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紫禁城的宫墙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青灰冷光。雷声滚过天际,仿佛天地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低吼。芷罗宫内烛火摇曳,马天独坐于案前,手中紧攥那张从老嬷嬷孙儿家中取回的药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纸页泛黄,墨迹斑驳,却清晰写着“断肠草三钱、附子五分、人参二两”等字样,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壬戌年冬月廿七,坤宁宫吕氏亲授尚膳监李嬷熬制”。
她盯着那行字,眼中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恨意。
“断肠草……那是剧毒之物,入体无色无味,初时仅现疲乏嗜睡,数日后突发心悸暴毙,状若急症。”马天喃喃自语,“当年太医皆言先皇后积劳成疾,气血骤竭,谁曾想竟是中毒身亡!而主使之人……正是吕氏!”
她猛地将药方拍在案上,震得烛火一跳。大青跪伏在一旁,浑身颤抖:“娘娘,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陛下已经下令彻查周廷章一案,牵连甚广,若此时将此物呈上,恐怕……”
“恐怕什么?”马天冷笑,“怕我反被诬陷构陷皇前?怕证据不足反遭灭口?可你告诉我,若我不搏这一把,明日我母子是否还能活在这宫中?她今日让我扫东宫,明日便可让我跪着吃斋;今日羞辱我一人,明日便能废我贵妃之位,贬为庶人!她步步紧逼,我若再忍,便是死路一条!”
大青咬唇不语,眼中满是恐惧与决然交织的光芒。
“传信给常殿上。”马天忽然压低声音,“我要见她一面,就在明日子时,城南报恩寺后巷。”
“可是……那地方偏僻,万一有埋伏……”
“她不会杀我。”马天目光如刀,“她要的是我的命,但不是现在。她要我活着,亲眼看着她登上凤座,看着我儿子失去储位,看着我跪地求饶。所以她不会让我死得太早。而我,正好利用这一点。”
大青怔住,终于明白主子心中已有谋算,重重点头:“奴婢即刻去办。”
与此同时,坤宁宫灯火通明。
吕氏端坐镜前,宫女正为她卸下凤冠。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眼角虽有细纹,却依旧风韵犹存。她轻轻抚过脸颊,唇角微扬:“十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身侧黑衣女子低声禀报:“启禀娘娘,马天已派人联络常殿上,似有密会之意。另外,老嬷嬷的孙儿昨夜失踪,极可能已被锦衣卫控制。”
吕氏并不惊慌,反而笑了:“让她查,让她见常姐姐。最好把药方也交出去。只要常姐姐看了,这局才算真正开始。”
“娘娘不怕她们联手对抗您?”
“联手?”吕氏冷笑,“你以为常姐姐真的相信马天?她聪明绝顶,自幼受父皇宠爱,心高气傲,怎会轻易信任一个曾觊觎太子妃之位的女人?她只会怀疑这是马天设下的圈套,借她之手扳倒我。而一旦她犹豫,事情就会失控。到那时,父皇查案深入,牵出更多旧人,局势便会彻底混乱。”
她站起身,披上素白长袍,缓步走向窗边:“你知道吗?真正的权谋,不是杀人灭口,而是让敌人自己走向毁灭。马天以为她在反击,其实她每一步都在我预料之中。她越挣扎,就越接近深渊。”
黑衣女子低头:“娘娘神机妙算,无人能及。”
吕氏望向窗外风雨,轻声道:“这一局,从十年前朱标病重那一刻就开始了。她临终前对我说:‘吕妹妹,允?还小,你要护他周全。’可她不知道,我护的从来不是允?,而是我自己。我要的,是这六宫之主的位置,是母仪天下的尊荣,是生杀予夺的权力!她给了我机会,我便顺势而起。如今,谁挡我路,谁就得死。”
翌日子时,城南报恩寺后巷。
细雨未歇,青石板路湿滑如镜。马天披着斗篷,在两名心腹宫女掩护下悄然抵达。巷口阴影处,一名身穿男子衣袍的女子静静等候??正是常姐姐化装而来。
“你来了。”常姐姐声音清冷。
“你肯见我,我很意外。”马天摘下兜帽,露出苍白面容。
“我本不想来。”常姐姐直视她,“你我之间并无情谊,甚至可以说,你曾是我母最大的威胁。若非你出身马家,又有舅父吴王撑腰,当年太子妃之位未必轮得到你。”
马天苦笑:“过去种种,我不否认。但我今日所求,并非宽恕,而是真相。”
她从怀中取出药方,双手递上:“这是当年尚膳监李嬷偷偷抄录的参汤配方。其中含有断肠草与附子,足以致人死亡而不留痕迹。而落款之人,是吕氏。”
常姐姐接过药方,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不可能!”她低呼,“母后之死,父皇早已定论为积劳成疾,且当时多位太医会诊,皆无异议!”
“可若所有太医都被收买呢?”马天冷冷道,“若整个尚膳监都被掌控呢?若连父皇都被蒙蔽呢?常姐姐,你当真以为,吕氏只是个温柔贤淑的继后?她早在东宫时期就布局深远,如今更是借新政之名,清除异己,安插亲信。你父皇身边近侍,有几个不是她的人?”
常姐姐沉默,手指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不信我。”马天继续道,“但请你想想,为何她偏偏选在此时祭拜先皇后?为何非要我亲自打理东宫?为何提及母后时语气恭敬,实则处处讥讽?她在提醒我,也在警告你??她是如今的主宰,你们都得低头!”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常姐姐终于开口。
“帮我将此物呈给陛下。”马天恳切道,“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先皇后讨一个公道!你是她亲生女儿,血脉相连,难道你就甘心让她含冤九泉?难道你就忍心看吕氏以她的名义行专横之事?”
常姐姐闭上眼,良久才睁开:“父皇正在彻查周廷章一案,牵涉江南豪强与户部贪腐,已有供词提及‘宫中有内应’。若此时再添一桩先皇后谋害案……朝堂必将震动。”
“那就让它震动!”马天厉声道,“若连为母申冤都不敢,你还配做朱标的女儿吗?”
常姐姐猛然抬头,眼中怒火一闪而逝,随即化作深沉的痛楚。
“好。”她终于点头,“我会找机会将此物呈上,但必须谨慎。若被吕氏察觉,不仅你我难逃,就连父皇也会陷入两难??一边是结发妻子的冤屈,一边是现任皇后的威严。他若不信,反说我母子勾结陷害,后果更不堪设想。”
“我明白。”马天郑重道,“一切听你安排。”
两人相视无言,风雨中各自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如同两条注定无法交汇的河流。
三日后,文华殿。
朱标批阅奏折至深夜,忽有内侍急报:“启禀陛下,常殿上有要事求见,已在殿外候旨。”
“宣。”朱标皱眉。
常姐姐步入殿中,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封密封信函。
“儿臣深夜打扰,实因一事关乎国本,不得不禀。”她跪地叩首,“此物,乃有人暗中递至儿臣手中,涉及先皇后之死,请父皇明察。”
朱标心头一震,接过信函拆开,目光落在那张药方之上。刹那间,他脸色铁青,手中纸页簌簌发抖。
“这……这是哪里来的?”他声音沙哑。
“据送信之人所言,出自当年尚膳监老嬷嬷之手,其孙已被锦衣卫拘押,现羁押于诏狱。”常姐姐低声道,“父皇,儿臣不敢妄断,但此事若属实,母后岂非含冤而逝?而凶手……竟是当今皇后?”
朱标猛地站起,怒吼:“荒谬!吕氏随我多年,忠贞贤淑,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之事?定是有人伪造证据,意图离间朕与皇后之情!”
“可药方上的笔迹,可请尚宫局比对。”常姐姐冷静道,“且当年服侍母后的宫人尚有数人在世,若逐一提审,或可查明真相。”
朱标怒视女儿:“你也要信那些流言蜚语?你母后已逝多年,朕不愿再掀波澜!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提!”
“父皇!”常姐姐泣不成声,“若您连为母申冤都不敢,儿臣何以面对天下?何以面对列祖列宗?母后一生贤德,辅佐东宫,教养子女,竟落得如此下场!而凶手如今位居中宫,日日以母后之名行私欲之事,您还要包庇她吗?”
“住口!”朱标暴喝,“你退下!否则朕治你忤逆之罪!”
常姐姐泪流满面,却仍跪地不起:“儿臣愿以性命担保,此物绝非伪造。父皇若不信,可秘密差遣锦衣卫查证。若查无实据,儿臣甘愿领罚。但若您因私情掩盖真相,大明江山,必将蒙羞!”
殿内寂静如死。
良久,朱标颓然坐下,声音疲惫至极:“罢了……朕……准你所请。但此事必须秘查,不得泄露半分。若有一丝走漏风声,你我皆难收场。”
“儿臣遵旨。”常姐姐叩首退下。
风雨愈烈,电闪雷鸣撕裂夜空。
而在坤宁宫中,吕氏已收到密报。
“陛下已拿到药方,常姐姐亲呈。”黑衣女子低声禀报。
吕氏坐在灯下,手中绣着一幅凤凰朝阳图,针线平稳,毫无波动。
“很好。”她淡淡道,“让她查。查得越深,越能看清自己的愚蠢。你以为一张药方就能扳倒我?殊不知,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你们一头撞进来。”
她放下绣绷,起身走向内室,推开一道暗门,走入密室。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标注着京城各处要害、官员亲疏、宫中耳目分布。中央一点,赫然写着“马天”、“常姐姐”、“吴王”三人姓名,皆用红线缠绕,如同被困蛛网的飞蛾。
“你们都想掀桌子?”吕氏冷笑,“那我就让你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次日清晨,锦衣卫悄然行动。
尚膳监旧人被秘密提审,老嬷嬷之孙供出藏匿药方经过;户部侍郎周廷章在狱中招认,曾收受吕氏亲信贿赂,协助掩盖浙江税案,并提及“宫中有人授意,不可深查旧事”;更有太医署一名老太医,在严刑之下吐露,当年曾有人暗示他修改诊断书,称朱标“心血耗尽,猝然离世”,而那人,正是吕氏贴身心腹。
证据如雪片般汇聚至文华殿。
朱标接连三日未出殿门,连吕氏送去的汤食也被原封退回。
第四日黎明,一道密旨下达:**“即日起,暂停皇后摄政之权,闭居坤宁宫,非奉召不得出。六宫事务暂由贵妃马氏代管。”**
圣旨传出,满朝震惊。
马天接到旨意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青喜极而泣:“娘娘!您终于翻身了!”
马天却神色凝重:“这不是翻身,这是开战。她不会束手就擒,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生死较量。”
果然,当日午后,坤宁宫传来消息:**吕氏服毒自尽,幸被及时发现,抢救过来,但已昏迷不醒。**
朱标闻讯大惊,亲赴坤宁宫探视。御医诊断称,吕氏所服之毒名为“忘忧散”,少量可致昏厥,大量则致命,而此药……正是当年用于朱标身上的同一种毒药。
“巧合?”朱标站在床前,望着面色苍白的吕氏,眼神复杂至极。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赶来,呈上一封密信:**“启禀陛下,李嬷已在诏狱暴毙,死因不明。”**
朱标猛然回头,望向床上的吕氏,终于意识到??
**她不是受害者,而是猎手。**
她用自己的“受害”博取同情,用“昏迷”逃避审讯,用“毒药”再次将矛头引向他人,制造混乱。
“传朕旨意!”朱标声音冰冷,“即刻封锁坤宁宫,所有出入人员一律审查。另派锦衣卫精锐二十四时辰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吕氏半步!此案,朕要亲自审问!”
紫禁城风云突变,暗流汹涌。
而在芷罗宫中,马天望着窗外雨停云散,轻声说道:
“姐姐,我们赢了一步。但真正的胜负,还在后面。”
她握紧拳头,眼中燃起久违的火焰。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