痣在酒液倒影中，正缓缓睁开一只金瞳。院外忽有夜枭长鸣，三声短，两声长。吴乾猛然转身——方才那条鬼街方向，数十盏纸灯笼次第亮起，排成歪斜的“77”字样，灯火摇曳，照见巷口立着一道纤细身影：金蝉披着月白斗篷，怀中抱着只竹笼，笼中金蝉振翅，洒落细碎金光，正与吴乾眉心朱痣遥相呼应。她远远望着这边，未走近半步，只将竹笼轻轻放在青石阶上。笼门微启，一只新生金蝉爬出，在月光下舒展薄翼，双翅脉络竟与玉城井中星图完全一致。吴乾喉结滚动，终是迈步向前。经过玉城身边时，老人头也不抬，只将一截苦参根须塞进他手中：“尝尝，今年头茬。苦得够劲，才配做你的入门礼。”吴乾接过，放入口中咀嚼。苦味如刀，直冲天灵。可就在苦意最盛的刹那，他眉心朱痣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金光中，一段被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三年前鬼市浓雾里，他并非独自寻人——身后始终缀着一道黑影，那人戴着与他同款的虎蟒面具，面具缝隙间，隐约可见半片银铃印记……原来从头到尾，他追的从来不是金蝉。而是另一只，比他更早被钉在棋盘上的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