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尖叫
“嘀——”王灿用房卡刷开了酒店顶层的行政湖景套房,暖色调的灯光由近及远次第亮起,将室内浅棕与米白交织的轻奢风格映照得格外精致。穿过铺着暗纹地毯的走廊,走进客厅,整面落地窗外,西湖的夜色...齐冬的呼吸在那一瞬几乎停滞,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耳膜嗡嗡作响。她没动,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只盯着床沿那道白影——月光斜切过他肩头,勾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睡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点淡青色的旧疤,像一枚被时光洇淡的印章。是王灿。可他不该在这儿。游艇上只有管家安排的临时工、姐妹俩,还有她自己。她记得清清楚楚,凌晨一点半,她亲手替他关上主卧门,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走向隔壁客房,还顺手把走廊感应灯调成了柔光模式。“你……怎么进来的?”她声音发干,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把后半句咽回去——不是“你怎么上来的”,而是“你怎么进来的”。这艘游艇停泊在黄浦江私用码头,三层安保系统,指纹+虹膜+动态密码三重验证,连齐夏用她自己的手机都刷不开驾驶舱门。王灿没答。他微微歪了下头,月光便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颈侧投下一小片浅灰阴影。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自己右耳垂——那里有一颗极小的黑痣,齐冬曾开玩笑说像一粒被遗忘的芝麻,王灿当时笑着摸了摸,说:“那得小心点,别被人偷吃了。”这个动作,齐冬看过无数次。可此刻做出来,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刮着她的神经。“我刚才做了个梦。”他忽然开口,嗓音比平时更低,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奇异地没有一丝睡意,“梦见我们在申海中心大厦顶层的空中花园里跳舞。”齐冬怔住。那地方去年年底才封顶,内部装修图纸都未对外公布,媒体只拍到过几张钢结构骨架的照片。她和王灿从未去过,甚至没提过一次。“梦里风很大,吹得裙子往上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裸露在薄被外的小腿上,“你穿的是那条墨绿丝绒裙,就是第一次陪我去见陈总那天穿的。”齐冬指尖倏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那条裙子确实存在,但早已被她剪碎了——因为第二天王灿带她去见的“陈总”,是位四十出头、眼神黏腻得像糖浆的地产商,临走时借递名片的机会,拇指在她手背多压了两秒。她没声张,回家后把裙子泡在漂白水里半小时,捞出来时颜色已泛出病态的惨白,第三天,她拿剪刀从裙摆开始,一寸寸绞成细条,扔进了汤臣一品楼下垃圾站的粉碎机。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连齐夏都不知道。“你……”她喉间发紧,“你怎么会知道?”王灿终于往前迈了一步,拖鞋底擦过柚木地板,发出极轻的“沙”一声。他俯身,单膝跪在床沿,视线与她平齐。月光落进他瞳孔里,竟不似往日温润,倒像两枚沉在深潭底的黑曜石,幽暗,却清晰映出她此刻苍白的脸。“因为那晚之后,我让助理查了所有监控。”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天气,“申海中心大厦B座东侧货梯,二十三层出口,凌晨零点四十七分。你进去时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出来时包不见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有折痕,左下角沾着一点干涸的蓝墨水——是你惯用的百乐74钢笔漏墨留下的。”齐冬浑身血液骤然发冷。她确实在那晚去过。不是为了跳舞,而是去取一份文件——王灿名下某家离岸公司的股权变更协议副本。她本想偷偷复印,却在电梯厅撞见两位法务部主管正激烈争执,其中一人咬牙切齿地说:“……再这样纵容下去,齐小姐迟早把王总变成第二个李嘉诚的女婿!”另一人冷笑接话:“李嘉诚?她连李泽钜的边都摸不着,最多算个……烧仓房的引火柴。”她当时僵在转角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直到两人走远,才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根本没有协议,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几行字:【齐冬小姐:您对王总的关心,我们感同身受。但请记住:仓房可以烧,火种不能留。——特别事务协调组】她当场撕了那张纸,碎片混着指甲油剥落的碎屑,一起冲进了洗手池下水道。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不仅知道,还特意设局,让她亲手触碰那个禁忌的边界。“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发现什么?”王灿反问,指尖忽然抬起,极轻地碰了碰她眼角下方一小块皮肤——那里有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显形,“发现你偷偷查我公司账目?还是发现你让齐夏假装醉酒,套我助理关于‘云麓基金’的季度汇报?”齐冬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齐夏确实干过这事。上周五晚,在新天地那家爵士酒吧,齐夏“不小心”打翻红酒,湿透了助理的衬衫,趁他去更衣室换衣服时,迅速翻看了他搁在卡座上的iPad——上面正开着云麓基金Q3持仓表。齐夏回来后兴奋地告诉她:“姐!王灿重仓了锂电材料,还买了好多光伏玻璃!他肯定要搞新能源!”她当时只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说“真厉害”,却在齐夏转身去洗手间时,默默删掉了自己手机里刚收到的、来自某券商首席分析师的加密邮件——标题是《关于云麓基金疑似违规关联交易的初步核查》。原来,连这都被他知道了。“你们……一直看着我?”她嗓音嘶哑。王灿没否认。他只是静静看着她,月光在他眼底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冬冬,”他第一次叫她的小名,不是“齐冬”,不是“冬姐”,而是带着少年人气音的、略带鼻音的“冬冬”,“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能给你和夏夏申城最好的房子、最贵的舞鞋、甚至……让夏夏跳进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替补名单?”齐冬没说话。她当然想过。想过无数遍。答案始终只有一个——因为他有钱,而钱能买来一切。“因为钱能买来一切?”王灿仿佛读出了她的心思,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如果我说,这些钱,有一半以上,根本不是我的呢?”她瞳孔骤缩。“云麓基金,”他声音放得更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注册地开曼,实际控制人是‘青梧资本’。青梧的LP里,有三家国有背景的产业引导基金,两家海外主权财富基金,还有一家……名字叫‘冬至咨询’的壳公司。”齐冬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冬至咨询。那是她大学时代和两个同学一起注册的空壳公司,注册资本十万,三年前就因未年报被吊销营业执照。她只用它签过一份给舞蹈工作室的场地租赁合同,连公章都是淘宝上买的橡胶章。“你查过我?”她嘴唇发白。“不是查。”王灿摇头,目光沉静如古井,“是等。等你自己想起来。”他顿了顿,伸手从睡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一枚银色U盘,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接口处刻着一行极细的凸起小字:【冬至·】。齐冬的呼吸彻底乱了。2012年12月21日。玛雅预言的世界末日。也是她人生真正的分水岭。那天她大四实习结束,在陆家嘴一家投行做数据录入,加班到凌晨,独自走过空荡荡的世纪大道。一辆失控的轿车冲上人行道,她被撞飞出去,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住院三个月,手术费和后续康复费掏空了家里全部积蓄,父亲为此签下高利贷,最终在第二年春节后跳楼。她活下来了,却永远失去了成为职业芭蕾舞者的可能。而就在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纹的某个深夜,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匿名短信,只有十个字:【你的腿,我能治好。条件:冬至咨询。】她当时以为是诈骗,直接删除。可三天后,主治医生拿着一份全球顶尖骨科医院的远程会诊报告走进病房,说:“齐小姐,有个基金会愿意全额资助你的二次手术,包括进口人工关节和康复训练。”她追问基金会名字,医生只摇头:“对方要求匿名,但指定由我经手。”手术很成功。她重新站起来,甚至能小幅度跳跃。可当她出院后试图查找那个基金会时,却发现所有线索都断了——官网打不开,电话成空号,连医生都说:“资助方只留了一个邮箱,我发过去的所有邮件,都没回音。”原来,那枚U盘,就是当年短信里隐含的坐标。王灿将U盘轻轻放在她枕边,银色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里面是你当年车祸的完整监控视频,肇事司机的供词录音,还有……他背后指使人转账的银行流水。”他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齐冬心上,“冬冬,你从来都不是仓房。你是点火的人。”齐冬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只有那枚U盘在枕畔静静躺着,像一枚等待引爆的子弹。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齐夏迷迷糊糊的嘟囔:“姐?王灿?你们……在聊什么?好吵……”王灿闻声,侧眸看向门口。月光恰好漫过他半边脸,将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彻底吞没。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U盘,而是用指尖极轻地、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力道,抚平了齐冬额角一缕翘起的碎发。“现在,”他声音低沉下去,像耳语,又像宣判,“你还要选那三条路吗?”齐冬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施舍,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掌控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温柔,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她忽然想起姐姐曾经说过的话——“不同的女孩,不同的崩溃方式,就是不同的风景。”可此刻站在她床边的这个人,却亲手掀开了所有风景背后的幕布,将锈蚀的支架、断裂的绳索、还有幕布背面密密麻麻写满的、属于她自己的名字的批注,一样样摊开在月光下。原来被烧的从来不是仓房。是点火的人,忘了自己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是火柴。是火种。齐冬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覆上王灿放在她额前的手背。皮肤相触的瞬间,她感到一阵细微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我不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三条路我都不要。”王灿眼睫微颤,却没有抽手。“我要第四条路。”她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不是下属,不是妻子,也不是伴侣。”她深吸一口气,月光灌进肺腑,冷冽而清醒。“我要做那个……决定烧不烧仓房的人。”门外,齐夏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好饿”,又沉入酣眠。江风拂过游艇舷窗,带来远处外滩钟楼隐约的报时声——咚、咚、咚……凌晨三点整。王灿久久凝视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像冰层乍破,春水初生。他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凉如月光,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好。”他说,“那从明天起,冬至咨询,正式重启。”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脚步微顿。“对了,”他没回头,声音融在夜色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夏夏今天下午,在浦东机场免税店,刷了我的副卡,买了三支同款口红。”齐冬一愣。“一支自己用,一支送你,最后一支……”他唇角微扬,“塞进了你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用锡纸包着。”齐冬下意识看向自己床头柜——那里确实有一个她从不用的旧抽屉,常年上锁。“她以为我不知道。”王灿终于推开门,身影融入走廊昏黄的壁灯里,只留下最后一句,飘散在江风中:“可有些火种,从来就不怕被看见。”门轻轻合拢。齐冬独自躺在月光里,左手还覆在枕边那枚U盘上,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心跳声沉重而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沉寂了十年的、名为“冬至”的节气。窗外,黄浦江上最后一艘夜航船正驶向吴淞口,船尾划开的水痕,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