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司坐在祖父母温馨的客厅里,利欧路乖乖待在他的脚边。
祖母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袅袅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终于知道了祖父母的名字——安云和海琳。
有些问题问出口难免尴尬,可父亲蔡予理几乎从不提起家人。即便偶尔酒后说起,也只有满腹的抱怨,从未叫过他们的名字,口中永远是“你那个奶奶怎样”、“你那个爷爷怎样”。
安云重重地叹了口气,在一张老旧的摇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海琳则端来一盘点心,配着一种翠绿色的奇异蘸酱。
蔡司本就不太喜欢这种奇怪的口味,可又不想失礼,只能默默喝着茶,强忍着怪味小口吃着饼干。
他们没有对他发火,没有责怪他是那个“拐走女儿的男人”的儿子。这已是最好的开始。
蔡司向来行事张扬、无所顾忌,可现在他只想尽可能表现得像个乖巧的孙子,表现得礼貌些。他不能把这件事搞砸,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利欧路。
“蔡司……真不敢相信,你都长这么大了。”
安云打量着他,满眼难以置信地轻叹,“你今年……十五岁了,对吧?”
“十六岁。我的生日两周前刚过。”蔡司说着,顺手递给利欧路一块饼干,试图掩饰尴尬,“抱歉,突然这么冒昧地找上门来。”
“唉……”海琳轻轻叹气,眼神黯淡,“你爸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你具体的生日,那家伙……是我们不好,是我们失职。”
蔡司强忍着想皱眉的冲动,刻意忽略了她险些脱口而出的那个关于父亲的负面词汇。
“瞧你说的,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我们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海琳擦了擦眼角,笑着说。
“你们……想见我?”蔡司怔怔地问,声音有些发涩。
“当然!”海琳激动地说,“安琳怀着你的时候,给我们写了好多信来。字里行间全是对你的期待,说你是上天给她的礼物。我们当然想见你,做梦都想。”
一股暖意骤然涌上蔡司的心头,喜悦在胸腔里不断翻涌,冲散了多年的阴霾。
“谢……谢谢你们。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海琳不解地皱起眉。
蔡司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母亲。”
利欧路立刻吠叫出声,语气里全是激烈地反驳。
海琳猛地站起身,走到蔡司面前。她伸出双手,紧紧抓住蔡司的肩膀。
很难想象,一位年迈的老人手掌的力道竟会如此沉稳而坚定。
“这不是你的错,孩子。”
“可是——”
“真的不是。你当时只是一个拼尽全力想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婴儿而已,你有什么错?”
海琳红着眼眶,语气坚决,“我们恨了蔡予理很久,恨他把安琳从我们身边带走。钢铁岛那样荒凉的地方根本不适合养胎生孩子,可他偏偏一意孤行!直到现在,我们依旧觉得你爸该为此承担责任……可安琳,她是自愿跟他走的。她心甘情愿留在那里,为了你们的家。”
利欧路停下了咀嚼饼干的动作,紧紧闭上双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那是一个无比愚蠢的决定。”
安云的眼眶也泛红了,目光望向远方,声音里带着哽咽。
蔡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正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
“她为这个决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我们这辈子最不可能做的事,就是责怪你。你是她生命的延续。”
蔡司沉默着点了点头,只觉得浑身的枷锁仿佛在这一刻被卸下,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那份从出生起就背负着的、沉重的愧疚感终于消散了大半。他再也不用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将母亲从外公外婆身边夺走的凶手。
可他心里也清楚,母亲的离开终究是让父亲孤身一人,守着无尽的思念与悔恨度过了余生。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
蔡司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一张母亲的照片。父亲那里……几乎没有她的照片。如果你们能告诉我她的墓地在哪里,我会无比感激。”
“这还用得着你开口吗?”海琳转头看向丈夫。
祖父应声站起身,二话不说走进了卧室。
海琳则继续说着话,语气温柔:
“我们待会儿就带你去她的墓地。其实……刚才你在这里等我们的时候,我们就是去了那里扫墓。你放心,到时候我们会留些时间,让你单独陪陪她。我相信,安琳看到自己的小男子汉长成这般帅气的模样,一定会很开心的。”
蔡司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眶瞬间湿润。
他压低帽檐,试图遮住眼角的泪光,用力吸了吸鼻子。明明还没到母亲的墓前,心却像是被狠狠攥住。
“谢谢你们。”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你们这里有电话吗?我想留一个联系方式……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还要继续旅行。”
“我们有座机。”海琳笑着说,“你也可以经常给我们写信。安琳在世的时候,也总喜欢写信,她的字很漂亮。”
这时,祖父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吊坠。
他走到蔡司面前,握住蔡司的手,将吊坠放进他的掌心,然后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紧紧包裹住蔡司的拳头。
掌心未愈合的伤口被挤压得生疼,可蔡司毫不在意,甚至不想松开手。这件事对他而言太过重要。
“吊坠里放着你母亲的照片,是她当年和你父亲离开这里前拍的。虽然有些年头了,却是我们手里最新的一张。”
安云的声音有些苍老,“这里的消息传得慢,可我们还是听说了钢铁岛那边的变故……听说你父亲也不在了。我猜你们的家也在那场灾难里毁了吧?”
“是啊,家彻底没了。”
蔡司低声说道,“我什么都没能带出来……况且父亲本就不喜欢在家里挂照片,那些照片只会让他承受无尽的痛苦。”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手中的吊坠。
照片里,终于见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的模样。他甚至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未曾见过她的容颜,甚至怀疑记忆中的脸是否真实。
照片上的母亲留着一头棕褐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她的嘴角勾着一抹狡黠又俏皮的歪笑,仿佛正在策划什么恶作剧。那双眼眸也是浅棕色的,浅得近乎淡褐,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野性。
“你长得和她一模一样。”海琳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蔡司,含泪笑道,“你的眼睛,还有那个笑容……都和她分毫不差。”
蔡司默默点了点头,将吊坠郑重地系在了脖颈间,贴着心口。
“谢谢你们把这个送给我……这对你们来说,一定是无比珍贵的念想。”
“别这么说。”安云轻声说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安琳的回忆,从来都不该由我们两个老家伙独自攥着。你是她儿子,也该拥有她。”
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吧,孩子。我们带你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