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也并非认死理之人，李轩本是从上界而来，此番又是为分辨善恶、明辨是非，只要他尚未到祸乱三界、毁天灭地的地步，便由他去便是。天庭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么他西方灵山也不会做……西方的各种菩萨...平安县私塾的晨光，比往日更清亮些。李轩坐在青石阶上，膝头摊着一册《太上感应篇》，页边微卷，墨迹温润。他没翻动，只是望着檐角垂落的蛛网——一只灰蝶撞入其中，挣扎数息，翅粉簌簌而下，最终静止不动。蛛丝未断，网亦未破，仿佛那点微小的扑腾，本就在天道经纬里早有刻度。钟离权蹲在阶下捉蚂蚁，手指沾着泥，额角还留着前日戒尺压出的浅痕。他忽然抬头：“先生，吕师兄……真斩了巨鳌？”李轩颔首，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八字，声音不高，却让阶下所有孩子都停了动作：“他斩的不是妖，是心障。”张果正用草茎逗弄一只甲虫，闻言手一抖，甲虫倏然钻入石缝。他仰起脸，眉心微蹙：“心障？可白姑娘……她为吕师兄挡那一击，分明是真心实意。”“真心？”李轩终于合上书册，指腹摩挲着粗粝的纸边，“真心若不辨明来处，便是迷雾里的灯，照得越亮，越不知自己站在哪片岸上。”话音刚落，檐角那只灰蝶忽然颤了颤翅膀——并非活转，而是被风掀动。蛛网随之轻晃，残翅上细绒在光里浮游如尘，缓缓飘落于李轩掌心。他凝视片刻，忽将手掌翻转，任那点灰烬随风散去。“你们可知，为何我教你们读《感应篇》，却不先教《道德经》？”孩子们面面相觑。李玄却放下手中半截竹简，垂眸道：“因《感应篇》讲的是‘行’，而《道德经》讲的是‘道’。行未正，道必偏。”李轩抬眼看他，目光温和：“李玄，你已识得三百二十字，能背《千字文》全文，可昨夜抄写《感应篇》第三段，错了一处‘善’字——把‘羊’字头写成了‘?’，是也不是？”李玄耳根微红，低头应是。“‘善’字从羊，因古时以羊为祥，祭祀以敬天；‘?’是‘凶’之始，刀刃初露之象。”李轩起身，踱至院中老槐树下，伸手抚过树干上一道陈年斧痕，“你看这疤，二十年前劈柴时留下的。当时砍歪了，木屑飞溅，伤了挑水的小童左眼。那童子后来做了铁匠，左手总比右手稳——因他怕再失手，便把力气全攥在左手上。”孩子们屏息听着。钟离权忍不住插嘴：“可那小童……也未必记得当年是谁砍歪了斧子啊。”“他不记得，槐树记得。”李轩指尖划过斧痕边缘新萌的嫩芽，“天地不记恩仇，只记因果。你今日写错一个‘善’字，明日便可能错解一句经义；错解一句经义，再往后，或误判一人之生死，或错封一道山河气脉。修行不是登高摘星，是俯身拾芥——芥子虽微，坠地成种。”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鼓点。费长房掀开竹帘快步进来，发髻微散，袍角沾泥，手里紧攥着一枚青铜鱼符，符身裂开细纹，内里渗出淡青血丝。“先生！”他单膝跪地，将鱼符托过头顶，“通天教主……动了。”空气骤然凝滞。连檐下啄食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起。李轩接过鱼符，指尖触到那丝血线，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压。他没问缘由，只将鱼符凑近眼前，瞳孔深处幽光流转——符中景象瞬间倒映：北溟深渊裂开一道横贯万里的黑渊，渊底盘踞着一座青铜巨殿，殿门洞开，无数道黑气如活蛇游出，缠绕着九十九具金身罗汉的残骸升空。每具罗汉眉心皆嵌着半枚破碎玉珏，玉珏上“灵宝”二字正在寸寸剥落，化为灰烬飘散。“灵宝天尊的镇魔殿……被掘了。”费长房声音发紧，“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槁，生灵僵立，七窍流黑血而亡。三日前，黑气已漫过昆仑墟边界，今晨探子回报，已在终南山脚下结成阴云，聚而不散。”李轩将鱼符收入袖中，转身走向私塾后院那口古井。井壁青苔湿滑，井水幽深如墨。他凝视水面良久，忽抬手掐诀，指尖逼出一滴赤金色血液，悬于井口三寸不落。血珠映着天光，竟在井水中投下倒影——非李轩面容，而是酆都城隍庙正殿神龛。龛中空置千年，唯有一块黑底金纹的律令牌静静矗立，牌上“酆都黑律”四字如刀凿斧刻，字缝间隐隐有暗红血光游走。“先生……您要请黑律？”张果失声。李轩不答，只将那滴精血徐徐滴入井中。噗——水花未溅，整口古井却发出沉闷龙吟。井水沸腾般翻涌，墨色尽褪，化作浓稠如胶的漆黑液体，表面浮起无数金纹，竟是密密麻麻的律令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蠕动、组合、崩解、再生，最终凝成一道丈许高的虚影：黑袍广袖，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灼灼如熔金，袍角垂落处，锁链虚影哗啦作响，每节链环皆刻满“罪”“罚”“诛”“赦”四字。黑律显形，整个平安县上空云层骤然撕裂，露出其后浩瀚星海。北斗七星光芒暴涨，七道银辉如箭射下，尽数没入黑律虚影眉心。虚影抬手，指尖点向李轩眉心——刹那间，李轩识海轰鸣！无数画面狂涌而至：通天教主端坐碧游宫旧址，身下蒲团早已腐朽，他左手持一卷空白竹简，右手握一支断毫毛笔，笔尖悬停于简上，墨汁将滴未滴；他面前跪着七十二位截教弟子，人人断去一臂，断臂伤口处生出黑色莲瓣，莲瓣层层绽放，每绽开一片，便有一声凄厉惨叫撕裂虚空；而碧游宫穹顶，赫然悬挂着一柄断剑——剑身铭文“诛仙”，剑尖斜指南方，正对着平安县方位！李轩猛然睁眼，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血腥气。黑律虚影已消散，井水复归幽暗，唯余井壁沁出细密水珠，颗颗如血。“先生！”钟离权扑过来扶他，手触到李轩后背，竟觉衣衫下脊骨灼热如炭。李轩摆摆手，缓步踱回私塾。孩子们已自觉列队，连李玄都站得笔直。他目光扫过每张稚嫩却肃然的脸，声音平静如常：“今日课业，抄《感应篇》全文三遍。错一字，焚一炷香；错三字，加抄《阴骘文》一遍。”无人应声，只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如春蚕食叶。李轩独自立于窗边，望向北方。天际阴云如墨浸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蔓延。他忽然想起吕洞宾纸鹤中那句“村中女子白牡丹，对弟子多有关切”。当时只觉蹊跷，此刻却豁然贯通——白牡丹乃牡丹仙子转世，而牡丹属木，木生火，火克金；通天教主断剑指向平安县，恰是欲借金气破此地龙脉，可若木气旺盛，则金气反遭压制……白牡丹护吕洞宾那一瞬觉醒的仙元，或许根本不是偶然，而是天地大势悄然拨动的一根琴弦。他指尖无意识叩击窗棂，节奏缓慢而笃定。三日后，终南山阴云压境，百里之内昼如晦夜。平安县却奇异地笼罩在一层薄金光晕中，光晕之下，稻穗饱满低垂，溪水清冽见底，连最怕阴寒的蚯蚓都在田埂上翻松泥土。这日黄昏，穿山甲踉跄冲进私塾，甲片碎裂三处，左爪几乎齐根断裂，爪尖还滴着泛紫的粘液。他扑倒在李轩脚边，嘶声道：“先生……北邙山……尸解仙坟全开了！那些棺椁里爬出来的……不是死人，是活的‘空壳’！它们……它们在啃噬山灵！”何仙姑闻讯赶来，鬓发散乱，手中玉簪折断半截。她盯着穿山甲爪上紫液，脸色骤变：“这是……‘蚀魄膏’！专破魂体，炼化神识！谁能在北邙山设下此阵？”李轩弯腰，用一方素帕裹住穿山甲断爪，动作轻缓如包扎孩童擦伤。他抬眸时，眼底金芒一闪而逝：“不是谁设的阵。是有人……把北邙山当作了养蛊的坛子。”话音未落，院中老槐树突然剧烈震颤！树皮寸寸皲裂，露出内里森白木质，木质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篆文——正是《酆都黑律》中“诛邪”篇的律令！那些文字如活物般蠕动，继而迸射金光，直刺苍穹阴云！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却无雨落。阴云被金光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眼瞳缓缓睁开，瞳仁漆黑，瞳白处布满纵横交错的血丝，正冷冷俯视着平安县！李轩终于笑了。那笑意极淡，却让满院孩子心头一凛——先生从未这样笑过。“等了二十年。”他轻声道，指尖弹出一点金焰，焰中浮现出半枚玉珏虚影，正是灵宝天尊镇魔殿中罗汉眉心所嵌之物，“通天，你挖了灵宝的坟，却忘了……酆都的律令，向来不讲辈分。”他转身走向私塾正堂，脚步不疾不徐。堂中供着一尊泥塑文昌像，像前香炉青烟袅袅。李轩伸手，竟将那泥塑头颅轻轻取下——泥胎之下，赫然是一方黝黑砚台，砚池深不见底，内里墨色如活水流转。他屈指一弹，穿山甲爪上紫液滴入砚池。墨色翻涌，瞬间化作万点金星，每一颗金星里，都映出北邙山一处坟茔的景象：棺盖掀开，尸身坐起，空洞眼窝中燃着幽蓝鬼火；而坟茔四周，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中钻出无数苍白手臂，正疯狂抓挠着山体，抓下一块块带着青苔的岩石，岩石落地即化为黑灰……李轩蘸墨，在宣纸上写下第一笔。笔锋落下，纸面并未显字，反而浮起一层薄冰。冰面之上，北邙山地形图缓缓浮现，图中标记着七十二处坟茔，每处坟茔旁，皆有一道细微金线延伸而出，最终全部汇聚于平安县私塾所在——那一点，正被朱砂圈出，圈内写着两个小字：律眼。“钟离权。”李轩头也不抬。“在！”“去后山，把那株三百年的野山参挖出来。取须不取根，须上带三滴晨露。”“张果。”“在！”“去村东老井，打七桶水。第三桶水，取井壁青苔半勺，混入第六桶水中。”“李玄。”“弟子在。”李轩终于搁下笔，墨迹未干的宣纸悬浮半空，北邙山图愈发清晰。他凝视着图中那七十二道金线，声音低沉如古钟：“你去祠堂，把族谱最末一页撕下。不必念，不必烧，就放在门槛下。待子时，自然有人来取。”李玄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时，袍角拂过门槛，竟带起一缕极淡的檀香——那香气，与二十年前李轩初来平安县时，祠堂供桌上燃的香，一模一样。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阴云吞没。平安县却未陷入黑暗，家家户户窗棂透出暖黄灯火，灯影摇曳，在地上投出的影子，竟隐隐组成一道道细小符箓，彼此勾连，织成一张覆盖全境的光网。李轩独坐私塾，面前砚台墨色已浓得化不开。他忽然提起笔，在宣纸空白处补上最后一笔——那不是字，而是一道锁链虚影。链环相扣，首尾相连，链身金纹流转，赫然是《酆都黑律》中“缚罪”之章！笔落，整张宣纸无声燃烧，灰烬飘飞，却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七十二枚金符，如流星般射向北邙山方向！同一时刻，北邙山七十二座坟茔同时爆发出刺目金光！金光中，那些坐起的“空壳”猛地僵直，眼眶鬼火剧烈摇曳，继而“咔嚓”一声，头颅齐颈断裂！断颈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涌出大股大股漆黑浊气，浊气甫一离体，便被金符死死缚住，压缩成指甲盖大小的黑珠，簌簌坠入地底。山体停止颤抖。穿山甲瘫软在地，望着李轩背影，声音哽咽：“先生……您早知今日？”李轩没回头，只将手中毛笔轻轻搁回砚台。笔尖墨滴坠入砚池，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映出通天教主手持断笔悬于竹简之上的画面——而此刻，那支断笔的笔尖，正微微颤抖。“他以为我在等吕洞宾归位八仙。”李轩的声音融在渐起的夜风里，轻得几不可闻，“可他忘了，酆都的律令……从来只等一个时辰。”窗外，子时将至。天幕阴云深处，那只巨大眼瞳缓缓闭合。再睁开时，瞳仁中已映出平安县私塾的窗棂——窗内烛火摇曳，映着李轩侧影，他指尖正捻起一粒朱砂，在案头黄纸细细描画。画的，是一道门。门楣高悬黑底金纹匾额，上书四字：酆都律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