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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廊坊炊烟
    第三章:廊坊炊烟

    民国元年,春深。

    骡车吱吱呀呀地驶离北京城时,静婉回头望了一眼。城墙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天际。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随母亲去西郊上坟,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雾气。那时她还是醇亲王府的格格,坐在宽敞的马车里,脚下铺着厚厚的波斯毯。而现在,她坐在一辆破旧的骡车上,身下垫着干草,身旁是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身换洗衣裳,母亲留下的一件旧夹袄,还有那半只玉镯。

    “冷吗?”沈德昌问。他坐在车辕上赶车,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静婉摇摇头,把夹袄又裹紧了些。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凉,风从车篷的缝隙钻进来,带着田野的土腥味。她深吸一口气,这味道陌生又新鲜,和北京城里的煤烟味、人烟气都不一样。

    “还得走两个时辰。”沈德昌说,“要是累了就说,咱们歇歇。”

    “不累。”静婉说。其实她腰已经坐酸了,长这么大,她没坐过这么久的车,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但她说不出“累”字,怕显得娇气。

    骡车沿着官道往南走。路不平,颠簸得厉害。静婉看着路两旁的景象一点点变化:先是城郊的菜地,一畦畦绿油油的;然后是散落的村庄,土坯房低矮,墙头探出杏花;再往后,天地忽然开阔起来,大片大片的麦田延伸到天边,麦苗刚返青,风一过,漾起层层绿浪。

    她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王府的花园再大,也是方方正正的,有假山,有池塘,有雕栏玉砌。而眼前的田野无边无际,粗糙,原始,却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这就是廊坊地界了。”沈德昌指着远处一片树林,“过了那片杨树林,再走七八里,就到沈家庄。”

    静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树林那边,炊烟袅袅升起,在清晨的天空中画出淡淡的痕迹。一户,两户,三户……那些炊烟散落在田野间,像大地在呼吸。

    “咱们家……”她顿了顿,改口,“老宅也有炊烟吗?”

    “有。”沈德昌笑了,皱纹在眼角堆起来,“每天早晨,我娘活着的时候,总是第一个起来生火。她说,炊烟是家的魂,烟起来了,家就活了。”

    静婉想象着那个画面:晨光中,老宅的烟囱冒出青烟,慢慢升腾,散入天空。那是她将要生活的地方。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骡车拐下官道,驶上一条土路。路更窄了,两边是深深的辙沟,显然常走大车。路旁开始出现农田,有农人在弯腰干活,听见车声直起身来看。他们的目光落在静婉身上,好奇,探究,还有些别的什么。

    “沈大叔回来啦!”一个半大孩子从田埂上跑过来,光着脚,裤腿挽到膝盖。

    “哎,回来啦。”沈德昌应着,从怀里摸出两块糖,“狗剩,给你弟弟带一块去。”

    孩子接过糖,眼睛却盯着静婉:“沈大叔,这是谁啊?”

    “这是你沈大娘。”沈德昌说得很自然。

    孩子睁大眼睛,看看静婉,又看看沈德昌,忽然扭头跑了,边跑边喊:“沈大叔带新媳妇回来啦!”

    静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沈大娘……这个称呼陌生得让她心慌。

    “乡下孩子,没规矩。”沈德昌说,声音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骡车继续往前走。消息显然传得比车快,等他们驶进沈家庄时,路边已经站了不少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伸着脖子看。静婉能听见他们的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真是沈德昌回来了?”

    “还带了个女的……”

    “看着可真年轻,城里人吧?”

    “不是说在宫里当过御厨吗?怎么娶这么个……”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静婉能猜到。她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旗人家的格格,什么时候都不能失了体面。可随即她又苦笑,还有什么体面?她现在只是个跟着老厨子回乡下老家的女人。

    骡车在一个胡同口停下。胡同很窄,车进不去。沈德昌跳下车,伸手来扶静婉。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很稳。静婉扶着他的手下了车,脚踩在土地上,软软的,有些不真实。

    “就这儿。”沈德昌指着胡同里一个院门。

    静婉看过去。那是座很普通的北方农家院,土坯墙,灰瓦顶,木门上的黑漆已经斑驳。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字迹模糊不清。唯一特别的是门前有两棵枣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桠伸向天空,已经发了新芽。

    沈德昌推开院门,吱呀一声。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扫得干干净净。正面四间北房,青砖砌的墙基,土坯垒的墙身。东边两间厢房,西边是灶屋和柴棚。院子中央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成,磨得光滑。井旁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切都和沈德昌说的一样: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

    可真的站在这里,静婉还是觉得陌生。这里太小了,太简陋了,和她生活了十六年的醇亲王府天差地别。王府有九进院落,有假山池塘,有回廊画栋。而这里,一眼就能望到头。

    “进来吧。”沈德昌提起包袱,推开正房的屋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静婉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年画,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颜色已经发黄。左边是灶台——北方的农家,灶台往往就在屋里。右边一道门帘,里面是卧房。

    沈德昌放下包袱,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还好,走前封了火,还有点热乎气。”他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水,“你先坐,我烧点水,泡茶。”

    “我来吧。”静婉说。

    沈德昌顿了顿,把水瓢递给她:“也好。”

    静婉接过水瓢,手有些抖。她走到水缸边,弯腰舀水。水很清,能照见自己的脸。苍白,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她移开视线,把水倒进锅里,然后走到灶前。

    灶台和她学艺时德昌小馆的不一样。那是砖砌的,这个是土坯的;那是烧煤的,这个……她看了看灶旁的柴堆,是烧柴的。

    “柴在院里。”沈德昌说,“我去抱。”

    “不用,我自己来。”静婉走到院里,从柴堆上抱了一捆玉米秸。柴有些扎手,她小心地抱着,回到灶前。该怎么生火?她回忆着在德昌小馆看到的——沈德昌总是先点着引柴,再添硬柴。

    她从灶台旁找到火镰火石——王府早用洋火了,这东西她只在古画里见过。试着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却点不着引柴。

    手忙脚乱了半天,引柴终于冒烟了。她赶紧把玉米秸塞进去,可塞得太急,火“噗”地一下,灭了,只留下呛人的烟。

    “要先留空,让烟出去。”沈德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动手,只是站在那儿看,“再来。”

    静婉咬咬嘴唇,重新来。这次她小心些,先点着一小把引柴,等火旺了,再一根根添玉米秸。火苗终于窜起来,红红的,暖暖的,映着她的脸。

    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静婉蹲在灶前,看着那团火。火舌舔着锅底,跳跃着,变幻着形状。她忽然想起王府冬日取暖的炭盆,银丝炭烧得通红,没有烟,也没有这样蓬勃的生命力。

    “火生起来了。”沈德昌说,语气里有一丝赞许。

    水开了,沈德昌抓了一小把茶叶放进粗瓷茶壶里。茶叶不是什么好茶,梗多叶碎,泡出来的汤色却清亮。他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静婉。

    静婉接过,碗很烫,她两只手捧着,小口啜着。茶有些苦,但喝下去,胃里暖了,心也安了些。

    “东厢房我收拾出来了。”沈德昌说,“你先住那儿。北房年久失修,有些漏雨,等天好了我补补。”

    静婉点点头。分开住,这让她松了口气。虽然名义上她跟了沈德昌,但真要同住一屋,她还是怕的。

    喝完茶,沈德昌开始收拾屋子。静婉跟着帮忙,却发现很多活她不会做。擦桌子,她不知道抹布要拧多干;扫地,她不知道要先洒水;铺床,她不知道被褥该怎么叠。

    沈德昌不说话,只是做给她看。他做活很利索,擦过的桌子能照见人影,扫过的地连墙角都不留灰尘。静婉学着他的样子做,笨手笨脚的,却坚持着。

    中午,沈德昌做饭。他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几个窝头,又炒了一盘白菜。都是最简单的农家饭,静婉却吃得很香——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茶。

    饭桌上很安静。沈德昌吃得快,但不出声。静婉小口吃着,觉得窝头有些粗,咽下去时刮嗓子。但她没停,一口一口,把半个窝头都吃了。

    “下午我去地里看看。”吃完饭,沈德昌说,“麦子该锄草了。你在家歇着,要是闷了,就在院里转转。”

    静婉点点头。沈德昌扛着锄头出了门,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明晃晃的。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井台上的青石被磨得发亮,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很深,水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小小的一方天。她学着沈德昌的样子,摇动辘轳,木桶沉下去,发出闷响。摇上来时,水花溅出来,凉丝丝的。

    打了一桶水,她提起来,很沉。咬着牙提到灶屋,倒进水缸里。来回三趟,水缸满了,她的胳膊也酸了。

    做完这些,她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休息。风从院墙上吹过,带来田野的气息。远处有牛叫声,悠长绵远。一切都那么安静,和北京的喧嚣完全不同。

    她忽然觉得,这里也不错。至少,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没完没了的应酬规矩,没有压在头上的“格格”身份。在这里,她就是个普通女人,沈德昌带回来的女人。

    下午,她开始收拾东厢房。房间不大,一张炕,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炕上铺着苇席,硬邦邦的。她把包袱里的被褥铺上,又把仅有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

    收拾完,她坐在炕沿上发呆。接下来该做什么?在王府,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晨昏定省,学规矩,练字,绣花……现在呢?时间忽然多出来一大片,她不知该怎么填满。

    她想起沈德昌说要补房子,便走到院里查看。北房的屋顶果然有几处瓦碎了,檐下的椽子也有些朽。她不会修房子,但可以帮着递东西。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沈德昌——脚步声很轻,还夹杂着窃窃私语。

    静婉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胡同里站着几个女人,有老有少,正朝院里张望。见她看过来,一个女人笑着推开门:“沈家妹子在家呢?”

    静婉愣了愣,打开门:“您……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女人四十多岁,圆脸,眼睛很亮,“我是西头的,姓王,你叫我王大娘就行。这是李婶,这是赵嫂子。”

    几个女人都笑着,目光却在静婉身上打量。从头发看到脚,从头上的簪子看到脚上的布鞋。静婉被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裳。

    “沈大叔可算回来了。”王大娘说,“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地都荒了。妹子是从北京城来的?”

    静婉点点头。

    “城里好啊。”李婶接话,“咱们这乡下地方,委屈妹子了。”

    话听着客气,语气却有些怪。静婉不知该怎么接,只是笑笑。

    “听说妹子以前是……”赵嫂子话说到一半,被王大娘扯了扯袖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王大娘笑呵呵地说,“来了就是咱沈家庄的人。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静婉轻声说。

    几个女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终于走了。静婉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探究,还有一丝……轻蔑?也许是她多心了。

    傍晚,沈德昌回来时,静婉正在灶前发呆。她试着自己做饭,可火又灭了,满屋是烟。

    沈德昌没说什么,接过火钳,三两下把火生起来。他挽起袖子,开始和面:“今晚吃面条吧,简单。”

    静婉站在一旁看。沈德昌的手在面盆里翻飞,面团很快光滑了。他拿起擀面杖,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片,然后折叠,刀起刀落,面条切得又细又匀。

    “我能学吗?”静婉问。

    “慢慢来。”沈德昌说,“先学烧火。火是灶上的魂,火候掌握了,别的都好说。”

    面条下锅,滚两滚就熟了。沈德昌捞出面,浇上中午剩的白菜汤,撒了把葱花。简单的饭食,却香气扑鼻。

    吃饭时,沈德昌说起下午的事:“地里的草长得比麦子还高,得锄几天。明天我去集上买点菜籽,院里开块地,种点菜。”

    “我能帮忙吗?”静婉问。

    沈德昌看了她一眼:“地里的活累。”

    “我不怕累。”

    沈德昌点点头:“那明天你跟我去地里。”

    第二天天不亮,静婉就起来了。她学着沈德昌的样子生火,这次顺利些,虽然还是呛了烟,但火总算旺了。熬了小米粥,热了窝头,切了咸菜。饭桌上,沈德昌没说话,但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两人扛着锄头下地。沈家的地在村东头,三亩薄田。麦子稀稀疏疏的,杂草却长得茂盛。

    沈德昌示范怎么锄草:脚要站稳,腰要弯下去,锄头要贴着地皮,不能深也不能浅。深了伤麦根,浅了草除不净。

    静婉接过锄头。锄头比她想象的重,抡起来很费劲。她学着沈德昌的样子锄了几下,不是刨得太深,就是只刮掉草叶。没一会儿,手心就磨红了。

    沈德昌没催她,自己在另一垄干着。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一锄下去,草连根翻起,土松了,麦子却完好。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发晕。静婉直起腰,抹了把汗。她从未在太阳下干过这么久的活,脸晒得发烫,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看看沈德昌,六十岁的人了,还在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着。

    她咬咬牙,又弯下腰去。

    中午,两人在地头吃饭。静婉带来的窝头和水。窝头硬了,就着水慢慢咽。沈德昌吃得很香,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累了吧?”他问。

    静婉点点头,又摇摇头:“还行。”

    沈德昌笑了,皱纹在脸上舒展开:“头一天都这样。过几天,手上磨出茧子,就不疼了。”

    下午继续。静婉的手心起了水泡,一碰锄把就疼。她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太阳西斜时,她负责的那一垄终于锄完了。回头看,杂草堆了一堆,麦子露出来,在夕阳下泛着绿光。

    “不错。”沈德昌说,“明天接着干。”

    回去的路上,静婉的脚步有些踉跄。腰像断了似的疼,腿也沉得像灌了铅。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有种踏实感。这一天的活,是她自己干的,一锄一锄,实实在在。

    晚饭后,沈德昌找出针线,帮静婉挑手上的水泡。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挑破了,抹上点灶膛灰——乡下人的土法子,说能止血消炎。

    “明天别下地了。”他说,“在家歇一天。”

    “我能行。”静婉说。

    沈德昌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

    夜里,静婉躺在炕上,浑身疼得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她看着房梁上的蛛网,听着远处的狗叫声,忽然想起了王府。这个时候,王府该是灯火通明的,丫鬟们端着夜宵穿梭在回廊里,母亲会在佛堂念经……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过去的日子再好,也回不去了。现在,她是沈家庄的沈静婉,一个农妇,要学着种地,做饭,过日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静婉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渐渐磨出了茧子。她学会了锄草,学会了浇地,学会了辨认麦子和杂草。虽然还是很慢,虽然还是常常出错,但她坚持着。

    院里开了菜地,种了黄瓜、豆角、茄子。静婉每天浇水,看着它们一点点发芽,长叶,开花。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种下一粒种子,它就真的会长出来,开花结果。这比王府里那些精心修剪却从不结果的花木,要有意思得多。

    她也开始学做饭。真正的农家饭,不是德昌小馆里那些精致的点心,而是实实在在填饱肚子的东西。玉米面粥要怎么熬才不糊锅?窝头要揉多久才筋道?白菜该怎么炒才能入味?

    沈德昌教得很耐心。他话不多,但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楚。火候怎么掌握,盐放多少,菜什么时候下锅……一点一滴,都是经验。

    静婉学得很认真。她有个小本子,是离开北京时带的,原本是用来记诗词的,现在记满了做菜的步骤:小米粥,水开后下米,大火滚三滚,转小火慢熬;烙饼,面要软,火要匀,翻面要快……

    一个月后,她终于能独立做一顿像样的饭了:玉米面粥熬得稠稠的,窝头蒸得暄软,炒白菜放了点猪油,香喷喷的。沈德昌吃的时候没说话,但添了一碗粥,又吃了一个窝头。

    静婉看着,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

    但生活不总是顺利的。五月初,静婉第一次独自生火做饭,就闯了祸。

    那天沈德昌去镇上赶集,说中午不回来。静婉想给他个惊喜,决定做顿像样的午饭。她打算烙饼,炒鸡蛋,再拌个黄瓜。

    火生得还算顺利——练了这么多次,总算掌握了窍门。面和得也软硬适中。可烙饼时出了问题。第一张饼下锅,油烧得太热,饼皮瞬间焦黑。她急忙翻面,另一面也糊了。

    手忙脚乱地捞出来,锅底已经结了一层焦糊。她倒了水去刷,水一进热锅,“滋啦”一声,蒸汽腾起,带着焦糊味。她没留神,锅铲碰倒了油碗,半碗油洒在灶台上,顺着灶沿流下去,滴在灶膛里。

    火苗“轰”地窜起来,舔着灶台上的油。静婉吓坏了,舀起一瓢水泼过去。水浇在火上,火没灭,反而溅起油星,灶台上的干草引着了。

    火势一下子大起来。静婉尖叫一声,抓起水瓢拼命舀水泼。水缸里的水快舀光了,火才渐渐小下去。

    等火彻底灭了,灶屋已经一片狼藉。灶台熏得漆黑,墙上也是烟灰,地上的水混着油,黏糊糊的。锅里的饼成了焦炭,鸡蛋打碎在灶台上,黄瓜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静婉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混乱,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真是个废物,连火都看不好,差点把房子烧了。

    沈德昌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静婉坐在地上哭,灶屋像个战场。

    他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伤着没有?”

    静婉摇头,只是哭。

    沈德昌仔细看了看她,确定没受伤,这才去看灶屋。他扫视一圈,没说话,开始收拾。先清理灶台,再擦墙,最后扫地。他的动作很稳,不急不躁,仿佛这不是一场火灾,只是普通的打扫。

    收拾完,天已经擦黑。沈德昌重新生火,熬了粥,热了从集上带回来的馒头。饭桌上,静婉低着头,不敢看他。

    “吃饭。”沈德昌说。

    静婉小口喝着粥,眼泪又掉下来:“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谁都有第一次。”沈德昌说,“我学徒的时候,烧煳过师父的锅,差点被打断手。”

    静婉抬起头:“真的?”

    “真的。”沈德昌扒了口饭,“做饭这事,不怕出错,就怕不敢做。错了,知道错在哪儿,下次改。不改,就永远学不会。”

    “可我差点把房子烧了……”

    “没烧起来就是本事。”沈德昌说,“你知道泼水,知道灭火,这就比很多人强了。”

    静婉不说话了,默默吃饭。粥很香,馒头软软的,就着咸菜,是踏实的人间滋味。

    夜里,静婉躺在炕上,回想白天的惊险。她忽然明白了沈德昌说的:过日子,就是一次次试错,一次次改正。错了不要紧,怕的是不敢再试。

    从那天起,她更用心地学。火候怎么掌握,油温怎么判断,菜什么时候下锅……她一点一点记,一点一点练。虽然还是常常出错——盐放多了,菜炒老了,饭煮糊了——但她不再怕了。错了就错了,下次改。

    渐渐,村里人看她的眼光也变了。起初是好奇,后来是同情——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姑娘,跟着个老厨子来乡下受罪。再后来,多了些别的。

    那天下午,静婉在院里洗衣服。井水很凉,她的手泡得通红。正搓着,王大娘来了,端着个笸箩,里面是刚摘的豆角。

    “妹子洗衣服呢?”王大娘把笸箩放下,“给你拿点豆角,自家种的,嫩。”

    “谢谢大娘。”静婉擦擦手站起来。

    王大娘看着她搓了一半的衣服,叹了口气:“你说你,在城里好好的,来咱这乡下地方受这罪。沈大叔人是不错,可年纪也大了,地里的活也干不动几年了。以后你咋办?”

    静婉笑笑:“我能干活。”

    “话是这么说……”王大娘压低声音,“妹子,你跟大娘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大户人家的?”

    静婉顿了顿,点点头。

    “我就说嘛。”王大娘一拍大腿,“看你那做派,那说话,就跟咱们不一样。你说你,好好的千金小姐,怎么就……”

    “大娘,”静婉轻声打断她,“过去的事,不提了。我现在就是沈家庄的人,沈德昌的……屋里人。”

    王大娘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也是个苦命人。不过妹子,听大娘一句劝,既然来了,就好好过。沈大叔人实在,不会亏待你。就是这日子,得你自己挣。”

    “我明白。”

    王大娘走了,静婉继续洗衣服。搓板一下一下搓着,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人的命,就像水里的浮萍,飘到哪儿是哪儿。可她不觉得。她觉得日子就像手里的衣服,脏了,洗洗就干净了;破了,补补就能穿。

    衣服洗完,晾在院里的绳子上。一件件挂起来,在风里飘着,像旗帜。静婉站在院子里看着,心里忽然很平静。

    傍晚,沈德昌从地里回来,看见晾着的衣服,愣了一下。那些衣服里,有他的旧褂子,破了洞,静婉给补上了,针脚细密;有他的布袜子,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饭在锅里。”静婉从灶屋出来,脸上有烟灰,却带着笑,“今天烙饼,没糊。”

    沈德昌揭开锅盖,饼金黄,层层分明,香气扑鼻。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外酥里软,咸淡正好。

    “好吃。”他说。

    静婉笑了,眼睛弯弯的。这是她来沈家庄后,第一次真正开心地笑。

    日子就这样滑进六月。麦子熟了,金黄的麦浪在风里起伏。沈家庄忙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收割。

    静婉也忙。她要给沈德昌准备下地的干粮,要烧水,要送饭。地里热,她熬了绿豆汤,放在井里镇着,中午送到地头时,还凉丝丝的。

    沈德昌割麦,她在后面捆。麦秆扎手,她的手上又添了新伤。但她没停,一捆一捆,把割下的麦子捆好,立在田里,像一个个士兵。

    村里人见了,都啧啧称奇:“看不出来,这城里姑娘还真能干。”

    “沈大叔有福气,捡了个能干活的。”

    “什么捡的,人家是正经跟着过日子的。”

    闲话还有,但少了轻蔑,多了认可。静婉不再在意这些。她忙着呢,要学的东西太多:麦子怎么打,怎么扬场,怎么装袋。这些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陌生,却真实。

    麦收完,交完租,剩下的麦子装进缸里,是一年的口粮。静婉摸着那些饱满的麦粒,心里踏实。这是她和沈德昌一起种的,一起收的,是他们活命的根本。

    六月十五,月亮很圆。吃过晚饭,两人坐在槐树下乘凉。沈德昌卷了支烟,慢慢抽着。静婉摇着蒲扇,赶蚊子。

    “静婉。”沈德昌忽然开口。

    “嗯?”

    “下个月初一,咱们去把手续办了。”沈德昌说得很平静,“现在民国了,讲结婚登记。虽然咱们不讲究那些,但有个手续,你以后也好办户口。”

    静婉怔住了。她没想过这个。跟着沈德昌来廊坊,她心里是模糊的,只是觉得该跟着他,该开始新生活。但结婚登记……那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你要是不愿意……”沈德昌见她没说话,补了一句。

    “我愿意。”静婉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沈德昌点点头,继续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像他的心,踏实而温暖。

    静婉抬头看月亮。月亮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这是她的家,她将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

    她想起离开北京那天,母亲在病榻上说:“婉儿,不管到哪儿,都要好好活。”

    嗯,好好活。她在心里回答。

    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的田野里,蛙声一片。这是个平凡的夏夜,在廊坊的一个小村庄里,一个曾经的格格,一个老御厨,坐在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明天我去集上,扯块布,给你做身新衣裳。”沈德昌说。

    “不用,我有穿的。”

    “要的。”沈德昌很坚持,“登记那天,得穿新的。”

    静婉不再推辞。她看着这个老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不善言辞,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用他的方式对她好:教她干活,帮她挑水泡,现在要给她做新衣裳。

    “沈师傅,”她轻声问,“您后悔吗?把我带来这儿。”

    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就是觉得,委屈你了。”

    “不委屈。”静婉说,“这里挺好。踏实。”

    是啊,踏实。这两个字,是她这几个月最大的感受。在王府,锦衣玉食,心里却总是慌的,怕失礼,怕丢脸,怕给家族抹黑。而在这里,粗茶淡饭,却心里踏实。一粥一饭,都是自己挣的;一砖一瓦,都是自己维护的。

    “睡吧,明天还早起。”沈德昌掐灭烟,站起来。

    静婉也站起来。两人各自回屋。静婉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下个月初一的登记。从格格到农妇,从醇亲王府到沈家庄,这条路她走过来了。虽然艰难,虽然狼狈,但她走过来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温柔地铺了一地。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梦里,她看见母亲在笑,笑得欣慰。

    第二天一早,静婉起来生火做饭。火生得顺利,粥熬得正好,饼烙得金黄。沈德昌吃着,忽然说:“今天我去镇上,你在家歇着。”

    “我跟您去吧。”静婉说,“我也想看看镇上是啥样。”

    沈德昌想了想,点点头。

    镇子离沈家庄十里路,两人走着去。路上,静婉看见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路边的野花,河里的鸭子,田里的稻草人。一切都是新鲜的,生动的。

    镇上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沈德昌先去了布店,挑了块蓝底白花的布。“这个做衣裳,好看。”他说。

    静婉摸着布,质地粗糙,但花色朴素大方。她点点头:“嗯。”

    买完布,沈德昌又买了盐、酱油、针线等日用品。最后,他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看了半天,挑了一支银簪子。

    “这个给你。”他递给静婉。

    簪子很简单,一头雕着朵梅花。静婉接过,心里一暖。她想起王府里那些金簪玉钗,哪个都比这个贵重。可那些是身份,是规矩,而这个,是心意。

    “谢谢。”她说。

    沈德昌没说话,付了钱。两人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偏西。静婉把簪子插在发髻上,走路时,簪子上的梅花一晃一晃的。

    回到沈家庄,天快黑了。灶屋里,静婉开始做晚饭。她生了火,熬上粥,然后开始和面。今天她要包饺子——沈德昌爱吃饺子。

    面和好了,馅也拌好了。她擀皮,包馅,动作还不太熟练,饺子包得歪歪扭扭,但一个个都认真。

    沈德昌在院里修农具,听见灶屋里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透过窗子,他看见静婉低着头,认真地包着饺子,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她头上的银簪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梅花闪着微光。

    他低下头,继续修农具。手里的活很熟悉,心里却很满。这个家,因为有她在,不一样了。

    饺子煮好了,盛在粗瓷碗里,热气腾腾。静婉端上桌,又调了蒜汁。

    “尝尝。”她说,有些紧张。

    沈德昌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猪肉的,咸淡正好,汁多味美。他点点头:“好吃。”

    静婉笑了,自己也夹了一个。饺子皮有些厚,馅也包得不匀,但这是她亲手包的,从和面到出锅,每一步都是自己做的。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在王府时,过年吃的饺子。那些饺子精致极了,皮薄馅大,一口一个。可那时她从不觉得香,因为那不是她包的,甚至不是她看着包的。而现在,这碗歪歪扭扭的饺子,却比那些都香。

    因为她参与了整个过程。从种菜,到收割,到剁馅,到包,到煮。这个饺子里,有她的汗水,有她的心血。

    “静婉。”沈德昌忽然说。

    “嗯?”

    “等秋收了,咱们把北房翻修一下。”沈德昌说,“瓦换了,墙抹了,再盘个新炕。冬天就不冷了。”

    静婉心里一暖。他说“咱们”,说“冬天”。那是长久的打算,是把她也算在内的未来。

    “好。”她说。

    吃完饭,静婉洗碗,沈德昌扫院子。月光很好,不用点灯也能看清。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句话,都是家常。

    洗好碗,静婉站在灶屋门口,看着沈德昌扫地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驼了,动作也有些慢,但很稳,一下一下,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这个老男人,这个曾经的御厨,现在是她的依靠,她的家人。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有的只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互相扶持的踏实。

    这样就够了。静婉想。乱世之中,能有个安身之处,能有个人互相依靠,就是最大的福气。

    沈德昌扫完地,抬头看见静婉站在门口发呆。“想啥呢?”他问。

    “想以后。”静婉说,“想冬天的新炕,想明年的春种。”

    沈德昌笑了:“日子长着呢,慢慢想。”

    是啊,日子长着呢。这个小小的院子,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就是她的余生。她会在这里生火做饭,洗衣种菜,会在这里变老,会在这里……找到真正的自己。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水墨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衬得夜寂静。

    静婉回到东厢房,躺在炕上。枕着新买的布,摸着发间的银簪,她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有盼头。

    窗外,沈德昌还在院里坐着,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闪烁,像一颗星,守护着这个小小的家,守护着这缕从紫禁城飘到沈家庄的炊烟。

    炊烟袅袅,日子长长。一个时代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在廊坊的这个小小村庄里,在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的院子里,静婉开始了她的新人生。

    她会好好活的。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在乱世中给她一个家的老男人。

    夜更深了,万物安睡。只有月光静静洒着,温柔地覆盖着这片土地,覆盖着所有正在挣扎、正在奋斗、正在努力活下去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