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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掉马
    “哗~”谷鹏的话语落下后,几乎所有认识王灿的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眼神里混杂着狐疑、震惊,还有几分难以置信。在申海大学,王灿创办豆芽直播早已不是新闻,而豆芽电竞宾馆因为名字的关...小智挂了电话,没立刻起身,就那么瘫在电竞椅上,后颈抵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泛着微黄光晕的吸顶灯。灯罩边缘积了层薄灰,像一圈褪色的锈痕。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签豆芽时,公司派来的运营助理蹲在他出租屋门口帮他搬行李箱,箱子轮子卡在门槛缝里,两人一起用力拽,箱子“咔”地弹开,里面滚出一盒没拆封的速溶咖啡和三包散装辣条——那是他当时全部家当里最体面的两样东西。如今他名下有房、有车、有签约工作室,银行卡余额四位数后面跟着六个零,可这会儿,他却觉得那间十平米、墙皮掉渣、马桶水箱总在半夜自己咕嘟冒泡的出租屋,比此刻这间落地窗配智能灯光系统的精装公寓更真实些。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星启传媒的财务总监发来的截图:一份带红章的《豆芽平台主播违约责任认定说明(内部参考版)》PdF,页脚编号是2012-12-07-003,日期比他跳槽还早三天。小智点开,手指停在第三条:“主播单方面解约且未履行完首年独家直播义务者,平台有权追索其近十二个月平台分成收入总额的200%,或要求其以未来六个月全部直播收益抵偿,二者择一。”他喉结动了动,把截图往下滑,最后一页附着一行手写批注,字迹锋利如刀刻——“彭策批:执行第二项,留活口,立规矩。”活口?小智扯了下嘴角,笑得牙龈发酸。他抓起桌角那杯早就凉透的美式,一口灌尽,苦味直冲天灵盖。胃里顿时翻腾起来,他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一阵阵泛着铁锈味的灼烧感。镜子里的男人眼下青黑,鬓角不知何时钻出几根白发,被浴室暖风一吹,倔强地翘着。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睡衣领口洇开深色痕迹。手机又震,这次是助理发来的语音:“智哥,YY那边刚更新了官网公告,标题改成‘关于与小智先生合作关系的澄清说明’,底下加了一段新内容,说‘双方从未签署具有法律效力的独家合作协议,所谓‘挖角’纯属误传’……他们把锅甩得比豆腐还干净。”小智没回,只把语音转成文字,盯着那句“从未签署具有法律效力”看了足足两分钟。他记得清清楚楚,签的是电子协议,对方法务让他连点三下确认键,每一下都有弹窗提示“您已知悉并同意本协议全部条款”,最后一屏甚至跳出个动态验证码,是他生日后六位数字。可现在,那三下点击,大概率连后台日志都已被抹得干干净净。资本不讲武德,但讲逻辑闭环——你永远找不到破绽,只能承认自己蠢。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顺手把那杯空咖啡杯捏扁,扔进厨房垃圾袋。袋子里已经堆着七八个同款纸杯,全是这周买的。他忽然记起冯一南说过“赔了夫人又折兵”,当时觉得助理纠正得矫情,现在才懂,折的哪是兵?分明是命里硬气的那一截脊梁骨。他今年二十八岁,LoL圈里喊他一声“智神”,粉丝超八百万,峡谷Id“ZhiGod”曾挂在韩服王者榜前三十七天,可这些虚名,在申海办公室那张红木办公桌面前,轻得像一张擦过汗的纸巾。手机第三次亮起,来电显示“王灿”。小智盯着那两个字,没接,任它响到自动挂断。他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豆芽logo,扉页写着“小智专属运营记录本·启用”。他抽出最旧那本,纸张已微微泛黄,翻开第一页,是彭策亲笔写的寄语:“流量如潮,退则死,进则生;平台如舟,载你亦可覆你。共勉。”字迹工整得近乎冷酷。他往后翻,密密麻麻记着每次直播数据峰值、粉丝打赏热词、突发舆情处理方案……有一页角落还画着个小人,举着喇叭喊“智哥冲鸭”,旁边标注:“粉丝自发应援活动,建议官方跟进资源扶持”。那是2013年夏天,他第一次登顶全网热度榜,豆芽连夜给他直播间挂了金色流光特效,首页轮播三天。小智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突然停在2014年11月22日那一页。那天他发烧到39度,坚持播了四小时,下播后直接晕在椅子上,是值班运营背他去医院挂水。病历本他至今留着,夹在笔记本里,上面潦草写着“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建议静养”。而当天的笔记下方,彭策用红笔加了一句:“用户反馈极佳,直播时长突破行业纪录。另:医疗费已报销,发票请交财务。”小智当时感动得眼眶发热,觉得这平台真是家人。现在再看,那句“用户反馈极佳”后面,是否也藏着一句没写出来的潜台词——“所以你病着也要播,因为你的痛苦值,正在为平台创造超额收益”?窗外传来隐约的烟花爆裂声,远处居民楼飘来年夜饭的香气,混着腊肉蒸腾的咸鲜。他这才想起今天是腊月廿三,小年。手机自动跳转日历页面,红色数字标着“2012年1月18日”,下面一行小字:“距离重生归来,已过去364天”。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笑得眼角渗出泪花。重生?哪有什么金手指劈开混沌?不过是把前世踩过的坑,再亲手夯一遍土,填得更深更实。他摸出抽屉深处那个老式U盘,银灰色外壳,贴着胶布写了“ZG_2012备份”。插进电脑,点开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三十一个子目录,从“1月-签约谈判纪要”到“12月-年度分成结算表”,连每场直播的原始录屏都按日期分好。最下面有个隐藏文件夹,命名是“彭策_私密_勿删”,点开,只有三个文档:《豆芽mCN分润模型V2.3》《头部主播生命周期价值评估SoP》《申海资本对赌协议核心条款拆解》。全是他在上辈子濒死前,靠透支肝功能熬了七十二小时扒出来的资料。当时他以为能靠这个逆袭,结果重生回来才发现,这些所谓的“机密”,早在2012年春天就被彭策亲自修订过三次——最新版文档创建时间,赫然是2012年1月15日,比他重生还早三天。原来从头到尾,他都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被提前校准过落点的棋子。小智关掉电脑,走到落地窗前。楼下街道灯火通明,一辆快递三轮车慢悠悠驶过,车斗里堆着红彤彤的年货包裹,司机哼着走调的《恭喜发财》。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此时,自己正躺在医院ICU,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嘀——嘀——”声,监护屏上绿线起伏微弱如将熄的烛火。医生站在床边摇头,对父母说“多器官衰竭,准备后事吧”。而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护士小声议论:“这主播真可惜,听说刚谈妥新合同,能拿五千万分成呢……”五千万。多讽刺。他这辈子拼死拼活挣的,连人家随口提个数字的零头都不够。手机又震,这次是冯一南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豆芽APP首页截图,顶部横幅滚动着“新春特别企划:百位主播公益直播,助力乡村教育”。横幅正中央,是他的旧海报——穿着豆芽定制卫衣,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得晃眼。海报右下角印着小字:“特邀回归嘉宾 小智”。发布时间:2012年1月18日22:00。小智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海报里的自己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银河系的碎星光。他慢慢退出微信,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李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李律,是我。关于那份‘不可抗力导致重大误解’的民事起诉状,麻烦您今晚加急出终稿。重点突出三点:第一,YY游戏直播在签约前隐瞒其与豆芽存在深度股权绑定关系;第二,我签署的所谓‘独家协议’中关键条款被系统自动屏蔽,未触发强制阅读提示;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异常清晰,“第三,请在证据链末尾,加上这条:2012年1月15日,豆芽平台向申海资本提交的《ZhiGod主播价值重估报告》原件扫描件。文件编号SH-CAP-2012-015,签字栏有彭策亲笔。”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李律师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谨慎:“小智,这份报告……你从哪儿拿到的?”“我重生那天,它就在我脑子里。”小智望着窗外渐次绽放的烟花,火光映亮他瞳孔深处一点幽暗的蓝,“您只管起草。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我要看到正式立案材料。另外,帮我预约最高院知识产权庭的专家论证会,主题就叫——《数字平台人格权让渡边界与主播劳动权益司法保护》。”挂断电话,他转身从保险柜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A4纸:第一张是YY游戏直播法务部发来的《合作意向备忘录》扫描件,签署日期2012年1月16日;第二张是豆芽平台技术部出具的《ZhiGod账号异常登录日志》,显示1月17日凌晨3:22,有来自申海IP段的远程指令清空了他后台所有签约进程缓存;第三张,是他用重生前夜熬出的肝功能检测报告PS的化验单,血清谷丙转氨酶数值被P成了“1200U/L”,诊断结论栏赫然写着:“重度肝损伤,预后不良,建议立即终止高强度工作”。小智把三张纸按顺序叠好,放进信封。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一个word文档,标题命名为《致豆芽全体同仁及关注我的朋友们》,正文第一行写道:“各位好,我是小智。关于近期发生的一切,我想说三件事:第一,我从未背叛过豆芽,就像鱼不会背叛水;第二,我接受道歉,但拒绝羞辱;第三,如果平台坚持用半年收入换我低头,那我不妨告诉各位一个秘密——去年双十一,我单场直播引导的GmV,占豆芽全站当日总成交额的17.3%。这笔钱,平台收得,我,也该分得清楚。”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关闭。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那瓶珍藏的2008年波尔多,没找醒酒器,直接拔掉软木塞,“砰”地一声闷响。琥珀色液体注入玻璃杯,他举起杯子对着窗外烟火,轻轻一碰,仿佛在撞响某座即将倾塌的钟楼。“彭策,”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您说人慌了会低头,可您忘了——龙困浅滩时,最怕的从来不是深渊,而是有人举着渔网,假惺惺说要拉它一把。”手机屏幕亮起,冯一南发来新消息:“智哥,老板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十点,申海中心大厦37层,我们等您来签合同。另外,您贷款买的那套房子,房贷已由平台代偿至2013年6月。这是诚意,也是底线。”小智没回。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舌尖尝到一丝甜腥,像血,又像陈年橡木桶里沉淀的蜜。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上层抽屉,取出一支钢笔——那是2012年豆芽周年庆送的纪念品,笔帽上刻着“ZhiGod 2012”。他拧开笔帽,拔出笔芯,露出里面暗藏的微型Sd卡槽。抽出一张黑色存储卡,轻轻按进卡槽,合上笔帽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这支笔,他用了整整十年。没人知道,它真正的作用,从来不是写字。窗外,新年第一声钟鸣悠然响起,浑厚,绵长,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小智站在窗前,看着城市上空炸开的第一朵巨型牡丹烟花,火光将他半边脸染成金红,另半边隐在浓重阴影里,界限分明如刀割。他忽然想起重生前夜,医生摘下口罩说的最后一句话:“其实你还能活,只要别碰键盘。”小智笑了笑,抬手关掉房间所有灯光。黑暗温柔地拥抱上来。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致豆芽全体同仁》文档末尾无声闪烁,像一颗等待引爆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