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回到实验室的第五天,晨风穿过未关严的窗缝,在金属仪器间游走,发出低沉的呜咽。他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已安装进“Fm-4-001”的密封件外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窗外,第一缕阳光正斜切过新架设的激光对中校准仪,折射出七彩光斑,像一道无声的加冕礼。
昨晚的欢呼声还在耳边回荡??第100台验证机通过万小时测试,意味着“凤鸣-4”正式具备量产资格。但江成知道,真正的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认证不是终点,而是门槛;量产不是胜利,而是考验的开始。过去是百人攻坚,如今要面对的是千人协作、万人期待。
上午八点整,孙泽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神色凝重。“刚从北京回来。”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国务院批了‘凤凰-X’氢燃料项目的预研经费,三年五亿,但附加了一条:必须在两年内完成原理样机点火,并提交全生命周期碳排放评估报告。”
“两年?”江成轻笑一声,打开电脑调出项目进度表,“我们连氢喷射系统的耐腐蚀材料都还没定型。”
“他们不是不知道难。”孙泽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但现在国际气候谈判压力大,国家需要拿出可展示的绿色技术成果。你这个氢转子,被列为重点突破口之一。”
江成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字:**稳、准、快**。
“我们不抢时间,我们定义节奏。”他说,“氢燃料转子不是简单替换供油系统,而是重构整个燃烧逻辑。我们要做的是全球首台高功率密度、零碳排放、适用于重型运输平台的旋转活塞式氢能动力单元。这不是改几个零件的事,是一场从底层思维到制造体系的革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老陈从成都连线视频会议请求接入。画面接通时,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片忙碌的芯片烧录车间。
“江工,出问题了!”老陈声音紧绷,“我们在部署‘凤鸣oS V3.2’远程诊断模块时,发现有异常数据包试图反向渗透服务器!IP地址跳转了七个节点,最后锁定在波罗的海某离岸数据中心!”
江成立即下令:“切断所有对外接口,启动内网熔断机制。通知国安备案,同时将攻击日志加密上传至科技云安全通道。”
“已经做了。”老陈点头,“但更麻烦的是,对方似乎掌握了我们部分未公开的通信协议结构……这不像普通黑客,更像是定向打击。”
空气骤然沉重。
孙泽低声问:“会不会是上次论坛之后?有人借交流之名,带走了漏洞信息?”
“不排除。”江成眼神冷峻,“但我们也不能因噎废食。开放的前提是强大,而强大的唯一保障,就是比对手更快、更深、更彻底地掌握核心技术。”
他转身面向屏幕:“老陈,我给你两个任务:第一,立即升级‘凤鸣oS’为V4.0,采用国产量子抗干扰加密算法,实现指令级身份验证;第二,联合龙芯团队,开发专用AI防火墙,能自主识别并拦截潜在模式攻击。”
“这工作量……”老陈皱眉。
“我知道很难。”江成打断,“但我相信你能做到。因为我们没有退路,只有前进。”
挂断视频后,江成召集电控组、材料组、结构组三大核心团队召开紧急闭门会。会议室灯光调至最低,投影屏上滚动显示着“Phoenix-X”初步架构图:双腔串联布局、陶瓷基复合转子、石墨烯增强氢密封环、超临界液氢直喷系统……
“各位,”江成站在中央,声音沉稳如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一件全世界没人成功过的事??让氢气在这种高速旋转、高温高压、频繁启停的环境中稳定燃烧,且不产生氮氧化物,不引发回火爆炸。”
一片寂静。
谢尔盖缓缓举起手:“我有个想法。乌克兰曾研究过等离子体助燃点火技术,可在毫秒内形成局部高温区,引导氢气有序燃烧。虽然当年没实用化,但我保留了原始数据。”
“立刻恢复研究。”江成果断道,“另外,联系中科院大连化物所,看他们能否协助开发新型非贵金属催化剂涂层,降低点火能量需求。”
会议持续六小时,最终敲定三大攻关方向:
一、燃烧系统:采用分级多点微爆引燃+轴向旋流稳焰技术,避免爆震与熄火;
二、供氢系统:研发自适应压差调节阀,兼容气态与液态氢输入,确保极端工况下供气平稳;
三、控制系统:构建“氢脑”AI决策模型,实时监测H?浓度、缸内压力、壁面温度,动态调整喷射时机与空燃比。
当晚,江成亲自执笔撰写《氢燃料转子发动机技术路线白皮书(草案)》,全文长达八万字,涵盖热力学建模、材料选型、安全冗余设计、故障树分析等内容。写到最后一页时,已是凌晨四点。他在文末写道:
> “人类对能源的追求,从未止步于‘可用’,而是奔向‘更清洁、更高效、更自由’。今天我们选择氢,不仅因为它零碳,更因为它象征着一种可能??摆脱资源依附,重建动力主权。这条路注定孤独,但也正因如此,才值得我们以命相搏。”
次日清晨,这份文件被同步发送至全国十二家合作单位,并抄送国务院科技领导小组。不到十二小时,反馈如潮水般涌来。清华大学提出愿共建“氢能旋转机械联合实验室”;航天科技集团表示可提供液氢储运技术支持;甚至连一向保守的中石化研究院也发函,希望参与加氢站适配标准制定。
然而,风暴再次袭来。
三天后,一家欧洲知名汽车媒体发布深度调查报道,标题赫然写着:《中国“凤鸣”神话背后的阴影:专利侵权疑云再起》。文章援引所谓“内部专家”说法,称“凤鸣-4”电控系统中存在与博世某款ECU高度相似的中断响应逻辑,暗示中方涉嫌代码抄袭。
舆论瞬间发酵。
社交媒体上,“民族骄傲”与“技术骗子”两派激烈交锋。更有境外资本操控的自媒体账号煽风点火,鼓吹“中国创新不过是包装精美的剽窃”。
孙泽怒不可遏:“这是赤裸裸的抹黑!我们的代码全是自研,连编译器都是基于龙芯指令集重写的!”
江成却异常冷静。他当即将“凤鸣oS”全部源码打包,连同第三方代码审计报告、版本管理日志、开发人员签字确认书,一同提交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公证备案。随后,在个人微博发布一条简短声明:
> “欢迎任何机构、任何人来查。我们的代码不怕看,因为每一行,都是中国人自己写的。”
此举赢得广泛尊重。中国计算机学会组织专家组进行独立复核,七日后发布权威结论:未发现“凤鸣oS”存在侵犯第三方知识产权行为,其核心调度算法具有显著原创性。
风波渐息,但江成明白,只要中国还在向上攀登,这样的攻击就不会停止。唯一的回应方式,就是继续向前,快到让他们追不上,强到让他们无法否定。
四月初,“凤凰-X”首台原理样机完成总装。机体通体漆黑,铭牌上刻着一行小字:“生于火焰,归于清风。”
点火仪式定于清明节当日举行。那天天气阴沉,细雨绵绵。昌南工坊试验台周围站满了人??有来自各地配套厂的技术员,有青年工程师孵化基金首批学员,也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军工特地赶来见证。
江成穿上防护服,亲自担任操作员。谢尔盖站在监控室门口,双手合十,用俄语低声祈祷。
倒计时开始。
“10、9、8……”
液氢泵启动,管道结霜。
“7、6、5……”
点火信号加载,等离子体发生器预热。
“4、3、2……”
江成深吸一口气,按下点火键。
轰??!
一团淡蓝色火焰在燃烧室内骤然亮起,如同极光降世。转子缓缓旋转,随即加速,发出清越如琴的轰鸣。仪表盘上,各项参数迅速归位:燃烧稳定,无爆震,排气仅为水蒸气,功率输出达设计值的92%!
成功了!
全场沸腾,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振臂高呼。谢尔盖冲进江成怀里,老泪纵横:“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江成望着屏幕上的运行曲线,久久未语。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距离实用化还有无数难关:氢脆问题尚未完全解决,储氢罐体积仍偏大,成本更是居高不下。但这一刻,他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轮廓。
一个月后,国家发改委正式批复成立“国家新型动力技术创新中心”,由江成任首席科学家,统筹氢能、电动、混动三大技术路线协同发展。中心选址昌南,占地三百亩,规划容纳五千名科研人员,目标建成亚洲最大动力系统研发基地。
奠基仪式当天,江成亲手埋下一座时间胶囊。里面封存着:
一枚“凤鸣-1”的失败残片;
一张“烈焰-1”原型车的照片;
一本《中国转子发动机开源技术蓝皮书》;
以及一封写给十年后的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
>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请告诉世界,我们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夏天来临之际,“赤霄”跑车首批试装车下线。江成受邀参加道路测试。车辆疾驰在东海沿岸公路上,海风吹拂,引擎低吼如龙吟。百公里加速3.9秒,声浪穿透云层,仿佛在向天地宣告一个时代的到来。
测试结束后,一名记者问他:“江工,现在全世界都在关注你,你最怕什么?”
他望向远方,淡淡答道:“我不怕质疑,不怕攻击,也不怕失败。我只怕有一天,我们习惯了掌声,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秋分时节,第一批“凤鸣认证技师”完成海外支援任务归来。他们在东南亚某国帮助当地工厂修复了一台濒临报废的发电机组,使用的技术正是从昌南学来的转子维修工艺。回国后,他们自发编写了一本《民间动力维修手册》,免费发放给全国汽修店。
江成看到书稿时,眼眶湿润。他在扉页题词:
> “技术的尊严,不在庙堂之高,而在烟火人间。”
年底,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致函中国政府,请求将“凤鸣”系列技术纳入“全球南方国家清洁能源转型推荐方案”。同时,非洲某国提出愿以矿产资源交换技术授权,用于建设本地化动力生产基地。
江成回复:
> “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但核心技术必须由你们自己掌握。我们要的不是交易,而是传承。”
除夕之夜,昌南工坊依旧灯火通明。新一代“凤鸣-Aero 2.0”正在进行高空模拟测试。江成站在控制台前,注视着屏幕上那颗正在平稳运转的航空心脏。它将搭载于国产大型无人机,执行远洋侦察、应急通信、森林防火等多项任务。
手机震动,是父亲的老同事打来的电话:“老江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啊。”
江成握紧手机,轻声道:“爸,您听见了吗?咱们的机器,飞起来了。”
零点钟声响起,试验台传来捷报:推重比突破9.0,高空连续运行200小时无故障。
江成走出大楼,仰望星空。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心中的炽热。他知道,这条路上仍有千山万壑,仍有暗流汹涌,但他不再孤单。因为有无数双手,正与他一同托举着这颗跳动的中国心。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年第一天写下:
【今日,“凤凰-X”原理验证成功。
氢火初燃,万里可期。
我们仍未登顶,但已看清山顶的方向。
下一步:建立全球首个氢燃料转子发动机全链条产业生态,
从材料、制造、应用到回收,全部自主可控。
让清洁能源的动力,真正属于人民。】
合上本子,他轻轻拍了拍身旁那台仍在运转的试验机,像是在安抚一位老友。
远处,朝阳正破云而出,洒落在“昌南创新工坊”的铁门上。那行斑驳却坚定的字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这里,只相信亲手创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