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想容呼吸微促，见银面纹路精美，尽遮面容，内藏机关，可不阻吃食。李仙身段修长，俊逸不俗，佩戴面具时，端是难得俊俏公子，更添神秘色彩。桃想容心有所准，意有所诀，此间若是取下，纵然面下全是疮麻、口斜眼歪、...玉城话音未落，院中那口古井忽然泛起微澜。井水幽黑如墨，却无半点倒影，连天光云影都不肯映照其上。吴乾瞳孔骤缩——金蝉之目瞬息开启，眉心朱红竖痣灼灼生辉，细密金纹如活物游走，视野陡然拔高三寸，仿佛自云端俯瞰此间庭院。他分明看见井沿青苔之下，竟渗出一缕极淡的灰气，蜿蜒如蛇，绕着井壁盘旋三匝，又悄然没入石缝深处。那不是瘴，不是毒，更非妖气。是“滞”。是时光在此处打了个结，是因果在井底淤塞成块，是某种被强行截断、尚未溃散的“余韵”。吴乾喉结微动，指尖不自觉捻起一道金光，却未弹出。他忽然想起温彩裳曾于《问天残卷》批注中写过一句：“文脉断处，必有滞井；气运崩时，常闻哑雷。”当时不解其意，只当是老学究的玄虚之语。此刻井水微漾，耳畔似有极轻的“咔”一声，仿佛冻僵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玉城却像全然未觉，负手踱至画架前，枯指抚过纸上未干的墨痕：“你看这院，荒芜得恰到好处。草木枯荣自有其序，人迹消长亦合天地呼吸。偏有人急着填满空处，非要在井边栽牡丹，于墙头挂铜铃，硬要将‘寂’字绣成‘闹’字——殊不知，空，才是天地最本真的笔法。”吴乾目光扫过院角：几株野枸杞歪斜而立，枝头红果累累，果皮上凝着夜露，在月光下泛出冷玉般的光泽。他心头微震——这果子，与善武园溪畔所见一模一样。四月天，枸杞未该结果，除非……此处光阴流速异于别处。“老师，”吴乾声音放得极缓，“您说……我‘很下称’？”玉城终于侧过脸。月光穿过他稀疏白发，在额角刻下深深沟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浑浊褪尽，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称量万物，需先称己。你眉心那颗痣，生来便是一杆秤砣——金蝉卧痣，非为观微，实为定衡。”他顿了顿，枯瘦手指忽指向吴乾腰间玉笛：“笛腹中空，方能纳气成声；人胸若满，何以载道？你救金蝉，是因她被缚；你开露蝉铺，是因蝉需露；你赴泥身庙，是因香火可涤腥浊……桩桩件件，看似随性而为，实则皆循一理——”“凡所执者，必有所容；凡所破者，必有所承。”吴乾浑身一凛，脊背汗毛尽数竖起。这八个字，竟与《七脏避浊会阳经》开篇真言“浊去阳生，破而后立”隐隐相扣！可玉城绝不可能读过此经——此经乃温彩裳亲手抄录，仅他二人知晓！玉城却不再看他，转身从床榻暗格取出一只紫檀匣。匣面无纹，触手冰凉，掀开刹那，一股陈年墨香混着松脂气息扑面而来。匣中静卧三物：一管狼毫，毫尖微秃，却泛着幽蓝冷光；一方砚台，砚池干涸，内壁却嵌着七粒芝麻大小的星砂，正随呼吸明灭；最后是一卷素绢，绢色泛黄，边缘已磨出毛絮，展开不过尺许，上面仅书二字——“叩门”。字迹狂放不羁，笔锋如刀劈斧凿，墨色深得几乎要滴下血来。更奇的是，那“叩”字最后一捺，竟似被什么利器硬生生斩断，断口处墨迹翻卷，如一道新鲜伤口。“这是你师祖留下的。”玉城声音忽然苍老十岁，枯手微微发颤，“他当年在素山之巅，用这管笔写下‘叩门’二字，第七十七遍时，天降紫雷，劈碎通天石阶。他咳出三口心血，全泼在这绢上——你瞧那墨色，是不是比旁处浓重三分？”吴乾俯身细看，果然见“叩”字断捺处，墨色浓稠欲滴，隐约有暗金纹路在墨底游走，形如……一只振翅欲飞的蝉？“你师祖姓温。”玉城直视吴乾双眼，一字一顿，“名讳不可轻道。但你既修《七脏避浊会阳经》，眉心又生金蝉小相，便是他隔代所择之器。那日寿宴，你救下金蝉，非是巧合——是她在替你试‘门’。”吴乾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院中老槐树干上。树皮粗粝，刮得掌心生疼，可这痛感却让他愈发清醒。温彩裳……师祖……叩门……所有碎片轰然拼合——她教他医术，授他武诀，却从不提自身来历；她总在深夜独坐窗前，用银针挑亮灯芯，火苗跳跃时，她眼中总有化不开的悲悯；她赠他虎蟒面具，却在面具内侧刻下极细的“守”字……原来不是守护安阳郡主，是守这一道门。“老师，”吴乾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叩的是哪一道门？”玉城未答，只伸手蘸了井水，在青砖地上缓缓划出一个符号。水痕蜿蜒，形如古篆，却又似活物般微微蠕动。吴乾金蝉之目骤然刺痛，眉心竖痣滚烫如烙铁——那符号竟与他内视时所见脊骨纹理完全一致！山势起伏，龙脊蜿蜒，每一处凸起皆对应一处大穴，每一道凹陷都暗合一条经络。“武人铸身如山，文人立心为城。”玉城指尖点向符号中央，“可山有崩时，城有倾日。唯有山骨未朽、城心不灭，方能在天地大劫中，为后来者留一隙喘息之地。”他抬头望向井口，月光正斜斜切过井沿，将水面分成明暗两半：“这口井，是我亲手掘的。掘井时，我挖出了七块断碑，碑上刻着不同朝代的文字，却都指向同一处地名——‘归墟’。你可知归墟为何？”吴乾喉头滚动，想起《海经异志》中一句批注：“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唯归墟不盈，众水趋之而不竭。”那是传说中吞噬一切的海眼，是万物终焉之地。“错。”玉城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秋叶，“归墟不是终点，是胎盘。所有被大世淘汰的武学、被遗忘的医典、被焚毁的典籍、被抹去的姓名……都在那里沉睡、发酵、等待某一日，被新的‘门’重新唤醒。”他枯指猛然戳向吴乾眉心：“而你眉心这颗痣，就是钥匙上的齿痕！金蝉觅圣，觅的从来不是圣人，是‘圣骸’——那些被时代碾碎却未曾腐烂的武道残骸！你救金蝉，金蝉反哺你金蝉之目；你开露蝉铺，露水滋养悟道蝉，蝉鸣又助你参悟《四季迭月掌》残章……这不是机缘，是‘归墟’在回应你的叩门！”吴乾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奔涌而出：鬼市摊贩叫卖的残缺刀谱、妙医阁尘封药柜底层压着的焦黑竹简、山宝茶醉后哼唱的狱中俚曲、甚至黎横风诊室里那幅被油污浸透的《百草图》……所有被世人弃如敝履的残章断简，此刻在他金蝉之目下，竟隐隐透出同源的气息！“所以……”吴乾声音发紧，“安阳郡主让我查悟道蝉，其实是想借我之手，摸清‘归墟’入口？”玉城摇头，目光如电：“郡主？她连归墟的雾气都未曾嗅到。她只知悟道蝉能通天地，却不知蝉鸣最盛之处，恰是归墟呼吸最频之地。她让你开铺营生，是为你铺一条‘活路’——唯有扎根市井，才能听见泥土之下，那些被掩埋的脉搏。”他忽然从袖中抖出一枚铜钱，轻轻抛向井口。铜钱坠入井中，竟未发出半点水声，只在触及水面瞬间，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缠绕上吴乾眉心竖痣。刹那间，金蝉之目视野骤变——井水不再是死寂幽黑，而是翻涌着无数破碎影像：披甲武将挥刀斩断锁链、白袍老者以血为墨书写经文、赤足少女在火山口跳祭祀之舞……每一道影像都裹着浓烈的情绪洪流，愤怒、悲怆、狂喜、寂灭，如潮水般冲刷吴乾神识！“这是‘回响’。”玉城声音缥缈，“归墟不存实体，只存‘回响’。你越靠近它，越会被这些情绪撕扯。寻常人沾之即疯，可你……”他目光灼灼，落在吴乾腰间玉笛上：“你吹魔音慑心曲，以音律为刀，剖开人心迷障。这本事，本就是为驾驭‘回响’而生。”吴乾猛地抬手按住眉心，金蝉之目金纹狂闪，强行将那些奔涌影像镇压。他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可眼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的火焰：“那老师……您为何选我？”玉城沉默良久，弯腰拾起地上一片枸杞叶。叶片背面，竟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金色纹路，与吴乾眉心金纹如出一辙。“因为七十七年前，”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也曾站在一口井边，等一个人来叩门。”院外忽起风，卷起满地枯叶。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掠过井口，坠入幽深水影，瞬间化作齑粉。吴乾望着那片消散的叶，忽然彻悟——所谓泥身，所谓铜身，所谓玉城、安阳郡主、李仙……所有人在归墟面前，不过是一片注定飘零的落叶。唯有叩门者，才能将自己锻造成门环上的铜钉，在时光洪流中，留下一道不灭的叩击回响。他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点金光，不射向玉城，不点向古井，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那里，心脏正以奇异的节奏搏动，每一次收缩，都与井底某处遥遥共鸣。咚。咚。咚。三声之后，井水彻底沸腾，却无一丝热气蒸腾。水面之上，缓缓浮起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布满绿锈，铃舌却如新铸，泛着冷冽寒光。玉城看着那铃铛，枯槁脸上第一次露出孩童般的笑意：“听，门开了。”吴乾伸出手，铃铛自动跃入掌心。入手冰凉刺骨，可下一瞬，铃舌无风自鸣——叮。一声清越，响彻九霄。整个玉城，所有正在酣睡的悟道蝉，齐齐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