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院子里正在聊天的李轩和吕洞宾立即感觉到有一股法力在平安县的南面爆发。吕洞宾朝那个方向看去，说道：“这股法力中夹杂着妖气，莫非是那个在平安县里修行的精怪穿山甲？”李轩从岩石上起身，望...凌霄宝殿内，鸦雀无声。连那啃桃子的孙悟空都停了嘴，桃核悬在半空，猴毛微微炸起。他一双火眼金睛倏然扫向敖广——不是看那龙王鬓角焦卷、龙鳞黯淡、袍角还凝着未干的盐霜与灼痕，而是盯住他袖口裂处隐隐渗出的一丝暗红血线，那血不似活物之血，色如冷铁锈蚀，泛着极淡的灰青，一缕缕游丝般缠绕于经脉末梢，正缓缓向上攀爬。这血……不对劲。春瑛却没看血。她只听清了“酆都法官”四字，又听见“玉帝特权妄为”“劫掠臣之妻室”，喉头一哽，竟似被无形之手扼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息。她下意识攥紧袖中玉圭，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温润玉质里。玉圭是她掌管三界刑律之信物，此刻却重逾千钧，压得手腕发颤。“敖广。”春瑛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震得殿角蟠龙柱上浮雕双目微颤，“你称李轩为‘酆都法官’？”敖广伏地未起，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嘶哑：“回陛下，确是酆都黑律司所授敕命！其人手持黑剑，背负阴符，踏空而立，口称‘审判阴阳善恶’，更以阳火焚海破宫，直取水晶石中囚者——臣之妾室春瑛！此非奉诏行事，实乃擅越阴阳界限，僭越天规，蔑视天庭威仪！”“春瑛？”春瑛低语，尾音微扬，似笑非笑。满殿仙卿面面相觑。托塔天王悄悄捏碎手中玲珑塔一角；太白金星捻须的手顿在半空；哪吒足下风火轮无声熄灭，焰光尽敛；七郎神左手按在腰间银枪上，指腹摩挲枪缨，眼神锐利如刃，直刺敖广后颈。唯有真武大帝端坐不动，玄袍垂落如墨，目光沉静，只缓缓抬手，将案前一盏未饮尽的琼浆推至桌沿。杯中酒液澄澈，倒映穹顶九盏明焰宝灯，灯焰摇曳，忽有一簇火苗无声炸开，溅出三点赤星，落入酒中，竟不散不熄，反化作三枚细小篆文——“酆”、“都”、“律”。春瑛眼角余光扫过那酒盏，瞳孔骤缩。她认得那篆文。那是《酆都黑律》初版封印页上，由第一代酆都大帝亲手所烙的镇律三印。此印早已失传万年，连幽冥十殿阎罗手中副本皆无真迹，唯存拓片模糊残影。可此刻，它就浮在真武案前酒中，纤毫毕现，墨色如新。真武大帝终于开口，声如古井无波：“东海龙王，你可知春瑛是谁？”敖广一怔，抬头，额上金鳞因激愤泛起微光：“臣……臣知她是臣纳于三百年前的侧妃，原为东海蛟族遗孤，性烈如火，曾助臣平定北海鲸潮之乱……”“三百年前？”真武打断，指尖轻叩案面，三声，如三道惊雷劈入众仙耳中，“春瑛生于洪荒纪末，蛟龙氏嫡脉，父为镇守归墟之角蛟，母为执掌天河支流之水母。她十五岁开灵智，二十岁渡雷劫，二十七岁斩北海寒螭于断渊之下，三十一岁拒受天庭招安，独守东海龙渊七十二载。尔等水晶宫旧志，尚存其手书碑文，刻于龙渊深处‘观澜崖’——你，可曾亲读？”敖广张口欲言，喉头却如塞巨石。他当然没读过。那崖壁碑文早被他命人以千年寒髓封印，只因那字字句句皆斥龙族贪懦、讽天庭虚饰，更直言“龙王敖广，窃我蛟族血脉为私宠，夺我龙渊气运为己用”，每读一遍，便觉龙心绞痛，金丹震荡。真武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春瑛：“陛下，臣有一问。”春瑛颔首。“李轩所执黑剑，剑脊隐有九道暗纹，状若锁链，末端皆系一滴凝固血珠——此乃酆都黑律司‘拘魂九缚’之证。他既以此剑临东海，必已彻查春瑛罪业。敢问陛下，春瑛所犯何罪？”满殿寂静，连殿外南天门守将吞咽唾液之声都清晰可闻。春瑛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自 crown 上摘下一枚玄色发簪。簪身非金非玉，通体幽黑，触之如寒冰刺骨，簪首雕一微缩酆都城门，门楣悬匾，上书两个蝇头小篆——“公断”。她将发簪轻轻置于御案之上。“春瑛之罪，不在劫掠东华上仙。”她声音清冽，字字如凿，“而在……欺瞒天律。”众仙愕然。春瑛目光扫过敖广惨白面容，扫过哪吒绷紧的下颌，扫过七郎神骤然收缩的瞳孔，最后落在真武案前那杯浮着三篆的琼浆上。“东华上仙，并未死。”轰——！仿佛九天惊雷劈入神魂，整座凌霄宝殿穹顶云气翻涌，金砖嗡鸣不止。太白金星手中拂尘簌簌抖落三根银丝；托塔天王脚下宝塔自行旋转半周；哪吒足下风火轮爆出两团炽白火星；就连角落里那只猴子，也猛地将桃核捏成齑粉，碎末簌簌从指缝滑落。“什么？！”敖广大吼，身躯剧震，龙角崩裂一线血痕，“不可能！那日我亲见东华上仙元神溃散，三花凋零，五气离体，尸身沉入归墟漩涡，连一缕残魄都未逸出！”“你见的，是他愿让你见的。”春瑛淡淡道，“东华上仙寿数将尽，肉身朽坏，元神衰微，天庭欲削其位格，贬为散仙。他不愿受辱，遂设此局——借春瑛之手，引动天劫反噬，假死脱身，潜入归墟最底层‘无光海’，重炼本源。”她顿了顿，指尖拂过发簪上酆都城门：“春瑛知晓真相，却未揭穿。因东华上仙许她一事：若她替他担下‘弑仙’罪名，待其重炼归来，便助她破开龙渊封印，放出被敖广镇压于渊底的十万蛟族战魂。”敖广如遭雷殛，浑身鳞片齐齐倒竖，发出金属刮擦般的刺耳声响：“你……你胡说！龙渊之下只有淤泥与寒煞，何来战魂？！”“淤泥之下，是十万具裹着蛟鳞的枯骨。”春瑛声音陡然转冷，“你为取蛟族龙脉精血炼制‘逆鳞丹’，以延己寿，暗中掘开龙渊古墓，将战魂抽离封入寒铁棺椁，日夜以龙族怨气浇灌。春瑛幼时随母探渊，亲眼所见。她忍辱委身于你，只为寻机毁棺放魂。东华上仙……是她唯一的外援。”孙悟空突然跳起来，抓耳挠腮：“等等！俺老孙记得！五百年前蟠桃宴上，东华上仙喝醉了，拉着俺老孙说‘归墟底下有好酒，比王母的瑶池琼浆还烈’，还让俺老孙别告诉别人……原来他早就在那儿蹲着了？！”没人理他。春瑛已起身，缓步走下御阶。金砖映出她玄袍长影，影子边缘竟泛着极淡的灰雾，雾中隐约浮现无数扭曲面孔——有断角蛟龙，有折翼海鹏，有碎甲虾将，有裂颅蚌女……皆无声嘶吼，唇形分明是同一词：“复仇。”“春瑛所犯，是知情不报，是借势造势，是以身为饵，诱天下以为‘恶蛟弑仙’之局。”她立于殿心，声音如寒泉击石，“此罪，当判‘永锢酆都第七狱·镜渊’，镜照千世孽缘，永世不得超脱。”敖广瘫软在地，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吐不出半个字。真武大帝忽然长叹一声，袖袍微振，案前那杯琼浆中三篆骤然亮起，如墨色闪电窜入虚空。刹那间，凌霄宝殿穹顶云气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并非天幕，而是一片翻涌的漆黑海水——海面平静无波，却倒映着整座凌霄宝殿，倒映着春瑛、敖广、诸仙，甚至倒映着那杯琼浆……唯独，倒映不出孙悟空。水中倒影里的春瑛，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海面随之掀起巨浪，浪尖托着一物破空而来——正是李轩那柄黑色长剑。剑身九道锁链纹路幽光流转，每一滴凝固血珠内，都浮现出一幕画面：春瑛抚育龙三时的温柔，春瑛夜探龙渊时的决绝，春瑛跪求东华上仙时的卑微，春瑛封印自己于水晶石时的惨笑……剑落于春瑛掌心。她握剑，剑尖垂地，一缕黑气自剑尖渗出，蜿蜒爬向敖广。敖广惨叫，龙躯疯狂扭动，皮肤下似有无数黑虫钻行，鳞片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焦黑血肉。他想嘶吼，喉咙里却只涌出腥臭黑水——那是他三百年来吞噬蛟族精血所积之毒，此刻尽数反噬。“此为酆都黑律第三律：伪善者，当受‘噬心反溯’之刑。”春瑛道，“你窃蛟脉，伪仁德；你囚战魂，伪忠勇；你告天庭，伪忠贞。今日，还你本相。”黑气钻入敖广眉心，他双目瞬间灰败，瞳孔深处浮起无数细小影像——那是被他炼丹时哀嚎的蛟童，是他镇压龙渊时哭喊的蛟妇，是他赐婚春瑛那日，偷偷藏在喜烛后的半截断角……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的罪业，此刻全被黑气强行勾出，在他识海中重演千遍。敖广仰天长啸，龙吟化作凄厉哭嚎，身体急速萎缩，龙角断裂，龙须焦枯，最终蜷缩成一只通体漆黑、背生七对腐翅的丑陋海蝎，八足痉挛，口器开合，仍在重复一句：“冤枉……冤枉啊……”春瑛收剑，看也不看那蝎子一眼，转身望向南天门方向。东海方向，火光已熄。水晶宫废墟之上，李轩独立残垣，黑衣猎猎，手中并无长剑。他身后，那块被阳火灼烧过的水晶石静静悬浮，石内春瑛闭目垂泪，面色却奇异地安宁下来。石壁表面，九道蛛网状裂痕纵横交错，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渗出一缕极淡的灰雾，雾中隐约有龙吟、有蛟啸、有孩童嬉闹、有妇人纺纱……那是十万蛟魂被释放后，在封印破碎之际，留给这方天地的最后一丝眷恋。李轩抬手，指尖点向水晶石中心。没有轰鸣，没有爆裂。只有一声极轻的“咔”。裂痕中心，一点金光悄然绽放。那金光起初微弱，继而如朝阳喷薄，瞬息染透整块水晶。金光之中，春瑛缓缓睁开双眼——左眼仍是人间女子的温润琥珀色，右眼却已化作纯粹金色，瞳孔深处，一座微缩酆都城池徐徐旋转，城门匾额上，赫然是“公断”二字。她看向李轩，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李轩颔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消散于东海尽头。水晶石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金粉，随风飘散。其中一粒金粉，乘着海风，悄然穿过南天门缝隙，悠悠荡荡，飘入凌霄宝殿。它不落于地，不沾金砖，径直飞向春瑛眉心。春瑛伸手，任那粒金粉停驻指尖。金粉融化，化作一滴晶莹泪珠，泪珠中，映出龙三熟睡的侧脸，睫毛轻颤，嘴角微翘，怀里紧紧抱着一枚褪色的蛟鳞挂坠。春瑛终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如破开万载寒冰的第一缕春风。她抬眸，目光扫过殿中诸仙，最后停在真武大帝身上，声音清晰如钟：“传酆都黑律司谕：春瑛罪业已承，罚已受，魂契已结。即日起，赦其‘恶蛟’之名，复其‘沧溟守律使’旧职，协理东海刑狱，监察龙族功过。”真武大帝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解下腰间一柄青铜短尺——尺身无刻度，唯有一道蜿蜒凹槽，槽内嵌着三枚暗沉鳞片，色泽与龙三怀中挂坠一模一样。他将短尺递向春瑛。春瑛双手接过。短尺入手刹那，殿外东海方向，万里海面骤然沸腾！不是火焰灼烧的沸腾，而是生机勃发的沸腾——无数银鳞小鱼跃出水面，在朝阳下划出万千道银弧；珊瑚礁上，新生的粉红珊瑚芽破壳而出；深海沟壑中，蛰伏百年的龙虾母抱卵而起，卵囊晶莹剔透，内里已见微小龙须摇曳……春瑛握紧短尺，转身走向南天门。经过敖广所化海蝎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俯身，指尖拂过蝎壳。蝎壳无声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人类躯体——正是东海龙王敖广，须发皆白，形销骨立，双目浑浊，却终于有了属于凡人的、真实的恐惧与悔悟。“龙渊之下，十万战魂已归轮回。”春瑛道，“你剩下的寿数，够你亲手为他们立碑。”她迈步，踏入南天门。门内云气翻涌，竟自动分开一条金光大道，道旁，无数金鳞虚影列队而立，无声躬身。孙悟空挠着头，望着那条金光大道，喃喃道：“俺老孙怎么觉得……这路，比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时，玉帝给铺的还阔气呢？”无人应答。唯有真武大帝案前那杯琼浆，三篆光芒渐敛，酒液澄澈如初。只是杯底，静静躺着一粒未化的金粉，形如龙鳞。殿外，东海潮声如鼓，一声，又一声，坚定，浩荡，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