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强忍着笑意说道：“正是你。论心性打磨，你经过大闹天宫的桀骜、五行山五百年的沉潜、西天取经的磨砺，最懂‘熬’字背后的重量；论机敏诙谐，三界之内也唯有你，能设下不刻板、不迂腐的关卡，试出蓝采和心性的真...森罗殿内鬼火骤然黯淡，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掐灭了灯芯。十殿阎罗齐齐喷出一口幽青血雾，魂体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了天道反噬般的重压——阴阳盘乃地府根基，镇压六道气运，掌八界轮回枢机，一旦离位，阴司秩序立时动摇！殿中阴风倒卷，铁链嗡鸣崩断三根，黄泉河倒流七息，奈何桥石阶竟浮现蛛网般裂痕！通天教主携盘腾空而起，脚下黑云翻涌成九首魔龙之形，长啸声裂云霄：“玉帝老儿，太上老君！尔等妄图以八仙维系三界平衡，殊不知——”他顿住身形，回眸一瞥，诛仙剑尖斜指森罗殿匾额，剑身蛛纹暴涨，一缕黑气如活蛇般射出，“此物既出，曹国舅命格已改！待我以阴阳盘逆转宋世因果，剜其贪魂炼入剑心，诛仙之威，当令诸天俯首！”话音未落，魔龙吞云而起，瞬息撕裂地府结界，遁入混沌缝隙。与此同时，酆都城外，判官桥下黑水翻涌如沸。一道青衫身影负手立于桥栏，衣袂不动，却似已洞穿万古时空。李轩指尖轻点水面，涟漪荡开处，浮现出通天教主掠夺阴阳盘的残影，以及那柄尚未圆满、却已令阴司震颤的诛仙剑。“呵……”他唇角微扬，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连剑胚都缺一道仙魂，便敢叫‘诛仙’？”话音落，他袖中滑出一卷泛着墨金光泽的律令卷轴——正是《酆都黑律》真本。卷轴无字，唯有一道暗红血线蜿蜒如脉，在律令深处缓缓搏动，仿佛一颗沉睡的、亘古不灭的心脏。李轩并未展开卷轴，只是屈指一弹，一滴漆黑如墨的液体自指尖沁出，悬于半空，映着酆都永夜的幽光，竟折射出无数细碎画面：宋世汴京酒楼里醉眼迷蒙的曹景休正将一锭银子塞给卖身葬父的少女；大理寺公堂上他狞笑着撕碎状纸；御史台密室中他亲手将毒药倒入监察御史茶盏……每一帧画面皆附着一道猩红符印，印底篆书赫然是——【贪】。“贪字烙魂，贪念养剑。”李轩声音渐冷，“通天教主以为，曹景休是破绽？错了。他是饵。”他指尖微勾，那滴墨液倏然炸开，化作亿万微尘，尽数没入酆都地脉。刹那间，整座酆都城所有判官案头的朱砂砚池同时沸腾，血色朱砂自动升腾，在空中凝成八枚古篆：【美、痴、赌、妄、杀、色、财、懒】。八字悬空旋转，最后一字“懒”字骤然迸裂，化作漫天星屑，簌簌坠向北方——宋世汴京方向。而就在同一瞬，汴京相国寺后巷，一个裹着破絮蜷缩在臭水沟里的乞丐猛地睁开眼。他左眼浑浊如死水，右眼却灼灼如燃，瞳孔深处，竟有半枚青铜钱虚影徐徐旋转。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哑声自语：“饿……真饿啊……可这世上，哪有白吃的饭？”话音未落，他枯瘦手指插入自己左眼眶，硬生生剜出一枚灰白眼球！眼球落地即碎，溅起的不是血，而是浓稠如蜜的金色浆液——那竟是纯粹凝练的“贪欲本源”！乞丐张口吞下浆液，浑身骨骼噼啪暴响，褴褛衣衫寸寸炸裂，露出底下覆盖着暗金鳞片的躯体。他仰天长啸，声如铜钟震耳，震得相国寺檐角铜铃齐碎！“通天教主啊通天教主……”李轩立于判官桥上，目视北方，黑袍无风自动，“你千算万算，漏了一件事——八仙劫数，从来不是单线排布。曹国舅的贪，需有人替他背负；吕洞宾的情，亦需有人为他承劫。而我李轩坐镇酆都，所执黑律，从来不是审判生者，而是……替天补漏。”他终于展开《酆都黑律》，卷轴展开三寸，其上墨色翻涌，竟浮现出吕洞宾与白牡丹并肩立于清远村口的画面。两人衣袂飘然，眼神澄澈，脚下土地悄然蔓延出细密金纹——那是道心圆满后自然滋生的护道禁制，凡邪祟近身三丈，必遭天雷反噬！“吕洞宾情劫已渡，道心如镜，照见本真。可你通天教主偏要拿曹国舅开刀？”李轩指尖划过卷轴上吕洞宾影像，墨色骤然沸腾，“好。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借势打势，以劫破劫。”他并指如刀，在卷轴空白处凌空疾书。墨迹未干，字字燃烧黑焰：【敕：吕洞宾纯阳道心为引，白牡丹牡丹仙根为媒，二人道韵交缠，可化一线天机锁链，直贯宋世汴京。此链非缚人，乃锚定——锚定曹国舅贪魂不堕阿鼻，锚定通天教主逆改因果之时，必经此链所设‘劫门’！】写毕，李轩合拢卷轴。整座酆都城忽地一静，连呜咽百年的冤魂都屏住了气息。只见判官桥下黑水缓缓退去，露出下方一方青石基座。基座中央，赫然嵌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正是方才汴京乞丐剜出的左眼所化！铜钱表面，八枚古篆正由虚转实，最后一枚“懒”字彻底凝成金纹，与吕洞宾、白牡丹影像遥遥呼应，构成一道横跨时空的、肉眼不可见的……天机锁链。而此刻，通天教主已立于汴京皇城根下。他手持阴阳盘，盘面金乌玉兔急速旋转，映照出曹景休正在御史台搜刮贿赂的清晰影像。他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冷笑，诛仙剑尖垂地，一缕黑气悄然渗入地缝，直扑曹景休命宫——“贪魂，归位！”黑气撞上曹景休眉心的刹那，异变陡生！曹景休身后那面绘着松鹤延年的屏风，突然浮现出两道淡金色人影轮廓——吕洞宾拂尘轻扬，白牡丹素手捻诀，两人身影虽虚，却如天地法则般不可撼动。黑气撞上人影，竟如雪遇沸汤，嘶嘶消融！更诡异的是，曹景休本人毫无所觉，反而摸了摸额头，困惑道：“咦？方才怎觉有股凉风……”通天教主瞳孔骤缩！他猛然抬头，只见汴京上空阴云翻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并非青天，而是一幅缓缓转动的墨色卷轴虚影——《酆都黑律》！卷轴之上，吕洞宾与白牡丹的影像正与他手中阴阳盘的金乌玉兔轨迹完全重合！“不好！”他厉喝一声，挥剑欲斩云中幻影。诛仙剑劈出的黑芒刚离剑尖三尺，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引力拽偏，竟自行调转方向，狠狠劈在通天教主自己的左臂上！玄色道袍应声裂开，露出臂骨——那骨头上，赫然浮现出与判官桥下铜钱一模一样的八枚古篆，其中“懒”字正幽幽发亮！剧痛钻心，通天教主踉跄后退，脸色第一次变得铁青。他终于明白——自己引动阴阳盘篡改曹国舅命格的举动，竟被李轩以吕、白二人道韵为引，反向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这张网不伤他分毫，却将他自身法力、诛仙剑煞气、乃至阴阳盘运转轨迹，全部纳入那“八劫”循环之中！“以劫为牢……”他咬牙切齿，盯着自己臂骨上的“懒”字，一字一顿，“李轩，你竟用八仙劫数，反炼我通天！”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队披甲禁军簇拥着辆朱漆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露出曹景休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他正搂着个哭哭啼啼的歌姬，手里还攥着半块金锭，高声吆喝：“快快快！赶在午时前把这贱婢卖进教坊司！价钱好说！”通天教主眼中戾气翻涌。他岂能容这蝼蚁般的人物坏了大事？右手五指箕张，虚空一握——曹景休手中金锭骤然熔化，化作赤金液体，顺着他的手腕疯狂上爬，瞬间覆盖整条手臂！金液所过之处，皮肤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由纯粹贪欲凝成的金色血肉！曹景休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那歌姬更是被金液溅到脸庞，整张面皮迅速融化，露出底下同样流淌着金浆的骷髅头颅！“贪魂炼形，即刻启程！”通天教主冷喝，左手诛仙剑猛刺地面，黑气如龙卷般拔地而起，裹挟着金浆傀儡化的曹景休，直冲云霄！然而就在黑气触及云层的瞬间，整片天空突然凝固。云层之上，吕洞宾与白牡丹的虚影缓缓转身，两人目光穿透时空，平静地望向通天教主。吕洞宾拂尘轻扫，拂尘丝竟化作万千金线，自云隙垂落；白牡丹素手轻扬，漫天花雨纷飞，每一片花瓣落地，便凝成一朵含苞牡丹，花瓣脉络，赫然是八枚古篆中的“财”字！金线缠住黑气，牡丹封禁虚空。通天教主只觉周身法力如潮水退去，臂骨上“懒”字骤然爆亮，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轰然席卷全身——他竟想就地躺倒，沉沉睡去！这念头一起，诛仙剑嗡鸣颤抖，剑身蛛纹疯狂收缩，仿佛随时会窒息而亡！“困……”他喉头滚出沙哑低吼，额角青筋暴跳，“区区惰劫，也配困我？！”他猛地咬破舌尖，精血喷在诛仙剑上！剑身黑焰暴涨，竟将金线焚毁大半！可就在此时，白牡丹虚影指尖一点，一朵牡丹花瓣飘来，轻轻贴在他眉心。通天教主身躯剧震。花瓣之下，他竟“看”到了自己幼时在混沌中修行的画面：那时他尚无名号，只是一团懵懂灵识，因惧怕苦修之艰，偷偷藏起半卷《道德经》，躲进紫霄宫后山打盹……那一觉，竟睡了三千年。“原来……”他声音发颤，“我通天，亦有惰劫未渡。”话音落，眉心花瓣无声化灰。他臂骨上“懒”字光芒万丈，竟开始反向吞噬他周身魔气！诛仙剑悲鸣一声，剑身蛛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本体——赫然是一截断裂的东华上仙佩剑残片！通天教主如遭雷击，踉跄跪倒。他终于彻悟：李轩从未打算正面硬撼他，而是借吕洞宾情劫圆满所生的纯阳道韵，白牡丹仙根复苏所蕴的造化生机，再以酆都黑律为经纬，将八仙劫数重新编织成一张因果罗网。网中第一劫，便是他自己都遗忘的……惰劫。“你赢了……”他抬头望向云中卷轴，声音苍凉，“可李轩，你可知酆都黑律，为何称‘黑’？”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狂放，一口精血喷在阴阳盘上：“黑者，非墨也，乃无光之渊！你布下天罗地网，却忘了——最深的黑暗，从不在别处，就在你脚下！”话音未落，他竟主动散去全身修为，任由臂骨“懒”字吸尽最后魔力！阴阳盘失去支撑，轰然坠地，盘面金乌玉兔疯狂逆转，竟在盘底裂开一道幽暗缝隙——缝隙深处，没有地狱，没有轮回，只有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虚无。通天教主的身影，连同那柄残缺的诛仙剑，被虚无温柔吞没。酆都，判官桥。李轩静静看着桥下重新恢复幽暗的黑水，良久，轻叹一声：“……果然，黑律最难写的，从来不是罚，而是赦。”他袖中，一卷微光闪烁的竹简悄然浮现，上书四字：《酆都赦书》。而远在汴京，曹景休揉着昏沉的脑袋从教坊司后巷醒来，怀里揣着半块金锭，身旁躺着个昏迷的歌姬。他嘟囔着爬起来，拍拍尘土，哼着小曲往勾栏瓦舍走去，全然不知自己额角，正悄然浮现出一朵半开的牡丹印记——花瓣边缘，隐约可见“财”字金纹。此时，吕洞宾正行至终南山麓。他忽有所感，抬头望向南方。山风拂过，他腰间玉佩叮咚轻响，佩上新添一道细微裂痕，裂痕之中，隐隐透出墨色光泽。白牡丹立于清远村口老槐树下，指尖捻着一片新落的牡丹花瓣。花瓣脉络流转，八枚古篆若隐若现，最终，唯余“财”字微微一亮，旋即隐去。千里之外，酆都城隍庙香火鼎盛。庙中神像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墨，倒映着整个三界风云。李轩转身步入幽暗殿内，身后判官桥下，黑水无声，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铜钱，在水底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