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三章 地窟沸血对豺狼
范大志跟在黑衣人身后,穿行在迷宫般的窄巷深处。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偶尔漏出的一两点昏黄灯火映照着脚下的污水泥泞,四周是低矮歪斜的窝棚阴影,仿佛无数蛰伏的凶兽。过了小半个时辰,黑衣人走到一处看似废弃的窝棚前,掀开一块脏污的草席,露出向下的竹梯。一股混杂着土腥、汗臭与劣酒的气息扑面而来,范大志心一横,跟着他沿竹梯往下走去。竹梯吱嘎作响,仿佛不堪重负,下行不过数丈,眼前却豁然开阔,一个远比地面窝棚巨大数倍的地下厅堂,突兀地展现在眼前。数盏油灯与火把插在壁上,光线昏黄摇曳,将一群人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形同鬼魅。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灼热、浑浊、令人窒息的气浪,裹胁着震耳的喧嚣,狠狠砸向范大志。“大大大!”“通吃!给钱!”“他娘的,手气真背!”……数十条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挤在几张粗糙的木桌旁,瞪着发红的眼睛,紧盯着滚动的骰子和手中的牌九。铜钱和碎银在污渍斑驳的桌面上叮当乱响,浓烈的酒气与汗臭蒸腾弥漫,这里不像赌坊,更像一个喧嚣、混乱、充满原始欲望的兽穴。范大志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喧嚣声浪为之一滞。一双双眼睛从赌桌上抬起,齐刷刷地盯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打量肥羊般的贪婪、戏谑,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几个原本歪坐在条凳上的泼皮慢悠悠站起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缓缓围拢过来,正是当日调戏狸奴、对他拳脚相加的那几人。其中一人故意将双掌合拢,指节按得“咔吧”作响,此时相对安静,显得格外刺耳。“死胖子,”一个嘴角带疤的泼皮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冷哼道:“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直到此时,借着油灯昏黄跳动的光,范大志才真正看清带路黑衣人的模样,一身紧束的黑衣裹着魁梧身躯,两道浓眉如刀斜挑,满脸横肉不动自威,周身散发着常年刀头舔血般的凶悍之气,与周围这些混混泼皮截然不同。范大志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地下空间的窒闷、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还有眼前这明显是头目的凶悍男子,都形成巨大的压力,让他双腿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浑浊灼热的空气,想起了西北边塞的风雪、溅血的刀锋和倒下的同袍,生死场里练出来的那点硬气,在这极度恐惧的时刻,反而从骨子里被逼了出来。他强行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干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围拢的泼皮和那黑衣头目,喝道:“此处……乌烟瘴气,诸位又神色狰狞,当然不会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善地。”他的话音落下,一瞬间死寂。随即,满堂爆发出更加猖狂恣意的大笑,仿佛听到了最滑稽的笑话,笑声在密闭的地下空间回荡、冲撞,震得壁上的火苗都在剧烈晃动,将那些扭曲摇曳的影子投射得更加张牙舞爪,也将范大志孤零零的身影,完全吞没在这片危险的喧嚣之中。就在此时,厅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低沉,却像一道冰冷的细流瞬间灌满了这喧嚣灼热的空间,满堂哄笑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上一刻还面目狰狞、嬉笑怒骂的泼皮们脸色骤然一变,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纷纷闭紧了嘴,迅速收起散漫的姿态,一个个挺胸收腹,规规矩矩地站得笔直,连眼神都不敢乱飘,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大厅后方幽暗的通道里,缓步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位青年,一身玄色劲装紧束其身,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面容瘦削,颧骨微凸,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双唇薄而有力。最令人心凛的是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和眉宇间凝聚不化的阴鸷,仿佛终年笼罩着暮霭的寒潭,冰冷而沉滞。他玄衣之上隐约有暗色纹路流转,细看之下,那纹路竟如活物般在衣料下缓缓游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青年身后跟着十余个同样装束的黑衣人,个个眼神锐利如鹰隼,面无表情,步履无声,唯有一股经年累月浸染出的、毫不掩饰的杀气弥漫开来,让本就沉闷的空气更添几分铁锈般的血腥味。打头的玄衣青年并未开口,只是举步缓缓踏上几级石阶,在大厅最上首那张铺着完整虎皮的交椅上坐下,十几名黑衣人如影随形,默然分立两侧,如同冰冷的雕像。青年姿态看似闲适,一条腿随意翘起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后靠,手里把玩着一把银光闪闪的精致小刀。他忽地抬起眼皮,目光像冬日里掠过荒原的风,缓慢而冰冷地扫过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站得笔直的泼皮们有人忍不住脖颈一缩,打了个不易察觉的寒颤,有人脸色发白,眼中露出骇然,更多人则是将头埋得更低,姿态恭谨至极。“参见帮主!”众人齐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带着明显的敬畏与惧意。帮主?范大志心中剧震,忍不住打量起眼前青年,他万万没想到掌控这凶名赫赫的飞鹰帮,能让这群亡命之徒如此战战兢兢的竟是这样一个看似年轻却浑身透着邪异阴冷气息的人。再看其身边这帮黑衣人的阵势,绝非寻常江湖帮派人物,狸奴和朱七七落入此等人物手中,恐怕凶多吉少。他不敢再深想,那股强烈的担忧瞬间冲垮了谨慎,猛地挺起胸膛,不顾周围森然的目光,上前两步,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你们……您们为何绑架我的朋友?请把她们放了!”“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那些个曾殴打过他的泼皮,脸上已浮起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上方传来。坐在虎皮交椅上的玄衣青年终于抬起眸,正眼瞥向范大志,他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冰冷,且带着一丝玩味。然后又低下头,开始用那把小银刀慢条斯理地修磨自己本就整齐的指甲,银刀与指甲摩擦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叫范大志?”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嗤笑道:“倒真是个痴情种子。”随着玄衣青年那声意义不明的嗤笑,整个大厅又陷入一种更为诡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手中银刀打磨指甲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放了她们?”侍立青年左侧的一名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却仍能听出女人特有的尖锐与刻薄,“你说放就放?她们打伤我飞鹰帮好几个弟兄……你这死胖子简直白日做梦!”范大志循声望去,只见说话者虽也是一身紧束黑衣,蒙着黑色面纱,但绷紧的衣料下体态曲线难掩婀娜,尤其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此刻正喷射着怨毒与怒火,死死瞪着他。见范大志目光投来,蒙面女子眼中戾气更盛,仿佛被触及逆鳞,怒道:“看什么看?再看,老娘把你眼珠子剜出来当泡踩!”范大志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惊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握紧了汗湿的拳头,声音带着恳求道:“那……那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人?”“放人?简单!”右侧那名满脸横肉、先前带路的黑衣头目狞笑一声,伸出粗壮的手指比划,“拿钱来赎!两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一万两黄金,不算多吧?”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淫邪的光,“要是拿不出……嘿嘿,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也能赚回不少本钱!”“不要……千万不要!”范大志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道:“一万两……一万两黄金我一定能想到办法!求求你们先放人,钱我一定给,我发誓!”“冬……帮主!”那满脸横肉黑衣人对范大志的反应极为不耐,转头向座上的玄衣青年请示了一句,随即不等回应,猛地转身,气势汹汹地扑向范大志,“妈的,没钱也敢来要人?我看你是活腻了!”钵盂大的拳头带起风声,直砸范大志面门。范大志看似笨拙地一缩脖子,险险避开这迎面一击,但对方变招极快,另一拳已狠狠捶在他软绵绵的小腹上。“砰”的一声闷响,范大志痛哼一声,肥胖的身躯踉跄倒退数步,撞翻了身后一张空条凳。未等他缓过气,周围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泼皮帮众大喊一声,齐拥而上,拳脚如暴风雨般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