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回到实验室的第六天,晨雾尚未散尽,厂区外的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凝结的露珠悄然滑落,砸进泥土里,无声无息。他站在“凤凰-X”原理样机试验舱前,指尖轻触控制面板,屏幕上仍跳动着昨夜点火成功的运行曲线??那条淡蓝色的波纹,像极了极地夜空中的光带,静谧而磅礴。
成功点火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让这束氢火持续燃烧,稳定、安全、高效地驱动未来。
上午九点,材料组组长李婉带来最新检测报告:首批采用陶瓷基复合材料的转子在连续运行120小时后,表面出现微裂纹,热应力分布不均问题仍未彻底解决。“我们尝试了三种涂层工艺,但高温氢环境下,材料界面结合力始终达不到理想值。”她声音疲惫,眼中却燃着不肯熄灭的光。
江成接过报告,一页页翻过,眉头越锁越紧。这种材料本是他亲自从航天材料库中筛选而出,理论上可耐受1300c高温与强还原性气氛,但现实总比理论多出几分残酷。
“把数据传给大连化物所和清华材料学院,请求联合攻关。”他沉声道,“另外,启动B计划??测试碳化硅增强钛合金转子,虽然密度略高,但延展性和抗氢脆能力更强。”
“可那样会影响功率密度……”李婉犹豫。
“我们不是在做极限竞速车。”江成抬头,目光如炬,“我们在造的是能跑十年、修三次、换人不换心的动力心脏。可靠性,永远排在第一位。”
会议结束,他独自走进地下三号实验室。这里被称作“失败陈列馆”,墙上挂满了历次试验失败的照片:爆震后的燃烧室残骸、断裂的偏心轴、熔化的密封环……每一张背后都是一段彻夜不眠的攻坚岁月。
他在一张老照片前停下??那是“凤鸣-1”首次冷启动失败时的场景,整台机器炸开,浓烟滚滚,监控画面定格在00:07:33秒。那天,孙泽冲进现场把他拽出来,吼着:“你不要命了?!”而他只盯着地上那堆金属碎片,喃喃道:“它不该这样死。”
如今,那些失败的零件已被重新编号归档,成为新工程师的必修课教材。他知道,每一次突破,都是踩在无数失败的脊梁上走过来的。
正午时分,谢尔盖拄着拐杖走进办公室,怀里抱着一台老旧的俄文笔记本电脑,外壳锈迹斑斑,键盘缺了两个键。他小心翼翼打开,调出一段模糊的视频文件:上世纪八十年代,乌克兰某军工研究所进行等离子体点火实验的画面。
“这是我当年偷偷备份的唯一资料。”老人声音沙哑,“他们后来被裁撤了,设备销毁,档案焚毁……但我记得他们的思路??不是靠火花塞硬点,而是用高频电磁场在缸内形成‘电离通道’,引导氢气自燃。”
江成双眼一亮:“主动引导燃烧路径?这比被动喷射精准得多!”
“是。”谢尔盖点头,“但他们没有足够快的控制系统来匹配。现在,你们有AI。”
当天下午,江成立即组建“等离子体点火专项小组”,由电控组牵头,联合中科院电工所、电子科技大学开展技术复现。项目代号“引路星”。
三天后,第一套原型装置完成组装。试验台架上,银白色的线圈环绕燃烧室外壁,连接着高压脉冲电源。首次通电测试,瞬间释放出万伏级电场,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噼啪声,如同雷神低语。
然而,第一次点火失败。能量释放过于集中,导致局部电离过度,引发微型爆轰,差点击穿缸体。
“调整频率,降低单次输出,改用多频段交错激发。”江成在日志本上写下改进方案,“我们要的不是暴力破局,而是温柔唤醒。”
第七次试验,成功。等离子体通道稳定建立,氢气沿预设路径有序燃烧,无爆震、无回火、无残留。燃烧效率提升18.6%,氮氧化物排放趋近于零。
监控室内爆发出欢呼。谢尔盖坐在角落,默默擦去眼角的泪水。
当晚,江成将“引路星”技术写入《氢燃料转子发动机白皮书》修订版,并附言:
> “技术创新的本质,从来不是割裂过去,而是让曾经夭折的理想,在新的土壤中重生。”
与此同时,外部压力并未停歇。
一家美国智库发布报告,宣称中国“凤凰-X”项目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理由是“旋转机械结构不适合处理高活性氢气”,并引用所谓“国际权威专家”观点,警告“此类装置一旦失控,后果堪比小型核爆”。
荒谬至极,却足以扰乱舆论。
更棘手的是,国内某知名汽车媒体竟转载该文,标题改为《氢转子:一场危险的豪赌?》,引发公众担忧。社交平台上,质疑声四起:“是不是为了政绩不顾安全?”“万一爆炸怎么办?”
孙泽怒不可遏:“他们懂什么?连氢分子运动规律都没搞清,就敢下结论!”
江成却冷静下令:“开放一次透明试验直播。邀请第三方检测机构、主流媒体、科普博主共同见证,全程无剪辑,实时公开数据。”
五日后,“昌南创新工坊”首次对外直播氢转子极限破坏测试。镜头对准试验台:当控制系统人为切断冷却系统、模拟供氢过量、强制提高转速至150%额定值时,AI安全模块在0.03秒内识别异常,自动触发紧急泄压阀,切断燃料供应,同时启动惰性气体填充程序。整台机器在1.2秒内平稳停机,无任何泄漏或升温。
随后,国家机动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当场出具报告:**“凤鸣-X”具备五级故障自愈能力,安全性达到ASIL-d最高功能安全等级**。
舆论迅速反转。网友纷纷留言:“原来我们早就做到了这一步。”“这才是真正的科技自信。”
而江成在直播结束后只说了一句:“科学不怕检验,真相经得起放大镜。”
春深之时,株洲基地传来捷报:首批500台“凤鸣-4”顺利完成交付。军用无人机如期列装,搭载于“苍鹰-III”高速侦察机型,试飞数据显示,续航时间延长40%,响应速度提升2.3倍;民用方面,“赤霄”跑车开启预售,十分钟内订单突破三千台,海外代理商报价已炒至国内售价三倍以上。
但这并非皆大欢喜。
江成收到一封匿名信,夹在一份技术文档中,纸张泛黄,字迹颤抖:
> “我知道你们想改变世界。可有些人,不想让你们成功。我在德国见过类似项目,刚有突破,负责人就‘意外身亡’。请小心身边的人。”
没有署名,没有线索。但他认得那种笔触的慌乱??那是恐惧浸透灵魂后的痕迹。
他将信件交予国安备案,同时下令加强核心团队安保措施,并对所有外来协作单位进行背景复核。他不信阴谋论,但他知道,在通往巅峰的路上,总会有人希望你摔得粉身碎骨。
五月,“国家新型动力技术创新中心”正式动工。奠基仪式上,江成亲手浇筑第一方混凝土。礼毕,他走向临时搭建的讲台,面对数百名青年科研人员,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雨: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执着于转子发动机?为什么不直接去做电动车?”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正在拔地而起的实验大楼轮廓。
“因为真正的技术自主,不是别人做什么,我们就跟着做什么。而是当全世界都在追逐一种模式时,我们还能保有另一种可能。电动是趋势,氢能是未来,而转子,是我们不甘被定义的倔强。”
台下寂静无声,唯有风穿过钢架,发出金属的轻吟。
夏天到来前,“凤凰-X”完成第二轮优化。新型自适应压差调节阀成功实现气态与液态氢无缝切换;AI“氢脑”系统经过十万次模拟训练,已能预测97.8%的潜在故障;最令人振奋的是,通过引入石墨烯增强密封环,氢泄漏率降至每小时0.003克,远低于国际标准限值。
七月十五日,第二次全工况点火试验举行。
这一次,样机连续运行48小时,功率输出稳定,排气口凝结出纯净水滴,顺着导管流入玻璃瓶中,清澈见底。
江成取过瓶子,举向阳光。水光潋滟,映着他布满血丝却笑意深沉的眼睛。
“看,”他对身旁的年轻人说,“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未来??烧出来的不是尾气,是生命之源。”
八月,“青年工程师孵化基金”第二批学员毕业。一百二十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技工,经过六个月封闭培训,掌握了从精密装配到故障诊断的全套“凤鸣标准”工艺。他们离开昌南时,每人领到一枚特制徽章:一面刻着齿轮,一面写着“听懂机器心跳的人”。
其中一名女技师临行前找到江成,递上一本手写笔记:“我把您讲课的内容全记下来了,准备带回厂里教大家。我还画了图解,方便工人理解。”
江成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间穿插着简笔示意图,甚至有用红笔标注的常见误区提醒。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谢谢你。”他郑重地说,“你才是让技术落地的人。”
九月底,联合国气候峰会召开。中国政府代表团宣布一项重磅计划:将在非洲建设十座“清洁能源动力岛”,以“凤鸣-X”为核心,构建集发电、交通、灌溉于一体的绿色能源网络,全部采用本地化生产、本地化运维模式。
消息传出,全球震动。
西方媒体起初嘲讽:“中国人想当救世主?”可当第一批技术人员抵达肯尼亚,手把手教会当地青年焊接氢燃料管道、调试AI控制系统时,那些质疑声渐渐变成了敬意。
一位肯尼亚工程师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他们没带来施舍,而是带来了知识。现在,我们可以为自己造一台不会污染大地的发动机了。”
江成看到这段视频时,正在审查“Phoenix-Y”预研方案??下一代基于氨氢混合燃料的超高效转子系统,目标适配远洋货轮与极地科考船。
他暂停播放,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厂区灯火如星河倒悬。远处,新一代自动化装配线正缓缓运转,机械臂精准地拧紧每一颗螺丝,仿佛在演奏一首无声的工业交响曲。
手机响起,是谢尔盖。
“我梦见了你父亲。”老人声音缓慢,“他在一个车间里,笑着对我说:‘现在轮到你们了。’”
江成闭上眼,良久才答:“是啊,轮到我们了。”
十月,“凤鸣-Aero 2.0”通过民航适航初步评审。航空六院发来贺电:“该系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高空稳定性与快速响应能力,有望成为中国首款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产APU。”
十一月,首批“氢燃料动力岛”在卢旺达示范运行成功。当地村民用它驱动水泵灌溉农田,点亮学校教室,甚至为诊所冷藏疫苗。孩子们围着机器奔跑,指着排气口冒出的水汽喊:“那是云朵在喝水!”
江成收到一张照片:一群黑皮肤的孩子站在“凤鸣-X”机组前,笑容灿烂如阳。他们在机器外壳上用粉笔画了一颗心,里面写着:“谢谢中国朋友。”
他在照片背面写下:
> “技术的意义,不在专利数量,而在它能否照亮一个人的生活。”
年末最后一天,昌南工坊举行年度总结大会。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台拆解展示的“Fm-4-001”量产机,每一个部件都被精心标注,讲述着它的诞生故事。
江成走上讲台,没有念稿,也没有回顾成绩。
他说:“五年前,我们连一颗合格的顶角密封件都要进口。今天,我们不仅能自己造,还能教别人怎么造。这不是奇迹,是选择的结果??选择相信、选择坚持、选择在无人喝彩时继续前行。”
台下,孙泽、老陈、李婉、谢尔盖,还有那些年轻面孔,静静听着。
“明年,我们将启动‘凤凰-Z’计划:开发适用于太空推进系统的微型转子引擎,利用氢氧催化反应提供持续推力,探索深空航行的新可能。”
掌声雷动。
散会后,江成回到办公室,取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新年寄语:
> “我们曾因落后而沉默,也曾因追赶而喘息。
但现在,我们有了选择权??
不是选择是否超越,
而是选择以何种方式,照亮未来。
而这条路,我们才刚刚启程。”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曙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昌南创新工坊”的铁门上。那行斑驳却坚定的字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这里,只相信亲手创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