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志哀叫一声,蹲下身子抱着脑袋,任由那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身上。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身体在密集的击打下微微颤抖。
这些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泼皮打了一阵便气喘吁吁,力道逐渐无力。
那横肉头目眼中凶光一闪,大步上前暴喝一声,运足力气右脚高高抬起,一记势大力沉的重踢狠狠砸在范大志拱起的脊背正中央。
“咚!”
一声异样的闷响,似重物撞击皮革,范大志身体剧烈一震,发出一声闷哼,并未如预料中那般倒下。
反倒是那横肉头目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脚后跟传来一股钻心反震的酸麻剧痛,仿佛刚才那一脚不是踢在人身上,而是踢中了包裹着牛皮的生铁疙瘩。
他心中骇然,惊怒交加,不信邪地并掌如刀,筋肉鼓胀,带着凌厉风声朝着范大志后颈要害狠狠斩落。
“好啦!”
就在那手刀即将触及范大志脖颈的一刹那,座上一直冷眼旁观的玄衣青年,终于懒洋洋地出声。
他慢条斯理地将翘在扶手上的腿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阴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若有所思的幽光,目光在范大志那看似狼狈、实则挨了如此多重击仍蜷缩未倒的肥胖身躯上停留了一瞬,那沙沙的锉指甲声也终于停了下来。
这懦弱的小胖子好深厚的护体真气,竟然还能瞬发?如此看来这次大有希望了。
他静静思索着,厅中紧绷的气氛略微一松,围在范大志周围的泼皮们诺然应声悻悻退开,只是目光仍不善地在他身上打量。
那满脸横肉的黑衣男子尤不甘心,握紧的拳头骨节发白,眼神如淬毒的刀子狠狠剜着蹲在地上的胖子,最终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呸,算你小子走运!”
“行了。”
座上青年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苍白的手指在虎皮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毕竟是知行院的弟子,真打死了也是麻烦……让他走。”
范大志挣扎着用有些发颤的手撑起身子,缓缓站了起来,抹去嘴角一丝渗出的血沫,衣衫沾满尘土,狼狈不堪。
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身前虎视眈眈的众人,死死锁在座上青年身上,声音因疼痛和激动而沙哑破裂,“求你……让我看看她们……就一眼,让我……知道她们还平安!”
“嘿??”,横肉男子狞笑,再次撸起袖子,“臭小子骨头挺硬,还没挨够是吧?”
座上青年微微侧首,一个冷冷的眼神瞥了过去,那目光并无多少厉色,却让横肉男子瞬间如同被冰水浇头,所有嚣张气焰消失无踪,慌忙垂下双手毕恭毕敬地退后半步,噤若寒蝉。
青年不再言语,只是抬手,几不可察地打了个手势。
侍立他身侧的一个黑衣人立刻会意,转身快步走向大厅后方幽暗的通道。
一时间厅中只剩下火把燃烧发出的“毕剥”轻响,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跳跃,将那些或凶悍、或贪婪、或麻木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壁画中扭曲的鬼魅。
玄衣青年重新靠回椅背,阖上双目,仿佛眼前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唯有指尖仍在无声地轻敲着扶手。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终于,通道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细微的挣扎呜咽声。
几个黑衣人推搡着两个被绳索捆住双手的女子走了出来。
左边是狸奴,她原本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双丫髻散了,几缕乌黑的发丝狼狈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裙沾了污渍,裙角甚至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浅色的衬裙。
她低垂着头,纤细的肩膀微微瑟缩,整个人像一株在疾风中摧折的嫩蕊,脆弱得令人心碎,唯有那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唇,还透着一丝惯有的倔强。
右边朱七七的状况看似更惨烈一些,粉嫩的脸颊上赫然有着几道新鲜的红痕,被身后人推了一把,她一个趔趄,同时剧烈地扭动身子挣扎,反而更凸显出那身段惊人的婀娜与饱满。
鹅黄色的衫子领口被扯得微松,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随着挣扎胸前曲线波涛汹涌,勾得几个定力差的泼皮瞪直了眼,喉结滚动。
“阿奴!”
范大志的目光瞬间钉在狸奴身上。
在看到她那憔悴模样的一瞬间,范大志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痛得他眼前发黑,呼吸骤停,什么恐惧什么权衡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去。
“锵!”
几把雪亮的长刀瞬间交叉,死死拦在他胸前,冰冷的刀锋几乎贴上他的皮肉。
“阿奴……阿奴,别怕,我在这儿……我来救你了!”
范大志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竟徒手抓住那锋利的刀刃,锐利的刀锋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沿着手腕流淌,染红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隔着刀剑死死望着狸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道:“阿奴,你看着我……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别怕,别怕……有我在……我在这儿!”
朱七七看到范大志如此,眼眸一亮,又瞬间黯淡,瞟了一眼座上依旧闭目养神的青年,脸上瞬间切换成惊恐万状、梨花带雨的表情。
她仰起脸,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音喊道:“大志……大志,救我们,快救救我们啊!”
她一边喊一边卖力地挣扎,被缚的双手胡乱扭动,身子像水蛇般摆动,胸前顿时漾起惊心动魄的波涛,“大志……他们不给我们饭吃,还打我……你看我的脸……好疼啊,大志……他们都是坏人,会折磨死我和狸奴的……大志,救命啊!”
她的呼喊凄厉而高亢,似乎充满了绝望,每一个音节仿佛都是血与泪的控诉。
相较于朱七七的亢奋激昂,一旁的狸奴视线低敛,睫毛微颤。
在范大志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她瘦弱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始终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如同风中蝶翼。
挣扎了许久,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快极轻地抬眸,看了范大志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有真实的慌乱,有无措的愧疚,有目睹他鲜血淋漓手掌时瞬间收缩的瞳孔和掠过眼底的一丝刺痛,更有某种深埋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全然明了的动摇与不忍。
随即,她像是被那一眼烫到般迅速重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覆下,遮住了所有情绪。
只有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留下一点冰凉湿痕。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压抑的微颤,与其说是对范大志说,不如说是某种痛苦的呢喃:
“我……没事……你快走……逃命去吧……”
“不!狸奴!”
范大志看到她落泪,听到她让他走,只觉得心如刀割万箭穿心,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滚滚而下。
“我不走……我怎么能抛下你不管……狸奴,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一定……狸奴,你等我……等我!”
“大志,救我们……我好怕啊!”
朱七七不失时机地再次哭喊起来,声音愈发凄楚,““大志,快救救我们啊……我们会被折磨、被虐待、被蹂躏、被他们害得生不如死啊,大志……呜呜呜……”
她哭得花枝乱颤,眼泪说来就来,与身旁沉默垂泪身躯微微发抖的狸奴,形成了鲜明而又诡异的对比。
座上的玄衣青年单手支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瘦削的下颌,漠然俯视着厅中这场混杂着鲜血、泪水与嘶喊的闹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上演的不过是一出乏味的皮影戏,当朱七七那极具穿透力的哭喊愈发高亢刺耳时,他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蹙眉,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侍立在他身侧的那名蒙面女子眼中寒光一闪,似是领会了这不悦的细微信号。
她一言不发,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牛耳尖刀,身形如鬼魅般倏忽上前,一把攥住朱七七仍在挣动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挥刀刺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啊!”
朱七七发出一声凄厉到几乎变调的惨呼,身体猛地一僵,翻了个白眼,软软地瘫倒下去,手臂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鲜红。
几名黑衣人迅速上前架起昏迷的朱七七,如同拖拽一件破损的货物,快速退向大厅后方幽暗的通道,只留下地面上一道断续的血痕。
“住手,你们这群畜生!”
范大志的嘶吼破喉而出,目眦尽裂,整张脸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
他脚下一顿,地面微尘轻扬,周身真气不受控制地猛然震荡,丹基内玄武经的厚重气机瞬间勃发,将拦在身前的刀剑连同持刀人一起崩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