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中。“接下来任何举动都要更加小心了。”曾经的黑水镇出现在视野中，高斯再次叮嘱道。那片城镇现在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时不时还能听见其中传来诡异的吼叫声，显然，那里已经沦为了魔...马车驶离学院大门时，天光正斜斜地切过法林姆东区高耸的钟楼尖顶，将青铜穹顶染成一片熔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变得沉稳而规律，像某种古老节律在城市血脉里重新搏动。高斯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小的银线刺绣——那是卡尔克萨魔法学院客座教授徽记的简化纹样，阿莉娅亲手别在他衣襟内侧，说“正式场合再拿出来用”，语气里三分郑重七分狡黠。伊万坐在对面，膝上摊着本厚册子，页边卷曲发黄，封皮烫着褪色的龙首浮雕。他翻到某一页停住，指腹反复蹭过一行被反复描摹过的墨字：“……施法者之躯即第一法器，魔力非自虚空来，乃自血髓生；龙脉非枷锁，实为共鸣腔。”他抬头，喉结动了动：“团长，这句……是不是你昨天在讲台上临时加的？”高斯没立刻答。他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面包坊烟囱冒起的白气、学徒扛着长杖匆匆拐进巷口、铁匠铺飞溅的火星映在玻璃窗上一闪即逝。三十七个街区，二百一十四盏路灯，四百零九扇半开的窗——这些数字在他脑中自动归类、标注、存档，如同呼吸般自然。这不是记忆，是身体对世界的本能测绘。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在红龙团旧仓库阁楼发现的第一本残破《初阶塑能导引》，纸页脆得一碰就簌簌掉渣，可那个教他辨认火球术符文的老矮人，临终前把滚烫的铜质星图烙铁按在他掌心，说：“小子，别信书上写的‘标准施法距离’，你站那儿——”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戳向窗台裂缝漏下的光斑，“光走到地板要多久，你的火球就该在那刻炸开。”“不是加的。”高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车厢里浮动的尘埃都似凝滞了一瞬，“是补全。”伊万怔住。他见过团长拆解三十七种不同流派的冰锥术模型，见过他徒手捏碎三枚附魔水晶只为验证魔力衰减曲线，甚至见过他在暴雨夜赤脚踩过雷击焦土，只为感受地脉震颤频率……可此刻这句话里沉淀的重量，竟比所有那些更沉。“您昨晚睡了几个小时？”伊万突然问。高斯眨了眨眼，睫毛在暖光里投下细密阴影：“够把《卡尔克萨禁咒编年史》第七卷的批注写完。”伊万合上书，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本书——学院图书馆地下三层的禁书区，连阿莉娅院长调阅都要签三份担保契约。而高斯昨夜离开演讲厅后，并未回庄园，而是独自穿过三条暗巷，从市政厅废弃排水管爬进图书馆后墙通风井。守夜人巡过三次，每次都在他藏身的铸铁格栅外驻足三秒，却始终未掀开那块蒙尘的锈铁板。车厢轻微颠簸，马车转入红龙团庄园专用的碎石道。两侧橡树垂落的枝桠刮过车顶，发出沙沙声。高斯伸手撩开车帘，目光扫过庄园外围新立的木桩——每根桩顶都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琥珀色晶体，内部凝固着细微的金色丝线。这是今早他亲手布置的【龙息哨戒】，以自身血液为引，将微量龙脉气息封入晶核。普通盗贼靠近三十步内会莫名心悸呕吐，超凡者则会触发晶体内预设的幻象：一条盘踞山巅的巨龙缓缓睁开竖瞳。“维克多主任今早来过了。”伊万忽然说，“带着市政厅的批文，准许我们在东侧荒地扩建炼金工坊。他说……”他顿了顿，模仿着那位秃顶主任夸张的眉飞色舞，“‘高斯教授的学术价值，抵得上三座军械库！’”高斯唇角微扬，却没接话。他正盯着远处庄园主楼二楼窗口——那里本该悬挂红龙团旗帜的位置，此刻垂着一幅尚未展开的深红绒布。布面下隐约凸起棱角，像是某种巨大卷轴。他记得自己离开前，那窗口空荡如初。马车停稳。车夫跳下车辕，恭敬垂首：“教授，到了。”高斯下车时，靴跟叩击石阶的声音格外清越。庄园前庭的喷泉池水泛着奇异的幽蓝，池底沉着十几枚拳头大的卵石，每颗表面都浮着层薄薄的霜花。这是昨夜他实验【寒霜吐息】余波所致，水温恒定在零下三度却永不结冰——因为池水里融了半盎司他剪下的指甲碎屑。“团长！”老厨娘玛莎端着铜盆冲出厨房门，盆里堆满沾着露水的黑莓，“刚摘的！阿莉娅院长送来的‘学院特供’！”她挤挤眼，盆沿露出一角烫金纹章，正是卡尔克萨的双塔徽记。高斯接过铜盆，指尖触到莓果表皮沁出的凉意。就在此刻，主楼二楼那幅深红绒布突然无风自动，哗啦一声滑落。露出的并非卷轴，而是一整面镶嵌着三百二十七块水晶的弧形墙壁。每块水晶都映着不同画面：有他昨夜在图书馆地下三层指尖划过书页的侧影，有他今晨在演武场单手托起三吨重玄铁靶的瞬间，甚至还有他昨日午餐时，叉子挑起最后一颗豌豆时，眼底掠过的、连伊万都未曾察觉的微光。“欢迎回家，教授。”一个清冷女声从水晶墙后传来。高斯抬眸。水晶墙中央一块最大镜面泛起涟漪，阿莉娅·高斯的身影浮现其中。她并未穿院长袍，而是套着件银线密织的紧身软甲，左肩甲片上蚀刻着微型红龙团徽章。最惊人的是她额角——两簇细小却锋锐的暗金色龙角正缓缓收束，角尖还萦绕着未散尽的电弧。“你什么时候……”伊万失声。“三天前。”阿莉娅微笑，指尖轻点水晶壁，画面切换：红龙团庄园地底深处，一座由黑曜石砌成的圆形祭坛静静悬浮在岩浆河流之上。祭坛中心，三枚染血的龙牙正围绕着高斯昨夜遗落的一缕发丝缓缓旋转。“血脉返祖需要引子，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强催化剂。”她望向高斯，瞳孔深处有熔金流淌，“所以，我不得不提前启用‘龙裔共鸣阵’。抱歉没打招呼——毕竟，总不能让我的客座教授，发现自己的副院长正偷偷拿他头发搞禁忌仪式吧？”高斯静静看着她。风拂过庭院，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下方若隐若现的淡金色鳞纹。那纹路与阿莉娅肩甲上的蚀刻图案完全一致。“你父亲知道吗？”他问。阿莉娅笑容微敛：“他上个月在北境冻土失踪。最后传回的讯息里，提到了‘红龙巢穴的余烬’和‘七枚龙蛋同时裂壳’。”她停顿片刻，水晶影像随之变幻：北境雪原上，七道冲天火柱撕裂铅灰色云层，每道火柱顶端都悬浮着一枚燃烧的巨蛋。“阿莉娅家族守护龙脉千年，从来不是为了驯服它。”她声音渐沉，“而是等一个能让所有龙脉……真正苏醒的人。”水晶墙骤然爆亮。三百二十七块镜面同时映出高斯身影，但每幅影像里的他都略有不同：有的指尖缠绕着赤红烈焰，有的掌心托着幽蓝冰晶，有的身后展开半透明的翡翠龙翼……最中央那块镜面里，高斯正仰头吞下一颗燃烧的流星，喉结滚动间，星火顺着他颈部血管蜿蜒而下，所经之处皮肤寸寸化为熔岩般的赤金鳞甲。“这不是预言。”阿莉娅的声音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是倒计时。”就在此刻，庄园西侧仓库方向传来沉闷撞击声。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尖啸，混杂着某种庞大生物粗重的喘息。高斯转身时，靴跟碾碎了地上一颗黑莓，紫红汁液在青石板上洇开，像一滩微型湖泊。“新雇的驼兽暴走了？”伊万拔腿欲奔。“不。”高斯抬手制止，目光穿透三重院墙，落在仓库顶棚——那里赫然破开个直径五米的巨洞，碎石簌簌落下。洞口边缘的木材焦黑蜷曲，残留着高温灼烧的痕迹。“是它醒了。”话音未落，一道暗影轰然撞碎仓库南墙。那不是驼兽。它有三米高，躯干覆盖着油亮黑鳞，脊背隆起骇人的骨刺，最骇人的是头颅——半张脸仍是人类青年模样，另半张却已彻底异化：下颌裂开至耳根，露出层层叠叠的锯齿状利齿，鼻梁处钻出两根螺旋状弯角，瞳孔缩成两道垂直的金线。“罗恩？”伊万倒吸冷气。高斯却摇头。他缓步上前，靴底踏过碎石堆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怪物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涎水滴落在地面，腾起缕缕白烟。可当高斯距它仅剩十步时，怪物猛地僵住，右爪悬在半空，利爪尖端距离高斯咽喉不足半尺。它死死盯着高斯的眼睛，喉间咕噜作响，仿佛在辨认某种早已刻入基因的记忆。高斯伸出手。没有攻击，没有防御，只是平摊开掌心。掌纹间，一点赤金色光芒悄然亮起，像一颗微缩的太阳。怪物瞳孔骤然收缩。它庞大的身躯竟开始颤抖，右爪缓缓收回，前爪却笨拙地扒拉地面，刨出几道深沟。最终，它竟伏低身躯，将狰狞头颅深深埋进高斯掌心——如同幼兽依偎母亲。“龙脉暴走者。”高斯声音平静，“罗恩体内的龙血浓度，比我预计的高百分之四十七。”伊万目瞪口呆。他认得这青年——上周刚通过红龙团基础考核的见习炼金师，因在熔炉房晕倒被抬走，诊断书写着“不明原因高热休克”。“他……怎么活下来的？”伊万喃喃。高斯收回手，掌心光芒隐去。他俯身拾起地上半截断裂的熔炉钳，钳尖还沾着暗红色结晶。“他偷用了我的‘龙息淬火’配方。”他将钳子递给伊万，指腹擦过钳身某处微不可察的刻痕，“看到这个印记了吗？我在所有实验品上都留了标记。”伊万凑近细看，只见钳身内侧蚀刻着极细的龙形纹，纹路走向与高斯颈间鳞纹完全吻合。他猛然想起什么，冲向仓库废墟，扒拉开焦黑木梁——底下压着本烧毁大半的笔记，残页上歪斜写着：“……试将龙血滴入淬火油……温度提升三倍……但需控制……否则……”“否则就会变成这样。”高斯接过笔记，指尖抚过烧焦的纸边，“龙血不是燃料，是引信。而他点燃了引信，却忘了关保险。”阿莉娅的水晶影像无声闪烁。她并未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三百二十七块水晶同时映出她掌心——那里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晶体，内部封存着一滴缓缓旋转的金色液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非要请你当客座教授了？”她声音忽转柔和，“不是为了你的魔法知识，高斯。是为了教会这些孩子……如何活着触碰神明的骨头。”高斯凝视那滴金血。它旋转的速度，竟与他此刻心跳完全同步。远处，法林姆城钟楼敲响午时。十二下钟声里，红龙团庄园上空忽然聚起厚重云层，云隙间透出熔金般的光。云层之下，三百二十七块水晶同时映出同一幕景象：高斯站在庄园中央，仰头望天，额角龙角缓缓浮现，角尖指向云层裂隙——那里，一枚燃烧的龙蛋正静静悬浮，蛋壳上蔓延着与他颈间鳞纹一模一样的金色纹路。伊万喉结剧烈滚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气音。高斯却笑了。他转身走向主楼，靴跟敲击石阶的声音稳健如初。经过伏地颤抖的罗恩时，他弯腰，将半枚黑莓塞进那怪物尚存人类知觉的左手里。“先吃点甜的。”他说，“下午三点，我要给新学员讲授《火球术的七种死亡形态》。”风掠过庭院，吹散黑莓汁液的甜香。高斯推开主楼大门时，门楣上方新装的青铜门环突然自行转动，化作一条盘绕的小龙雕像，龙口微张，吐出一缕幽蓝火焰，在空气中凝成七个跳动的字符：【欢迎来到，真正的魔法学院。】而就在同一时刻，卡尔克萨魔法学院地下三层禁书区，那本《初阶塑能导引》残卷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正缓缓渗出新鲜墨迹，字迹与高斯笔迹如出一辙：“所谓标准，不过是前人踩碎骨头铺就的窄路。而真正的魔法师……”墨迹停顿半秒，继而疯狂延展，瞬间填满整页纸：“……永远在拆掉路标，亲手烧出新的荒原。”（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