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遗城南门外，漫天黄沙被狂风卷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高手，目光大多落在了刚落地的天宝上宗队伍上。不远处的酒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两位身着紫阳上宗服饰之人。为首的老者正是紫阳上...青石巷口的风卷着碎雪打在陈默脸上，像被谁用冰凉的手指狠狠刮了一记。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左颊那道尚未结痂的浅痕——是昨夜巡街时被“铁脊蜈蚣”尾钩扫出的伤。皮肉翻卷处渗着淡金色血丝，在灰白天光里泛着极淡的荧光，转瞬即逝。他没停步，靴底碾过薄冰发出细响，左手却悄然按上腰间那柄无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布，布下刻着三道歪斜小字：“苟住，别浪，等我。”——是三年前师父失踪前最后一夜刻的。如今布已磨得发毛，字迹却比当年更清晰，仿佛有人日日摩挲，又日日不敢用力。巷子深处，药铺“回春堂”的幌子在风里晃得厉害。门楣上朱砂写的“百草回春”四字被雨水泡得发胀，边角翘起，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旧字：万毒归元。陈默脚步一顿，喉结微动。这四个字，他十年前就见过，当时还是个蹲在门槛上啃冷炊饼的瘦猴子，眼睁睁看着师父把一包黑褐色药粉倒进后院枯井，井壁青苔当场焦黑蜷曲，三天后才冒出几星惨绿嫩芽。今日不同。井口盖着新砌的青砖，砖缝里嵌着半枚锈蚀铜钱，钱面朝上，刻着“永昌三年”——正是师父失踪那年。他推门进去。药香浓得发苦，混着陈年樟脑与一丝极淡的、类似烧焦羽毛的腥气。柜台后坐着个穿靛蓝对襟褂子的老妇，银簪斜插，耳垂上两粒黑痣，正用铜戥子称一味干枯的蛇蜕。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只将戥杆往陈默面前一推：“三钱七分，差一毫，你师弟坟头草就得再长三寸。”陈默没接戥子，目光落在她右手小指上——那里缺了半截，断口平滑如刀削，边缘泛着玉质般的青白光泽。他记得清楚，师父说过，只有被“玄阴蚀骨掌”废掉的筋脉，愈合后才会生出这种色泽。而整个青石镇，三十年来中过此掌的人，只有一具尸首——去年冬至，吊死在镇东破庙梁上的捕快赵铁柱。老妇终于抬眼。浑浊瞳仁里映出陈默绷紧的下颌线，忽然笑了，露出两颗金牙：“急什么？你师父留的‘活命方子’，得等雪停。”她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鹰唳撕裂风声。一只通体漆黑的铁羽鹞掠过窗棂，爪下悬着半截染血的蓝布条，布角绣着半朵云纹——那是巡检司密探的信标。陈默瞳孔骤缩。他认得那布料，是上月刚发给新晋巡街队的制式袖标。可全队十七人，今早点卯只到了十四具尸体，另外三人……包括他昨夜替班的搭档阿砚，至今下落不明。老妇却已转身掀开药柜后竹帘。帘后不是常理该有的药库，而是一方三尺见方的暗室。地面青砖被凿空，嵌着块半透明琥珀色晶石，石中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灰色丹丸，正随呼吸般明灭。丹丸表面裂开七道细纹，每道纹路里都游动着微不可察的银芒，像被困住的星屑。“‘七窍玲珑丹’，你师父炼了十二年。”老妇指尖悬在晶石上方三寸，声音压得极低，“本该补全你天生残缺的‘心窍’，让你能修《太初引气诀》——可你十六岁那年偷服半粒，心窍没开，倒把‘灵觉’烧成了灰烬。”她顿了顿，指甲轻轻叩击晶石，“现在，它只剩三道纹了。”陈默喉头涌上腥甜。他当然记得那夜。暴雨砸在瓦上像千军万马踏城，他蜷在柴房角落，把半粒丹药含在舌下，等那灼烧感从舌尖蔓延到胸腔，等师父破门而入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惜。后来整整三个月，他听不见风声雨声，只觉世界沉入深海，连自己心跳都像隔着厚厚棉絮。直到某天清晨，他突然听见隔壁王屠户磨刀时，刀刃与磨石摩擦的每一粒微尘震颤——那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皮肤、是牙齿、是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感知到的。老妇忽然抓起一把晒干的赤蝎，扔进晶石旁陶罐。蝎子触须刚碰到罐沿，整只躯体便“噗”地化作青烟，只余一滴水珠大小的墨色液体坠入罐底。“看见没？‘玄阴蚀骨掌’的余毒，沾着就烂。”她指向陈默左颊伤痕，“你这道伤，蜈蚣钩上淬的是‘腐心散’，寻常人半个时辰内五脏成泥。可你……”她咧嘴一笑，金牙反光，“血里带金丝，伤口三炷香就收口——你师父当年，是不是把‘九转金身诀’的残篇，混在《太初引气诀》的注解里给你抄了？”陈默没答。他盯着陶罐里那滴墨液，忽然想起昨夜巡街时，阿砚悄悄塞给他的一小包蜜饯。酸梅裹着糖霜，咬开却是苦的。当时他笑骂阿砚黑心，阿砚只挠头说：“陈哥尝尝，这味儿像不像咱小时候偷吃的野山杏？”——可青石镇根本没野山杏。三十里外的断魂岭才有，岭上瘴气终年不散，连狼群绕道走。他猛地转身冲向门口。老妇在身后慢悠悠道：“雪还没停。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蚀骨掌’追人的速度。”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紧接着，是阿砚嘶哑的咳嗽声，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刮擦。陈默撞开木门。雪果然没停。鹅毛大雪里，阿砚被两条黑铁锁链捆在槐树上，锁链缠着他的脖颈、手腕、脚踝，每道锁环都刻着扭曲的符文，正缓缓渗出暗红血珠。他右眼蒙着黑布，左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竟有细小银芒旋转，如同晶石中那枚丹丸的倒影。最刺目的是他敞开的衣领——锁骨下方，三枚铜钱大小的紫黑色淤痕呈品字形排列，边缘泛着青白玉质光泽。“陈哥……”阿砚扯动嘴角，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别过来。我……咳……我身上这链子，沾着‘蚀骨掌’的毒。”他忽然剧烈呛咳，吐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凝，竟化作数只指甲盖大的黑甲虫，窸窸窣窣爬向陈默脚边。陈默没退。他弯腰捡起地上半截断枝，轻轻一挑，将最前头那只甲虫拨开。枝尖触到甲虫甲壳的刹那，那虫子猛地炸开，化作一蓬幽蓝火苗，火苗里浮出半张人脸——正是赵铁柱临死前扭曲的表情。老妇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手中多了一把青铜剪刀，刃口泛着青黑。“‘噬魂蛊’，你师父最讨厌的东西。”她剪刀尖朝阿砚心口一指，“剪断心脉，蛊虫自散。你动手，还是我来？”阿砚却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陈哥，还记得咱第一次抓贼么？你踹翻油锅，我抱着烧火棍喊‘放火啦’……”他忽然抬头，左眼银芒暴涨，“师父留的话，我没忘——‘苟住，别浪，等我’。可等来等去……”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陡然拔高，“等来他把自己炼成了丹！”陈默浑身一僵。阿砚脖颈上铁链“咔”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温润玉色。他扯开衣襟，露出胸膛——那里没有心跳起伏，只有一枚核桃大小的琥珀色晶核，静静悬浮在肋骨之间。晶核表面，七道裂纹赫然在目，其中四道已彻底弥合，三道尚在明灭闪烁。“师父没死。”阿砚喘息着，银芒渐弱，“他把自己拆了，一半喂丹，一半养蛊。这丹……”他咳出一串血泡，泡泡里浮着细小符文，“本该补你心窍，可你吃了半粒，丹气逆冲，师父只能把剩下六成丹力，全打进我这副身子——用‘蚀骨掌’当引子，把我的骨头，炼成盛丹的鼎炉。”雪更大了。陈默看着阿砚逐渐透明的左手，看着那截露在袖外的小臂上，青筋正一寸寸化为琥珀色晶纹。他忽然想起师父失踪前夜，醉醺醺拍他肩膀：“默儿啊，武道不是打打杀杀……是算账。一辈子，就跟你自个儿，算清三笔账——欠谁的，谁欠你的，还有……”老人当时指着天上飘的雪，“雪落下来，该往哪儿去。”原来雪该落进鼎炉。陈默慢慢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那个装蜜饯的粗陶小罐。罐底还粘着半颗糖霜未化的酸梅。他抠下那点糖霜，轻轻抹在阿砚紫黑色的淤痕上。糖霜接触皮肤的瞬间，淤痕边缘的青白玉质竟微微软化，渗出一滴澄澈水珠。老妇瞳孔骤然收缩：“‘回甘引’？！你……”“师父教的。”陈默声音很轻，像怕惊散雪片，“说糖霜最骗人，看着甜，其实裹着酸核。可人吃进嘴里，先尝到的，永远是那点甜。”阿砚怔住了。他左眼银芒忽明忽暗，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忽然，他仰头嘶吼，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无数铁片在琉璃盏里疯狂撞击。他胸前晶核猛地爆发出刺目金光，七道裂纹尽数亮起，银芒如活物般顺着铁链向上攀爬。锁链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化作灰烬簌簌落下。“来不及了！”老妇疾喝，青铜剪刀直刺阿砚心口晶核，“丹气冲顶，他马上就要……”剪刀离晶核只剩三寸。陈默动了。他没拔刀。只是伸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阿砚左耳垂上那颗米粒大的红痣。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雪。阿砚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左眼银芒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疲惫不堪的褐色瞳仁。胸膛晶核光芒收敛，七道裂纹中，最上方一道悄然弥合，只余六道微光流转。“师父最后教的。”陈默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湿润，“说耳垂红痣，是心火归藏的闸门。捏住它，就能让烧沸的血，凉三息。”老妇僵在原地，剪刀尖垂下，一滴冷汗沿着她额角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阿砚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后背。他艰难抬起没被锁链束缚的右手，指向陈默腰间短刀：“陈哥……刀柄红布下……第三道刻痕……”他声音越来越弱，“不是‘等我’……是‘等它’……”陈默霍然低头。刀柄缠布早已磨损，第三道刻痕深陷木纹，形如扭曲的“卍”字。他拇指用力一刮，布屑纷飞，露出底下新刻的痕迹——并非“卍”，而是七个微小篆字，排列成北斗七星状：“星移斗转，苟道成圣。”雪花落满肩头。陈默缓缓抽出短刀。刀身无光，却在雪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纹路，如活物般缓缓游动。那些纹路，分明是《太初引气诀》总纲里，被师父用朱砂圈出的七处错谬之处。原来错谬本身，才是真经。阿砚忽然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快走！‘蚀骨掌’的主人……就在……”他猛地呛咳，喷出一口黑血，血雾中，一只通体漆黑的铁羽鹞盘旋而下，利爪勾住他额前一缕乱发，振翅欲起。陈默挥刀。刀锋未及鹞身，那鹞却骤然炸成漫天黑羽，每根羽毛落地即燃，幽蓝火焰中，浮现出一张张模糊人脸——赵铁柱、失踪的另两名巡街队员、甚至去年暴毙的镇守将军……所有死于“蚀骨掌”的人，面容在火中无声开合，嘴唇蠕动，吐出同一个词：“圣……”火光映着陈默平静的眼。他俯身，用刀尖挑开阿砚腕上铁链一处隐秘卡扣。锁链应声而落，却未坠地，反而如活蛇般缠上陈默手臂，冰冷的符文贴着皮肤游走，竟在皮肉上烙出微烫的青痕。老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缚圣链’……你师父疯了。他把你，当最后一件祭器养。”陈默没看她。他扶起摇摇欲坠的阿砚，将那罐蜜饯塞进他手里：“含着。”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巷子尽头。雪地上，他的脚印很深，每一步落下，脚印边缘都浮起细小金纹，转瞬又被新雪覆盖。阿砚倚着槐树，望着他背影，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起初微弱，继而畅快，最后竟带上了几分释然。他剥开一颗蜜饯塞进嘴里，酸味炸开的瞬间，左眼瞳孔深处，最后一道银芒悄然熄灭，只余一片温润的、琥珀色的暖光。风卷起陈默的衣角，露出后腰一抹暗红——那里用朱砂绘着半幅星图，七颗主星皆黯淡，唯独天枢位，一点金光正缓缓亮起，如同初生之阳。雪还在下。青石巷深处，回春堂的幌子停止了晃动。老妇站在门槛内，久久凝望陈默消失的方向，手中青铜剪刀“啪嗒”一声，断成两截。断口处，没有铜锈，只有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结晶。镇东破庙的残破梁木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截新鲜断枝。枝头挂着三枚冻硬的野山杏，表皮覆着薄霜，霜下隐约可见青紫色果肉——三十里外的断魂岭，此刻正烈日当空，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