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该……该吹蜡烛了……”秦思瑶娇羞地低下了头。萧墨看着秦思瑶的模样，心中难免升起了一抹内疚。若是寻常的婚礼，若自己不是帝王，哪怕这场婚礼自己只迎娶一人，萧墨都觉得情况会...魏寻喉结微动，目光在姜清漪面纱下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眸间停驻一瞬，随即垂落，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那是昨夜御衣监新呈上、尚未拆封的王妃礼服图样里，与凤翎同列的帝王专属纹饰。他没笑，却也没答。风从回廊尽头穿堂而过，卷起姜清漪肩头蚕纱披肩一角，露出底下锁骨处一点朱砂痣，殷红如将凝未凝的血珠。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不催、不恼、不退，只等一个答案，仿佛时间于她而言，不过是剑锋掠过青石时扬起的一缕薄尘，吹散即逝，无关痛痒。魏寻终于抬眼：“仙子既已入宫，便该知这寝宫重地，向来禁绝外人出入——哪怕仙子是天丹真人，亦不例外。”“哦？”姜清漪唇角微掀，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琉璃瓦上，“那日国师府中，你饮我三盏茶，坐我案前两个时辰，翻我丹经七页，抄我药方五张，可曾问过‘禁不禁’？”魏寻一怔。她往前半步，玄霜剑鞘轻点青砖，发出极清越一声响：“你怕的不是本座进你寝宫，是怕自己心乱。”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钟声破空而来——三更二刻，宫门落钥，内廷封禁。魏寻瞳孔骤缩。姜清漪却已转身，裙裾旋开一道素白弧光，足尖点地无声，竟似踏着钟声余韵掠向宫墙。她没回头，只留一句清冷言语随风飘至魏寻耳畔：“今夜子时，你在寝宫等我。若不来……本座便去摘了严山敖项上人头，替你省些麻烦。”魏寻站在原地，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一层薄汗。他当然知道严山敖是谁。那是先帝托孤重臣、镇守北境三十年、手握三十万边军虎符的定国公，更是如今朝堂之上唯一敢当面驳斥他旨意的老人。前日早朝，严山敖跪在丹陛之下，银发如雪，脊背却挺得比殿前青铜鹤烛还要笔直，一字一句道：“陛下欲修仙道？臣不敢阻。然周国气运系于社稷根本，若陛下弃苍生而逐长生，臣宁以颈血溅丹墀！”当时满朝文武屏息如死。魏寻没说话，只将手中朱批御笔搁下，墨迹未干，洇开一小片浓重的黑。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这老臣说得对，可若连他自己都修不了仙，又拿什么去护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又拿什么去守住那个……尚在襁褓之中、被封为“怀贞公主”、实则体内封印着半道飞升境剑魂的亲妹妹？怀贞公主。魏寻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不能慌。还不能慌。他快步折返寝宫，命人取来铜盆、清水、素帕，亲自绞干，覆于额前。凉意沁肤，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灼热。窗外，月色如练，悄然漫过朱红宫墙，淌进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滩冷银。子时将至。魏寻换下常服，着一身玄底云纹中单，赤足立于殿中。他没点灯，只任月光倾泻，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斜斜投在蟠龙金柱之上，恍若一条蛰伏待醒的黑龙。忽然，殿门无声开启。不是推开，而是整扇门板如水波般漾开一圈涟漪，姜清漪从中缓步而出，发丝微湿，似刚自寒潭濯洗归来。她手中提着一只青玉小匣，匣盖微启，透出一缕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剑气，竟将殿内浮动的尘埃尽数逼退三尺之外。“你来了。”魏寻嗓音微哑。“嗯。”姜清漪将青玉匣置于紫檀案上，指尖拂过匣身，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一闪而没，“这是本座炼制的‘凝神引’，可助你压制筑基时心魔反噬。你服下它，再运转《太初引气诀》第一重，本座为你护法。”魏寻没伸手去接：“为何是我？”姜清漪抬眸，月光正落于她眼中，映出两簇幽微却不容直视的冷火：“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同时承载‘山河印’与‘剑心种’之人。”魏寻呼吸一滞。山河印——那是周国王室血脉秘传之术，需以国运为薪、以民心为火，九死一生方能在丹田凝成一方虚幻山河图，自此可借国土灵脉之力御敌、疗伤、布阵，乃周国历代君王最强底牌。但此术早已失传三百年，仅存残卷藏于皇陵密阁，连先帝临终都未能参透。剑心种——更是闻所未闻。“你怎会知……”他声音发紧。“你幼时高烧三日不退，御医束手无策，是你母后割腕放血，混入朱砂，以指为笔，在你胸口画下一道剑形符咒。”姜清漪语速极缓，字字如刃，“那夜雷雨交加，你胸前符咒吸尽雷霆，化作一粒青灰痣。三日后你痊愈，而你母后……油尽灯枯，薨于椒房殿。”魏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道疤，他从未示人。就连最贴身的魏寻，也只知那是“旧疾烙印”，连太医署的脉案上都写着“胎中带煞，烙印镇之”。姜清漪却连细节都分毫不差。“你母后不是万剑宗弃徒，名唤沈昭。”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魏寻骤然惨白的脸，“她叛出宗门，只为嫁予先帝。可她至死不知，先帝迎娶她，亦非情爱，而是为取她血脉中那一丝先天剑骨遗韵，好为皇室续上断绝已久的‘剑心种’传承。”魏寻踉跄一步，扶住龙纹柱才稳住身形。“你……骗我。”“信不信，由你。”姜清漪打开青玉匣，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通体莹白，内里却似有星河流转，“此丹含本座一滴精血、三片昆仑雪莲瓣、七寸玄冥寒铁屑，服下后，你会看见过去三年所有被你遗忘之事——包括你亲手焚毁的那本《沈氏剑谱》，以及……你妹妹周岁宴上，你父皇在她眉心点下的那一道封印符。”魏寻瞳孔剧烈收缩。他确实烧过一本书。就在母后去世那晚，他蜷在冷宫角落，看着火舌吞没泛黄纸页，听见“沈昭”二字在噼啪声中化为灰烬。他以为那是恨，是怨，是少年无知的决绝。可此刻姜清漪提起，他竟感到一阵尖锐的、几乎撕裂灵魂的钝痛。“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嘶声问。姜清漪第一次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左胸衣襟——那里，正是那枚青灰痣所在的位置。“因为山河印需以情为引，剑心种需以念为媒。”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而你的心，早被人挖走了一半，埋在皇陵最深处。若不找回它……八个月后，你筑基必遭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魏寻怔然低头。月光下，他左胸衣襟微微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缓慢搏动。咚……咚……不是心跳。是剑鸣。姜清漪收回手，转身走向殿门：“子时已到。丹，你自己选。”她没关门。只将一道清冷月光，留在他身后。魏寻久久伫立，指尖颤抖着探向青玉匣。就在触碰到丹丸的刹那，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天角蚊扑空时那副呆滞模样，想起姒璃掌心那颗越来越红的宝珠，想起姜清漪磨剑时眼中沉寂千年的霜色……他猛地攥紧丹丸，指节发白。不行。还不能服。他必须弄清楚——姜清漪究竟是谁？为何知晓母后真名？为何认得剑心种？为何甘愿以飞升境精血，炼制一枚只为让帝王修行的偷夏荷？还有……那日国师府中，她递来琉璃瓶时，袖口滑落一截手腕，腕骨内侧，赫然有一枚细小剑形胎记，与他胸前青灰痣，如出一辙。魏寻缓缓摊开手掌。丹丸静静躺在他掌心，莹白如初雪，内里星河却骤然加速流转，映得他瞳孔深处，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承吾剑骨者，当赴万劫而不悔；受吾精血者，须代吾守此人间三千年。】他盯着那行字，呼吸渐沉。原来不是施舍。是契约。是托付。是早已写就的、不容更改的命运判词。殿外，更鼓再响。四更天。魏寻将丹丸放回匣中，合上盖子，转身走向东侧暖阁——那里，藏着先帝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一只乌木匣，匣面无锁，却刻着十二道交错剑痕。他指尖抚过第一道剑痕，低声问：“姜仙子，若本王服下此丹，醒来之后……还能记得今晚么？”殿外风起，卷起几片枯叶，簌簌撞在门框上。无人应答。可魏寻知道，她听到了。因为暖阁角落，那只常年蒙尘的青铜兽炉，忽然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烟气盘旋升腾，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把细长古剑的轮廓，剑尖直指他眉心。剑名——玄霜。与她腰间所佩，一模一样。魏寻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他推开暖阁门，取出乌木匣。匣盖掀开的瞬间，一道微光闪过。匣中并无圣旨，亦无兵符。只有一枚暗金色铃铛，铃身铸满细密云纹，铃舌却是一截寸许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骨刺——分明是某位剑修断去的小指指骨所炼。魏寻指尖轻触铃身，一股冰寒刺骨的熟悉感顺着手臂直冲天灵。他浑身一震。记忆如潮水倒灌——三年前，皇陵地宫。暴雨夜。他独自闯入禁地，在棺椁之下暗格中发现此铃。铃响第一声，地宫石壁渗出鲜血；第二声，先帝棺盖自行开启；第三声，他看见母后沈昭的尸身盘坐于棺中，双手结印，眉心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伸出一柄寸许长的微型玄霜剑。那时他吓得丢了铃铛，仓皇逃出。却不知那柄小剑，早已悄然没入他左胸，化作今日这枚青灰痣。魏寻指尖发颤，缓缓解开中单衣襟。月光下，那枚青灰痣边缘，竟浮现出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金线，正顺着他的血脉，缓缓蔓延向心脏。他忽然明白了。偷夏荷要偷的，从来不是天机。而是时间。是让他以凡人之躯，强行承载飞升境剑修遗留的全部因果与执念。姜清漪不是在帮他修行。她是在……等他长大。等他长成能握住玄霜剑的人。等他长成……配得上她以命相托的人。魏寻深吸一口气，重新系好衣襟，捧着乌木匣走出暖阁。殿中空无一人。只有那枚青玉匣静静躺在案上，匣盖微启，一缕剑气如呼吸般起伏。他走过去，没有碰丹。只是将乌木匣轻轻放在青玉匣旁。两匣并列，宛如一对沉默的灵位。魏寻转身，走向殿门。他没去追。他知道她会在哪里等他。就在那座建于宫城最高处的摘星台——传说中，周国初代国主曾于此台斩断天梯，立下“帝王不可修仙”的铁律。魏寻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微光。姜清漪负手立于台沿，白衣猎猎，长发如墨泼洒在晨风里。她没回头，只将手中玄霜剑横于身前，剑锋朝东，遥指初升旭日。“你来了。”她说。“嗯。”魏寻站到她身侧，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远方连绵宫阙，“我有个问题。”“问。”“若我服下偷夏荷，真能筑基……那之后呢？”姜清漪终于侧首，晨光为她面纱镀上金边，她眸中却依旧深不见底：“之后，你便是周国第一位修仙帝王。山河印可与剑心种融合，演化‘山河剑域’，一念起，万里疆土皆为你剑锋所指之地。”“代价呢？”“你此生再难动情。”她声音平静无波，“情丝一动，剑域崩塌，山河印反噬，轻则瘫痪，重则当场兵解。”魏寻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若我偏要动情呢？”姜清漪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风拂过她耳畔碎发，露出颈侧一道极淡的旧痕——形状，恰似一枚缩小的山河印。她没回答。只将玄霜剑缓缓收回鞘中，转身离去。魏寻望着她背影，轻声道：“姜仙子，你腕上那枚剑形胎记……与我胸前的青灰痣，是不是同一把剑所留？”姜清漪脚步一顿。朝阳跃出云海，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她身影染成一道燃烧的白色火焰。她没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等你筑基那日，本座便告诉你——那把剑的名字。”魏寻站在摘星台上，看她白衣渐远，最终融于晨光。他低头，摊开左手。掌心纹路纵横，却在生命线尽头，悄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银亮如剑锋的新痕。正缓缓延伸。指向远方。指向八个月后的筑基之期。指向……那个他还不敢真正去想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