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哥布林杀手》正文 第384章
高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冒险者公会大厅了。因为那些小型委托的接取和提交,他都是交给红龙团的工作人员代为跑腿了。以冒险团的形式接取委托,提交自然也不需要本人来到现场,这也给他节省了不少时间...马车驶离卡尔克萨魔法学院那片泛着淡青色辉光的庄园时,夕阳正斜斜切过塔尖,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近乎液态的金红影子。高斯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那份刚签完字的纸质合同——纸面微糙,墨迹未干,边缘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息余温。他没急着打开看第二遍,只是将它折好,塞进内袋,动作轻得像收起一片羽毛。伊万坐在对面,双臂抱臂,膝盖微微并拢,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瞳孔里倒映着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也映着某种近乎灼烧的兴奋。他嘴唇微动,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了一整颗滚烫的星砂。“团长……”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很低,却绷着一股不敢泄露的颤音,“您刚才在演讲厅里讲‘火球术三重力场压缩模型’的时候,第三阶魔力回旋点,您用的是逆向偏移角,不是标准教材里的顺向嵌套——那根本没写进任何一本中级法术解析手册里!”高斯抬眼,目光平静地落过去。伊万立刻坐直了些,耳根却悄悄红了:“我……我翻过三版《奥术力学基础》,查过七份学院内部讲义汇编,连副院长办公室档案室的旧手稿都借出来比对过……真没有。”高斯没笑,只是轻轻颔首:“因为那是我自己试出来的。”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楼报时——当当当,六下。伊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声钟鸣也吸进肺腑里去:“所以您说‘多练、多看、多想’……不是客套话。”“不是。”高斯答得干脆。他伸手撩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被晚霞染成紫金色的学院穹顶。那里悬浮着数枚缓慢旋转的浮空符文阵列,像几颗凝固的星辰。“他们教学生怎么把火球术扔出去,教怎么让它飞得更准、爆得更响。可没人教——”他顿了顿,指尖在帘布褶皱上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怎么让火球术在脱手前,先学会自己呼吸。”伊万怔住了。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高斯时,那场发生在长笛堡郊外沼泽的遭遇战。当时高斯只用一个最基础的燃烧之手,却让三头扑来的腐沼蜥蜴在半空中猛地滞住,皮肤表面同时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随即自内而外地燃起幽蓝火苗——那火不灼物,不焚甲,专烧活体魔力回路。事后他偷偷解剖过其中一头的残骸,发现其脊椎神经丛已被精准熔断,而伤口边缘竟有细微的、类似符文刻痕的焦黑脉络。那时他以为是某种失传的附魔技巧。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附魔,是火球术在出手前,学会了呼吸。马车转入林荫道,两侧高大的银叶榉树垂下枝条,在车顶投下晃动的暗影。高斯收回视线,转向伊万:“你当年毕业时,二级法师证考了几门附加实践课?”伊万一愣,下意识答:“两门。炼金学徒实操和基础幻术构型维护。”“为什么选这两门?”“因为……”伊万犹豫了一下,声音渐低,“因为我想做后勤。不是那种端茶倒水的后勤,是能真正撑起一支队伍的后勤。药剂配比误差超过0.3%,战斗里就可能多死一个人;幻术结界校准偏差一度,整支小队就可能暴露在斥候视野里。”他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捻着袍角,“可那时候老师总说我太较真。说二级法师只要会放火球、加护盾、辨识常见毒草就够了。”高斯点点头:“所以你后来把《三十一种冷凝剂稳定性对照表》抄了七遍,把幻术棱镜的十六种校准误差模型全手绘在羊皮纸上,还拿去给三个不同系的助教挨个请教?”伊万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您……您怎么知道?!”“因为我在你整理的第三十七份炼药笔记夹层里,看见了你用隐形墨水写的批注。”高斯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写着‘阿莉娅副院长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常在第七实验塔顶层调制月光苔藓萃取液’。”伊万脸霎时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高斯却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微笑,而是眼角微微弯起,唇角松弛下来,露出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故打磨的弧度。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水晶瓶,瓶内盛着半指深的银灰色液体,表面浮动着细密如星尘的微光。“这是‘静默冷却剂’。”他说,“用霜语冰晶、影蕨孢子和……你抄错的第三版《冷凝剂表》第142页里,被你圈出来又划掉的‘错误配方’做的。”伊万瞳孔地震:“那……那是个废案!老师说原料反应会互相抵消!”“所以你划掉了。”高斯把瓶子递过去,“可你划掉之前,记下了所有变量参数。我按你记的试了三次,第四次改了霜语冰晶的研磨粒度——从80目换到120目,再加半滴晨露露水替代蒸馏水。抵消没了,只剩协同。”伊万双手接过瓶子,指尖冰凉。他拔开软木塞,凑近一嗅——没有预想中的刺鼻酸腐气,只有一缕极淡的、类似雨后松针的清冽气息。他下意识想倒一滴在掌心测试,手刚抬起,高斯便伸手虚按了一下:“别试。这剂量,够让一头成年石肤熊在三十秒内彻底失去肌肉控制,但不会损伤神经,也不会影响体温。副作用只有……打三个喷嚏。”伊万僵在原地,水晶瓶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你记得所有细节。”高斯的声音沉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比那些天天泡在图书馆抄写咒文的学生记得更牢。你不是天才,伊万。你是匠人。”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处凸起的树根。伊万身子晃了晃,却没松开瓶子。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抹流动的银灰,喉结滚动:“可……可我只是个二级法师。而您……您今天在台上,讲完‘元素亲和力动态衰减曲线’后,台下有七个教授当场开始记录推演公式。副院长阿莉娅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在验证您说的第三个假设——她用了二十年都没敢碰的禁忌变量。”高斯望着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所以呢?”“所以……”伊万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声音却异常清晰,“所以我现在相信了。相信您说的‘天赋不是唯一答案’。您不是生来就站在山顶的人,您是……是把整座山都拆开,一块石头、一条矿脉、一道风蚀裂痕都摸透了,才往上走的。”高斯沉默了几秒。车厢外,暮色正温柔地漫过树梢,将最后一丝天光染成蜜色。他忽然问:“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去邱芝厚药剂铺谈供货协议吗?”伊万点头:“那天您说,要看看他们库房里三十七种基础药材的干燥程度、储存湿度、分装密封性,还有……还有每包药材上,药农留下的采收时辰标记。”“你当时觉得我小题大做。”“我以为您是在挑刺。”高斯摇头:“我在找‘活的’东西。药材不是死物,它们带着山野的呼吸、晨露的重量、阳光的刻度。就像魔法不是符号,是脉搏。”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你也是活的,伊万。不是二级法师这个标签,是你这个人。”马车缓缓停稳。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红龙团驻地到了。”伊万没动。他紧紧攥着那瓶静默冷却剂,指节泛白,仿佛攥着某种失而复得的信物。良久,他哑着嗓子问:“团长……您明天……还去学院吗?”高斯已掀开车帘。夕阳最后的金辉倾泻进来,为他侧脸镀上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极其细微的手势——拇指与食指捏合,然后缓缓拉开,像在丈量一段看不见的距离。“备好马车。”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带阿莉娅副院长的三个助教,去西郊废弃的‘叹息峡谷’采集一批‘共鸣苔’。据说那里的魔力潮汐每十二个漏时会形成一次稳定谐振,适合测试新配方。”伊万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是……是!我立刻去安排!”他跳下车厢,脚步几乎带起一阵风,却在即将冲进庄园大门时猛地刹住。他转身,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谢谢您,团长。”高斯站在台阶上,晚风拂动他乌黑的法袍下摆。他没应声,只是抬眼望向庄园深处。那里,阿尔贝娜正站在训练场边,单手托着一枚悬浮的赤红色火球,火球表面流淌着肉眼可见的、精密如齿轮咬合的魔力纹路;更远处,瑟兰杜尔盘坐在青石阶上,闭目凝神,身周空气微微扭曲,几只无形的影狼虚影绕着他无声奔跃。高斯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主楼二楼那扇敞开的窗后。阿莉娅坐在书桌前,正提笔疾书。她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本厚重的皮面手札,封皮烫着暗金色的荆棘藤蔓纹样。高斯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记载着什么——昨夜他留在演讲厅黑板上的全部公式推演,还有他随口提到的、关于“龙脉术士魔力回流效率瓶颈”的七处关键节点。阿莉娅的字迹工整锋利,每一行旁边都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颜色的批注、疑问、延伸猜想,甚至还有几处用极细的银粉勾勒出的简易模型图。高斯忽然想起今早离开前,阿莉娅送他到门口时,那句压低了声音的、带着笑意的耳语:“高斯教授,欢迎来到真正的战场。这里没有怪物,只有……更难缠的同行。”他收回目光,嘴角微扬。马车早已驶远,只留下空荡的林荫道。晚风卷起几片银叶榉的落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最终静静伏在高斯脚边。他弯腰,指尖拂过落叶边缘细密的锯齿状脉络——那形状,竟与他昨日在黑板上画出的第一个魔力回旋模型,惊人地相似。庄园内,阿尔贝娜手中的火球骤然收缩,化作一颗鸽卵大小的炽白光珠,悬停于她掌心上方三寸,表面流转的纹路愈发清晰、复杂,如同活物般缓缓呼吸。瑟兰杜尔周身的影狼虚影猛地仰首长啸,却无半点声息,唯有空气震颤,引得窗棂嗡嗡作响。高斯迈步向前,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他知道,真正的课程,从来不在讲台上。而在每一次呼吸之间,在每一粒尘埃的坠落轨迹里,在所有被世人视为理所当然的“常识”裂缝深处——那里,永远有未被命名的光,在等待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