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声啼哭
民国三年,春。
廊坊的春天来得猛。昨日还枯着的柳枝,一夜东风,就抽出嫩黄的芽儿;田埂上的野草,前几日还贴着地皮,一场细雨,就蹿得老高。沈家庄的早晨,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混着晨雾,笼着村子,像一幅淡墨画。
静婉在灶前熬粥。小米在锅里翻滚,冒出稠稠的米油。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搅着粥——近来腰总是酸,站久了就发沉。算算日子,该有两个月了。月事没来,身子也懒,早晨起来还犯恶心。她没告诉沈德昌,怕不是,空欢喜一场。
可心里又盼着是。
去年冬天,两人去镇上登了记。手续简单,就是在一张纸上按个手印,镇上办事员问了几句,沈德昌答了,事情就算定了。没有宴席,没有鞭炮,连身像样的新衣裳都没做——那匹蓝底白花的布,静婉后来改了主意,给沈德昌做了身夹袄,说他常在外面跑,得穿暖些。
回来那天晚上,沈德昌把东厢房的门槛拆了,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分着住。”
静婉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北房。炕很大,两人各睡一头,中间隔着条被子。起初都不自在,夜里翻身都轻手轻脚的。后来渐渐习惯了,有时半夜醒来,能听见沈德昌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就踏实。
开春后,地里的活忙起来。沈德昌要翻地,要施肥,要准备春种。静婉跟着下地,可总觉得身子乏,干一会儿就喘。沈德昌看她脸色不好,说:“你在家歇着吧,地里的活我慢慢干。”
“我能行。”静婉总是这么说,可手里的锄头越来越沉。
这天早上,粥熬好了,静婉盛了两碗,又切了咸菜。刚摆上桌,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急忙跑到院里,扶着枣树干呕。吐不出什么,就是难受,眼泪都憋出来了。
沈德昌从外面回来,正好看见。他愣了愣,放下肩上的粪筐:“咋了?”
“没事,”静婉擦擦嘴,“可能着凉了。”
沈德昌盯着她看了会儿,眼神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吃饭时,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静婉:“多吃点。”
静婉小口吃着,心里那点怀疑,越来越清晰。她想起母亲怀弟弟时的样子,也是这般,早晨起来吐,身子乏,爱吃酸的。那时她还小,不明白,只记得母亲总靠在榻上,指挥丫鬟们做这做那。
现在轮到自己了,却是在这农家院里,没有丫鬟婆子,只有自己一个人。
吃完饭,沈德昌下地去了。静婉收拾完碗筷,坐在院子里发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平平的,还看不出什么。可要真是有了……
她忽然有些慌。自己能做好母亲吗?在这乱世里,在这穷乡僻壤,拿什么养活孩子?沈德昌六十岁了,还能干几年?地里的收成,交了租,剩下的刚够糊口。要是添一张嘴……
可慌里,又藏着一丝甜。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沈德昌的孩子。有了孩子,这个家就完整了,她就真的扎下根了,再不是飘着的浮萍。
正想着,王大娘来了,挎着个篮子:“妹子,给你送几个鸡蛋,新下的。”
“大娘坐。”静婉起身让座。
王大娘没坐,盯着静婉的脸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妹子,你这是……有了吧?”
静婉脸一红:“我也不知道……”
“错不了!”王大娘一拍大腿,“看你这样子,跟我当年怀我家老大时一模一样!几个月了?”
“可能……两个月吧。”
“好事啊!”王大娘握住静婉的手,“沈大叔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
“得说啊!”王大娘声音都高了,“这可是大喜事!沈大叔这么大年纪了,总算有后了!”
静婉低下头:“就是怕……怕养不活。”
“说什么傻话!”王大娘瞪她一眼,“孩子来了,就是缘分。再难,当爹娘的也得想法子养活。你放心,咱沈家庄的人,都会帮衬着。”
王大娘走了,留下半篮子鸡蛋,还有一堆嘱咐:不能干重活,不能受凉,要多休息,要多吃好的……静婉听着,心里暖暖的。这个村里的人,起初看她的眼光异样,后来渐渐接纳了她,现在,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了。
傍晚沈德昌回来,静婉把那篮鸡蛋端出来:“王大娘送的。”
沈德昌看了一眼:“她咋突然送鸡蛋?”
静婉咬了咬嘴唇:“她说……我可能有了。”
院子里忽然静了。沈德昌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锄头,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很亮。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静婉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可能……怀孕了。”
沈德昌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走到静婉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伸出手,想摸静婉的肚子,又不敢,手在半空中停着,微微发抖。
“真的?”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月事两个月没来了,早晨还吐。”静婉轻声说。
沈德昌的手慢慢落下来,轻轻放在静婉的小腹上。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那里的温暖。他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好,”他说,“好。”
就这一个字,重复了两遍。然后他转身,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静婉。
静婉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沈德昌做了几个菜:炒鸡蛋,炖白菜,还蒸了白米饭——平时都舍不得吃的。饭桌上,他不停地给静婉夹菜:“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了。”
静婉小口吃着,心里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些。沈德昌的反应让她踏实。这个老男人,这个不善言辞的厨子,用他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欢喜和担当。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月亮很亮,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霜白。沈德昌忽然开口:“明天我去镇上,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用,”静婉说,“费那钱干啥。王大娘说了,八九不离十。”
“得瞧瞧。”沈德昌很坚持,“大夫瞧过了,放心。”
静婉不再说话。她知道,沈德昌这是重视。六十岁的人了,第一次当爹,他比她还紧张。
第二天一早,沈德昌就出门了。晌午时分,带着镇上的刘大夫回来。刘大夫把了脉,又问了症状,点点头:“是喜脉,差不多两个月了。胎象稳,就是身子弱,得好好养着。”
沈德昌连连点头,送刘大夫出门时,塞了几个铜板——那是他攒着买种子的钱。
回来时,他手里多了包红糖,还有一小袋红枣:“刘大夫说,这个补血。”
静婉看着那些东西,眼睛发酸。沈德昌从不乱花钱,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可现在,为了她和孩子,他舍得。
从那天起,沈德昌不让静婉下地了。所有的活他都包了,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干到天黑。静婉在家做饭,他也总说:“你坐着,我来。”
可静婉闲不住。她学着给未来的孩子做小衣裳。布是旧衣服改的,软软的,洗得发白。她没有绣花的手艺,就缝得结实些,针脚密密的。做累了,就坐在院子里,看着枣树发芽,看着燕子回来做窝,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想象。
村里人知道静婉怀孕了,都替他们高兴。这家送几个鸡蛋,那家送把青菜。王大娘更是常来,教静婉怎么养胎,怎么准备生产。
“到时候得请接生婆,”王大娘说,“咱村西头的王婆婆,手艺好,接生过几十个孩子,没出过岔子。”
“贵吗?”静婉问。
“给点喜钱就行,乡里乡亲的,不讲究。”王大娘说着,看看静婉的脸色,“妹子,你是不是担心钱的事?”
静婉点点头。家里就那点积蓄,沈德昌年纪大了,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孩子生下来,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车到山前必有路。”王大娘拍拍她的手,“孩子来了,就是送财童子,能带来福气。”
话虽这么说,静婉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夜里睡不着,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娘一定好好把你生下来,好好把你养大。再难,也不让你受苦。”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懂了,轻轻动了一下。静婉一愣,随即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那种奇妙的、鲜活的生命力,让她所有的担忧都变得值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静婉的肚子渐渐鼓起来。五个月时,已经很明显了。她走路慢,做事也慢,但精神很好,脸上总带着笑。沈德昌看她时,眼神也柔和了许多,有时还会轻轻摸她的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话。
“小子,别折腾你娘。”他说,声音很低,很温柔。
静婉问:“你怎么知道是小子?”
“小子皮实,好养活。”沈德昌说,“闺女也好,贴心。”
其实他心里盼着是小子。不是重男轻女,是这世道,小子能干活,能撑门户。要是闺女,他怕自己护不住,怕她受委屈。
七月,麦子又熟了。今年收成不错,交了租,还能剩下几袋。沈德昌把麦子装好,对静婉说:“明天我去镇上卖麦子,换点钱,给你买点好的。”
“不用,”静婉说,“家里什么都有。”
“得买。”沈德昌很坚持,“孩子快生了,得准备。”
第二天,沈德昌起了个大早,赶着驴车去镇上。静婉在家等他,心里七上八下的。镇上不太平,常有兵痞抢东西,她怕沈德昌出事。
等到日头偏西,沈德昌才回来。驴车上空了一半——麦子卖了一部分,换回了一包红糖、一包红枣、一块花布,还有……一小块猪肉。
“怎么买肉了?”静婉问。农家一年到头难得见荤腥,只有过年才舍得割点肉。
“给你补补。”沈德昌说,“刘大夫说了,后期得多吃肉,孩子才壮实。”
静婉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红白分明。她忽然想起在王府时,餐餐有肉,却从不觉得珍贵。现在,这一小块肉,却让她想哭。
晚上,沈德昌亲自下厨,把肉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炖了。肉香飘满院子,连邻居家的狗都跑来,在门口转悠。
静婉吃了很多,把汤都喝光了。沈德昌看着她吃,自己只夹了几片白菜,肉都留给她。
“你也吃。”静婉夹肉给他。
“我吃过了。”沈德昌说,却还是接过了那片肉,慢慢地嚼着。
夜里,静婉的腿开始抽筋。怀孕后期,这是常事。她咬着牙忍着,不想吵醒沈德昌。可沈德昌还是醒了,坐起来,摸黑给她揉腿。
他的手很有力,揉得很舒服。静婉闭着眼,感受着他的手在小腿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沈师傅,”她忽然说,“给孩子取个名吧。”
沈德昌的手顿了顿:“你想取什么?”
“要是小子,就叫建国吧。”静婉轻声说,“民国建立了,希望他能在这个新国家里,好好长大,建一个自己的家。”
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建国……沈建国。好,就叫建国。”
“要是闺女呢?”
“闺女……”沈德昌想了想,“就叫盼盼吧,盼着世道好,盼着她过得好。”
静婉点点头,握住了沈德昌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却温暖有力。有这只手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八月,天热得厉害。静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费劲。沈德昌不让她做任何事,连饭都不让她做。可静婉闲不住,还是撑着做饭、洗衣。沈德昌说她,她就笑:“活动活动,好生。”
其实她是怕沈德昌太累。六十岁的人了,白天干地里的活,晚上还要照顾她,眼看着瘦了一圈。
八月十五,中秋节。往年这个节,王府里要摆宴席,要赏月,要吟诗作对。现在,静婉和沈德昌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盘月饼——是沈德昌自己做的,豆沙馅,甜得腻人。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静婉摸着肚子,忽然说:“孩子动了。”
沈德昌凑过来,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在动,一下一下,很有力。
“这小子,劲大。”他说,眼里有光。
静婉笑了:“说不定是个闺女呢。”
“闺女也好。”沈德昌说,“闺女贴心。”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地里的庄稼,说未来的打算,说孩子的名字。都是家常话,却说得心里满满的。
夜深了,沈德昌扶静婉回屋睡觉。躺下后,静婉忽然说:“沈师傅,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对我好。”静婉的声音很轻,“要是没你,我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沈德昌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一个承诺。
九月,静婉的身子越来越重了。王大娘来看她,摸着肚子说:“快了,就这几天了。我去跟王婆婆说一声,让她准备好。”
沈德昌开始紧张。他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炕席,烧了炕——接生婆说,要在暖和的屋里生。他又准备了热水、剪刀、干净的布,一样样检查,生怕漏了什么。
静婉反而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她摸着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话:“宝宝,你要乖乖的,顺顺当当地出来。爹娘等着你呢。”
九月二十那天,静婉开始阵痛。起初是隐隐的疼,像来月事的那种。她没在意,照常做饭。可到了下午,疼得厉害了,一阵一阵的,额头冒冷汗。
沈德昌一看不对,赶紧去请王婆婆。王婆婆来了,看了看,说:“还早呢,头胎,得疼一阵子。烧热水,准备着。”
这一疼,就疼了一夜。静婉躺在炕上,咬着牙忍着。疼得厉害时,她抓着沈德昌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沈德昌不说话,就那么让她抓着,另一只手给她擦汗。
“沈师傅……我疼……”静婉的声音都变了调。
“忍着,快了。”沈德昌说,声音也在抖。
天快亮时,王婆婆说:“差不多了,准备接生。”
沈德昌被赶了出去,在院里等着。他蹲在井台边,卷了支烟,手抖得点不着火。屋里传来静婉的呻吟声,一声声,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太阳升起来了,屋里还没动静。沈德昌站起来,又蹲下,站起来,又蹲下,像热锅上的蚂蚁。王大娘来了,陪他等着,安慰他:“头胎都慢,别急。”
可沈德昌怎么能不急。静婉的声音越来越弱,王婆婆出来说:“胎位不太正,使不上劲。得想法子。”
沈德昌脑子“嗡”的一声:“啥法子?”
“得请大夫,”王婆婆说,“镇上的刘大夫,会针灸,能帮着顺胎位。”
沈德昌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从沈家庄到镇上十里路,他跑得飞快,六十岁的人了,跑得肺都要炸了,却不敢停。
跑到镇上,刘大夫还没开门。他拼命敲门,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刘大夫开门,听他说完,抓起药箱就走。
回去的路上,沈德昌雇了辆驴车——他身上最后几个钱都掏出来了。驴车跑得快,可他还是嫌慢,恨不得自己能飞。
到家时,已经是晌午了。屋里静婉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有王婆婆焦急的呼唤:“妹子,醒醒,不能睡!”
沈德昌冲进屋,看见静婉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闭着,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刘大夫赶紧上前,把脉,扎针,又拿出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让静婉含着。
“得赶紧,”刘大夫说,“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
银针扎下去,静婉哼了一声,醒了过来。刘大夫指挥着:“吸气,用力!对,就是这样!”
沈德昌跪在炕边,握着静婉的手:“婉,用力,再用力!咱们的孩子,等着呢!”
静婉睁开眼,看着沈德昌,眼神涣散。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沈德昌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玉……镯……当了……”
沈德昌一愣,随即明白了。他冲到柜子前,翻出那个小布包——里面是静婉那半只玉镯。他一直留着,想着传给子孙。可现在,顾不上了。
“我去当!”他抓起玉镯就往外跑。
镇上当铺的掌柜认识这只玉镯——当年沈德昌来当过一半。见他又拿来一半,掌柜的叹口气:“老沈,这可是你最后的值钱东西了。”
“当!”沈德昌只一个字。
掌柜的给了二十两银子——比市价低,但急着用钱,没法子。沈德昌揣着银子,又跑到药铺,买了人参,买了最好的止血药,买了刘大夫说的各种药材。
再赶回家时,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声音不大,闷闷的,却像一道光,劈开了满屋的阴霾。
沈德昌冲进屋,看见王婆婆抱着个小包袱,里面是个红通通的小人儿,正张着嘴哭。
“是个小子!”王婆婆笑着说,“六斤八两,壮实!”
沈德昌没看孩子,先去看静婉。静婉闭着眼,脸色还是白,但呼吸平稳了。刘大夫在收拾东西,说:“没事了,就是太虚,得好好补。”
沈德昌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走到炕边,看着静婉,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静婉睁开眼,看见他,虚弱地笑了笑:“孩子……好吗?”
“好,”沈德昌说,“六斤八两,壮实。”
“让我看看。”
王婆婆把孩子抱过来,放在静婉身边。小人儿已经不哭了,闭着眼,小拳头握得紧紧的。静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皮肤红红的,皱皱的,像个小老头。
“怎么……这么丑。”静婉轻声说,眼泪却流下来了。
“刚生的孩子都这样,”王婆婆笑,“过几天就俊了。”
沈德昌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那个小小的生命,就躺在那里,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他的儿子,是他六十岁才得来的儿子。
他想起静婉取的名字:建国。沈建国。希望他在这个新国家里,好好长大,建一个自己的家。
“建国,”他轻声说,“沈建国。”
孩子像是听懂了,小嘴动了动,又睡了。
接生的事办完,沈德昌给了王婆婆喜钱,又重重谢了刘大夫。送走他们,他回到屋里,静婉已经睡着了,孩子躺在她身边,也睡得香甜。
沈德昌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们。屋子里还弥漫着血腥味,可他闻着,却觉得那是生命的味道。他从怀里掏出那二十两银子——当玉镯的钱,买了药,还剩十五两。他数了数,小心收好。这是家里最后的钱了,得省着用。
静婉睡得很沉,脸上有了点血色。沈德昌给她掖了掖被子,又看看孩子。小人儿睡得很安稳,小胸脯一起一伏的。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又怕吵醒他,手停在半空。
最后,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只手那么小,那么软,却能紧紧抓住他的手指。
沈德昌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六十岁的人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可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哭了。哭静婉受的罪,哭孩子来得不容易,哭这乱世里的一点希望。
哭完了,他擦擦脸,站起身。灶上还熬着药,他得去看看火。静婉需要补身子,孩子需要吃奶,这个家,需要他撑着。
院子里,阳光正好。枣树上的枣子红了,沉甸甸地压着枝头。沈德昌打水,熬药,做饭。每一样活,他都做得认真,因为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妻子,有儿子,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静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屋子里飘着药香,还有米粥的香味。沈德昌端着一碗粥进来,扶她坐起来:“喝点粥,刚熬的,加了红枣。”
静婉小口喝着粥,眼睛却一直看着身边的孩子。孩子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静婉。
“这孩子真乖,”静婉说,“不怎么哭。”
“像我,”沈德昌说,“我娘说,我小时候也不爱哭,闷声不响的。”
静婉笑了:“那叫他闷葫芦?”
“那可不行。”沈德昌也笑了,“建国,多响亮的名字。”
喝完粥,静婉有了些精神。沈德昌把孩子抱起来,笨拙地搂在怀里。他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手臂僵着,生怕摔了。
“这样抱,”静婉教他,“手托着头,对。”
沈德昌学着,渐渐有了样子。孩子在他怀里,小小的,热热的,像一团火,暖着他干涸的心。
“沈师傅,”静婉轻声说,“谢谢你。”
“又说谢。”
“要不是你当机立断,我和孩子可能都……”静婉说不下去了。
沈德昌摇摇头:“别说这些。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夜里,孩子饿了,哇哇哭起来。静婉第一次喂奶,手忙脚乱。孩子含住乳头,用力吮吸,疼得静婉直抽气。可看着孩子满足的样子,她又觉得,疼也值得。
沈德昌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忙,只能递水,递毛巾。等孩子吃饱睡着了,他才小声说:“苦了你了。”
静婉摇摇头,靠在炕头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这是她的儿子,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从今以后,她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第二天,王大娘带着鸡蛋来了,还有村里其他几家人,都送了东西来:小米、红枣、红糖,都是月子里用得着的。静婉一一谢过,心里暖融融的。这个村子,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了。
沈德昌开始忙起来。他得照顾静婉坐月子,得做饭,得洗尿布,还得抽空去地里干活。虽然累,但他精神头很足,走路都带风。
村里人见了,都笑他:“沈大叔,老来得子,就是不一样啊!”
沈德昌嘿嘿笑,不答话,可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静婉坐月子的这一个月,是沈德昌这辈子最忙也最幸福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煮红糖鸡蛋。等静婉和孩子醒了,伺候他们吃饭,然后洗尿布,收拾屋子。下午去地里干会儿活,傍晚回来做饭。夜里孩子哭,他也起来帮着哄。
静婉让他歇着,他不肯:“我身体好,不累。”
其实怎么会不累。六十岁的人了,这么连轴转,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静婉一天天红润起来,看着孩子一天天胖起来,他觉得,累也值。
孩子满月那天,沈德昌杀了只鸡——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鸡。炖了鸡汤,给静婉补身子。又做了几个菜,请了王大娘一家来吃饭。
饭桌上,王大娘抱着孩子,逗着:“建国,建国,长大了要当大官,给你爹娘争气!”
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忽然笑了。虽然只是无意识的嘴角上扬,却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
“这孩子爱笑,”王大娘说,“有福气。”
静婉看着孩子,心里软成一汪水。这一个月,孩子长了三斤,小脸圆了,皮肤白了,眼睛更亮了。他很少哭,饿了就哼哼,吃饱了就睡,醒了就睁着眼睛看,安静得不像个婴儿。
“就是哭声小,”静婉说,“不像别的孩子,哭起来震天响。”
“哭声小好,”沈德昌说,“不吵人。”
其实他心里有些担心。听老人说,哭声小的孩子,性子闷,心事重。可转念一想,这乱世,性子闷点也好,不惹事。
满月酒吃完,日子又回到正轨。静婉出了月子,开始帮着干活。可多了个孩子,活儿也多了:喂奶,换尿布,哄睡……一天下来,比下地还累。
沈德昌更忙了。地里的活不能耽误,家里的活也得干。他瘦了一圈,背更驼了,可眼神还是亮的,因为家里有盼头。
十月,天凉了。沈德昌开始琢磨过冬的事。粮食够,柴火够,可孩子的衣裳不够。静婉把旧衣裳改了又改,还是单薄。沈德昌想去扯点布,可钱不够——当玉镯的钱,剩下的不多了。
他想起自己的手艺。在宫里做了三十年御厨,最拿手的就是点心。虽然乡下人吃不起精细点心,但做些简单的炸糕、糖饼,应该能卖。
他跟静婉商量:“我挑个担子,去集上卖炸糕。一天能挣几个钱,给孩子扯布做棉袄。”
静婉担心:“你年纪大了,挑担子太累。”
“不累,”沈德昌说,“做点心是我的老本行,顺手。”
说干就干。沈德昌去集上买了糯米粉、红糖、油,回来就开始试做。炸糕要外酥里糯,糖馅要流而不淌,火候要恰到好处。他做了几锅,让静婉尝。
静婉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糖馅热乎乎的,甜而不腻。她点点头:“好吃。”
沈德昌笑了:“那就成。”
第二天,沈德昌起了个大早,做好炸糕,装在两个大竹篮里,用棉被捂着保温。他挑起担子,试了试重量,还行。
静婉抱着孩子送他到门口:“早点回来。”
“哎。”沈德昌应着,挑起担子走了。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他的脚步却稳当。
到了集上,找了个热闹地方,摆开摊子。炸糕的香味飘出去,很快有人来问:“多少钱一个?”
“一文钱两个。”沈德昌说。
“这么便宜?”那人买了四个,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再来四个!”
生意就这样做起来了。沈德昌的炸糕用料实在,手艺好,价钱又便宜,一上午就卖光了。他数了数钱,三十文。不多,但够买半尺布,够买几个鸡蛋。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布,又买了几个鸡蛋。到家时,天还没黑。静婉正在哄孩子,见他回来,松了口气:“累了吧?”
“不累。”沈德昌把钱掏出来,“今天挣了三十文。买了布,给你和孩子做棉袄。”
静婉看着那块蓝布,厚实,暖和。她接过来,摸着,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这个男人,六十岁了,为了她和孩子,挑着担子去卖炸糕。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从那天起,沈德昌每隔两天就去一次集上。天不亮就走,晌午回来。生意时好时坏,有时能卖四十文,有时只能卖二十文。但不管多少,他总带点东西回来:一块布,几个鸡蛋,或者一小包红糖。
静婉用他带回来的布,给孩子做了棉袄棉裤,又给沈德昌做了双棉鞋。她的手艺不好,针脚歪歪扭扭,但沈德昌穿上,说:“暖和。”
孩子三个月了,会笑了,会咿咿呀呀地说话了。静婉抱着他,教他:“爹,叫爹。”
孩子张着嘴:“啊……啊……”
沈德昌在一旁看着,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他伸手逗孩子,孩子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这小子,劲大。”沈德昌说,眼里全是宠溺。
日子就这样过着,清贫,却温暖。有了孩子,家里多了生气,多了笑声。沈德昌挑担子卖炸糕,静婉在家带孩子、做饭、做针线。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十一月,天冷了。沈德昌卖炸糕时,看见集上有人在卖羊毛。他摸了摸,软,暖。一问价钱,不贵。他咬咬牙,买了二两——给静婉做副手套,她手总是冰凉的。
回去后,他把羊毛给静婉:“给你做手套。”
静婉接过来,羊毛软软的,带着羊膻味。她看着沈德昌冻得通红的手,心里一疼:“给你做吧,你总在外面跑。”
“我用不着,”沈德昌说,“你手凉,戴着暖和。”
静婉不再推辞。她把羊毛捻成线,织了副手套。织得不好,松松垮垮的,但暖和。她给沈德昌戴上,沈德昌的手在手套里,暖了,心也暖了。
夜里,孩子睡了。两人坐在炕上,一个做针线,一个补衣裳。油灯的光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融在一起。
“沈师傅,”静婉忽然说,“等建国大了,教他做饭吧。你的手艺,不能失传。”
沈德昌点点头:“教。等他五六岁,就教他择菜,七八岁,教他和面。一点点来,不急。”
“也不知道这世道,等建国大了,会是什么样。”静婉轻声说。
“不管什么样,有手艺,就饿不死。”沈德昌说得很笃定。
静婉笑了。是啊,有手艺,就饿不死。这是沈德昌常说的话,也是她现在的信仰。在这乱世里,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手艺,是实实在在的,能养活人,能让人挺直腰杆。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纸哗哗响。可屋里暖和,炕热,人心也热。孩子睡在中间,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静婉和沈德昌各在一侧,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
这是民国三年的冬天,是沈建国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冬天。外面兵荒马乱,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可在这个小小的农家院里,在这个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的家里,有一个新生命在成长,有一对夫妻在努力,有一种希望在萌芽。
夜深了,静婉吹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白。她躺下,摸了摸身边的孩子,又握住了沈德昌的手。
“睡吧。”沈德昌说。
“嗯。”
两人都闭上了眼睛。屋外,北风呼啸;屋里,呼吸平稳。这个小小的家,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虽然颠簸,却稳稳地向前。
因为舟上有爱,有责任,有那个闷声不哭却眼神明亮的孩子——沈建国。他是这个家的未来,是乱世里的一点光,是静婉和沈德昌所有的希望和勇气。
夜深,人静。只有孩子的呼吸声,细细的,均匀的,像春风吹过麦田,带来生机,带来希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沈德昌还会挑起担子去卖炸糕,静婉还会在家带孩子做饭。日子还会这样过下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孩子长大,直到世道变好。
这是普通人的日子,是乱世里千千万万家庭的缩影。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柴米油盐;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默默坚持。可正是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坚持,撑起了这个国家,撑起了这个民族的脊梁。
第一声啼哭已经响起,虽然闷闷的,却真实有力。它宣告了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也宣告了一种新生活的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在这乱世的风雨中,生命在延续,希望在生长。
静婉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她梦见孩子长大了,会跑了,会叫娘了,会跟着沈德昌学做饭了。梦很甜,很暖,像冬日的阳光,照亮了她余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