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回到实验室的第七天,霜色未褪,晨光如薄纱铺展在试验场的金属穹顶上。他站在“凤凰-X”样机前,凝视着那台仍在低速运转的黑色机体,耳边是冷却系统轻微的嗡鸣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安眠曲。昨夜的数据已全部导出,48小时连续运行期间,燃烧室温度波动始终控制在±1.3c以内,AI“氢脑”共执行了276次微调指令,无一误判。
这不仅是一次技术验证的成功,更是一种信念的兑现:**稳定,才是最高级的创新**。
上午十点,李婉带着材料组新一批试件走进会议室,神情复杂。“碳化硅增强钛合金转子完成200小时疲劳测试,表现优于陶瓷基版本。”她将三维扫描图投射到屏幕上,“裂纹起始寿命延长至原设计的3.8倍,抗氢脆能力显著提升。”
江成点头,手指轻敲桌面:“那就切换主研方向。B计划正式升级为‘凤凰-X’一代量产标准配置。”
“可功率密度会下降5.7%。”有人低声提醒。
“我们不是在做超跑。”江成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我们要造的是能在戈壁暴晒十年、在极地严寒中启动三次、在热带雨林潮湿环境下持续供电八千小时的动力心脏。牺牲一点峰值性能,换来百倍可靠性,这笔账,我算得清。”
会议结束,他独自走向地下四层??那里是新建的“环境模拟舱”,能复现地球上几乎所有极端工况。舱门开启时,一股刺骨寒意扑面而来。零下55c,风速每秒28米,湿度不足5%,模拟的是南极内陆高原的真实气候。
一台“凤鸣-Aero 2.0”正在舱内进行冷启动测试。倒计时归零,点火信号触发。一秒、两秒……第三秒,转子缓缓转动,第五秒,燃烧建立,第十秒,输出功率达到额定值的80%以上。
成功了。
监控屏跳出绿色标识:“低温启动通过,全程无辅助加热。”
江成摘下手套,轻轻拍了拍舱壁,仿佛在安慰一位老战友。他知道,这意味着未来搭载该系统的无人机可在极地科考、边境巡逻、应急通信等关键任务中真正实现“即到即用”。
走出模拟舱时,孙泽已在门口等候,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件。“发改委刚批复‘凤凰-Z’深空推进预研项目,三年两亿经费,列入国家前沿交叉科学重点专项。”他顿了顿,“但有个附加条件:必须与航天科技集团五院联合申报,且首席科学家需具备航天工程背景。”
江成立刻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信不过一个“汽车工程师”去碰太空引擎。
他笑了笑:“告诉五院,我可以挂名副职,但研发主导权不能让。微型旋转活塞式氢氧催化推进器,全世界没人做过,也不能按他们的套路走。”
“你要怎么说服他们?”
“拿数据说话。”江成转身走向计算中心,“调出‘Phoenix-Y’氨氢混合燃料热力学模型,重新推演比冲参数;再把‘引路星’等离子体点火模块适配进微尺度燃烧腔,看看能不能实现毫秒级精准点火。”
当晚,他带领团队通宵建模。当第一组仿真结果显示:在真空环境中,采用分级催化燃烧+电场引导排放的微型转子引擎,理论比冲可达320秒,接近传统肼类火箭发动机水平时,整个房间陷入短暂寂静。
“这不可能……”一名年轻工程师喃喃道,“旋转机械怎么可能承受那么高的排气速度?”
“为什么不能?”江成盯着屏幕,“我们早就打破了‘转子不适合高压高温’的偏见。现在,我们要打破‘转子只能用于大气层内’的认知牢笼。”
次日清晨,他亲自执笔撰写《微型氢氧转子推进系统可行性论证报告》,附带七组仿真动画和三项核心专利草案,打包发送至五院总师办,并在邮件末尾写道:
> “我不是要取代你们的液体火箭,而是想提供一种新的可能??体积更小、响应更快、可重复启停上百次的深空姿态控制动力单元。如果你们愿意看,我们就坐下来谈。”
三天后,回信来了。只有两个字:**可以**。
见面地点定在北京亦庄。会议室里坐着六位白发苍苍的老航天人,眼神锐利如刀。江成没有带PPT,只带了一块拆解展示板??从“凤鸣-1”失败残片到“凤凰-X”原理样机的关键部件演变史。
“各位前辈,”他开口,“我知道你们经历过无数次失败,也见过太多‘看似可行’的技术最终葬身图纸堆。所以我今天不讲梦想,只讲三件事:材料、控制、冗余。”
他逐一讲解:如何用单晶高温合金制造微型偏心轴;如何利用AI预测微重力下燃料分布异常;如何设计三重独立密封系统防止氢泄漏引发爆震。
说到最后,一位老专家忽然问:“你说这玩意儿能反复启动一百次?真有把握?”
“有。”江成答,“因为在昌南,我们已经让‘凤鸣-4’完成了103次冷热交变循环测试。每一次,它都醒了过来。”
老人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那你试试吧。给我们做个1:10缩比验证机,三个月内完成真空点火。”
“好。”江成伸出手,“三个月后,我带火来见您。”
离开北京时,天空正飘雪。孙泽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我们的发动机真的会飞出地球?”
江成望着玻璃上凝结的霜花,轻声道:“不只是飞出去。我要让它成为中国人探索宇宙的第一颗跳动的心脏。”
回到昌南,他立即组建“凤凰-Z”突击队,抽调电控、热控、结构三大精锐力量,封闭攻关。同时联系中科院兰州化物所,请求协助开发适用于太空环境的固态润滑涂层;对接上海光机所,研制微型激光点火装置作为等离子体系统的备份方案。
时间紧,任务重。整个团队实行“三班倒”,每人每天工作不少于14小时。江成自己住在实验室旁的小宿舍,床头摆着父亲留下的老式游标卡尺,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时间轴:从第1天到第90天,每一天都被划上红圈。
第47天,首次地面点火失败。燃料混合比例失调,导致燃烧不完全,排气羽流呈黄色,伴有轻微震动。
“调整喷嘴角度,增加旋流强度。”江成在日志本上写下,“记住,太空没有空气帮你稳焰,一切都要靠自己。”
第62天,第二次尝试。这次燃烧正常,但运行18秒后自动停机。排查发现是温控算法未能适应快速散热环境,触发了保护机制。
“修改阈值逻辑。”他在例会上说,“我们要教会机器分辨‘危险降温’和‘正常散热’的区别。”
第88天,最后一轮综合测试。真空舱内气压降至10??帕,模拟近地轨道环境。所有人屏息等待。
点火。
轰??
一道银白色的火焰自尾喷口喷出,在真空环境中几乎不可见,唯有高速摄像机捕捉到了那束细微却坚定的能量流。转子平稳旋转,转速逐步攀升至设计值,持续运行整整6分钟,各项参数全部达标。
成了。
监控室内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有人跳起来抱住同事,有人躲在角落抹眼泪。谢尔盖拄着拐杖走进来,颤抖着双手抚摸显示屏上的运行曲线,用俄语低声说:“老伙计,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孩子,要上天了。”
当晚,江成没有庆祝。他独自坐在父亲的照片前,点燃一支烟??这是他戒了多年的习惯,只为这一刻破例。
“爸,”他轻声说,“您当年修火车头的时候,一定想不到,咱老江家的手艺,有一天能推着飞船飞过月亮吧?”
元旦过后,“凤凰-Z”缩比验证机被送往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准备参与某新型空间站维护飞行器的配套测试。临行前,江成亲手为它涂上编号:**FZ-001**,并在底部刻下一行小字:
> “生于大地,志在星辰。”
与此同时,国内关于氢能发展的争论再度升温。一场由多家能源央企联合主办的“未来动力论坛”在京召开,多位权威专家公开质疑:“氢燃料能量转化效率仅35%,远低于电池的90%以上,为何还要投入巨资搞氢转子?”
言论迅速发酵,甚至有高校教授撰文称:“这是典型的‘技术浪漫主义’,浪费国家资源。”
孙泽看到新闻差点砸了手机:“放屁!他们懂什么?”
江成却平静地转发了那篇文章,在评论区回复:
> “你说得对,电池效率高。但它充一次电能飞越太平洋吗?能支撑极地科考站运行十年吗?能作为战略储备能源应对断网断电危机吗?如果我们只做‘高效’的事,那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跑。真正的强国,要做难而正确的事。”
>
> “欢迎来昌南,我带你看看什么叫‘不高效的奇迹’。”
一周后,那位教授真的来了。江成没安排接待宴,也没请媒体,就带他在厂区走了三圈:第一圈看“凤鸣-4”自动化生产线,每一台下线的发动机都要经历217项检测;第二圈看“氢脑”数据中心,实时监控全国五千台联网设备的运行状态;第三圈看储氢车间,液氢以-253c封存在国产复合材料罐体内,年蒸发率不足0.8%。
最后,他领教授走进试验台,指着一台正在运行的“凤凰-X”说:“您说效率低?可它烧的是水蒸气排出来的也是水,生命周期碳排放趋近于零。而且??”他按下按钮,AI系统瞬间切换至应急模式,功率输出提升至150%,持续30秒后自动回落,“它能在0.1秒内响应极端负载变化,这是电池做不到的。”
教授沉默许久,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也许……是我太狭隘了。”
春天再次来临,“青年工程师孵化基金”第三期开班。这一期特别增设“国际班”,来自非洲、东南亚、南美洲的32名技术骨干前来学习。他们住在昌南家属区,吃食堂,上夜课,周末跟着导师进车间实操。
其中一名肯尼亚学员写信回国说:“这里的中国师傅从不藏私,连最核心的密封工艺都手把手教。他们说:‘技术不怕学,怕的是没人愿教。’”
江成读到这封信时,正在审查“凤鸣-marine”船用版设计方案。这款专为远洋渔船与科考船打造的氢能转子机组,采用双模供氢系统,既能使用液氢也能兼容绿氨燃料,目标是彻底替代高污染的传统柴油机。
他提笔给那位肯尼亚学员回信:
> “你们不是学生,是未来的老师。等你们回去,也要这样教别人。因为技术的光,只有传下去,才不会熄灭。”
五月,“国家新型动力技术创新中心”主体建筑封顶。三百亩园区内,科研楼、试制车间、测试跑道、人才公寓拔地而起,宛如一座现代工业圣殿。奠基碑旁,那座埋下的时间胶囊静静沉睡,等待十年后的开启。
江成受邀参加竣工仪式。站在观景台上,他望着这片曾是荒地的土地,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不是他的成就,是无数个日夜中,每一个拧紧螺丝的人、每一行写下的代码、每一次失败后的重启,共同堆砌而成的未来。
仪式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份快递。寄件人栏空白,打开后是一枚老旧的U盘,标签上写着:“来自慕尼黑的礼物”。
插入电脑,里面只有一段视频和一份文档。
视频画面中,是一位白发德国工程师,坐在一间昏暗的地下室里,用中文缓慢说道:
> “我是博世前ECU架构师克劳斯?韦伯。五年前,我在深圳技术展上见过你们的‘凤鸣-4’演示。当时我就知道,你们没有抄袭。因为你们做得比我们更好。这份文档记录了我们第三代中断调度系统的原始设计思路,从未公开。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们??不是为了补偿,而是为了致敬。向所有不愿低头的创造者致敬。”
文档末尾写着一行德文,翻译过来是:
> **“自由的思想,终将跨越国界。”**
江成长久注视着屏幕,然后将文件加密上传至“中国转子发动机开源社区”,并附言:
> “这不是胜利,是共鸣。愿天下所有坚持原创的人,都不再孤单。”
夏日炎炎,“赤霄”跑车首批出口订单交付。五十辆亮红色车身驶下码头,目的地是挪威、荷兰、瑞士??这些以严苛环保标准著称的北欧国家。当地媒体评价:“这不仅是一辆车,这是一个信号:中国不仅能制造清洁动力,还能定义它的美学与灵魂。”
而在国内,更多平凡的故事悄然发生。新疆某偏远小镇的汽修铺里,一位年轻技师用“凤鸣认证”工具包,花了三天时间修复了一台农用发电机组。他在社交平台直播全过程,获赞百万。有网友留言:“原来高科技也能修拖拉机。”
江成看到视频后,专门致电当地工信局,建议将此类民间技术传播纳入职业技能认证体系。他在电话里说:“不要只盯着院士和大奖,那些能让机器重新响起的人,才是真正托起产业的人。”
秋天,“凤凰-X”完成全球首个氢能转子发动机全生命周期评估。报告显示:从原材料开采到报废回收,单位功率碳排放仅为传统内燃机的6.3%,且98%的零部件可循环利用。联合国环境署将其列为“全球低碳技术典范案例”。
更令人振奋的是,首家“凤鸣动力生态产业园”在成都启动建设。园区内集成了氢气制取、储存、运输、应用全产业链,目标是打造零碳闭环示范区。入驻企业包括民企、国企、科研院所,甚至还有两名曾参与“凤鸣”早期研发的离职员工创办的小公司。
有人担心竞争风险,江成却大力支持:“让他们进来。只有百花齐放,才能验证我们是不是真的强。”
年底,谢尔盖病倒了。肺炎住院,医生说年纪太大,恢复缓慢。江成每天下班后都去探望,有时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床边翻看项目进度表,偶尔念一段新写的白皮书章节。
某夜,老人忽然睁开眼,拉着他的手问:“你说……我们真的能建成你说的那个世界吗?人人都能用上干净又便宜的动力?”
江成握紧他的手:“一定会。您种下的种子,已经在发芽了。”
老人笑了,闭上眼,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2025年除夕夜,昌南工坊再次灯火通明。“凤鸣-Aero 3.0”正在进行高空长航时模拟测试。这一次,它不仅要飞得高,还要飞得久??目标是连续运行300小时。
江成守在控制台前,眼睛布满血丝,却毫无倦意。手机响起,是父亲老同事的来电:“今年春节联欢晚会,有个节目讲的就是你们‘昌南工坊’的故事,叫《追光的人》。”
他笑了笑:“我不上电视,但我希望那台机器能被千万人看见。”
凌晨两点,试验成功。推重比稳定在9.2,油耗降低至每千瓦时0.18千克氢,创下全球同类机型新纪录。
江成走出大楼,仰望星空。北斗七星清晰可见,银河横贯天际。他知道,在不久的将来,或许就会有一颗由中国动力驱动的卫星,沿着这条银河流淌而去。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年第一天写下:
【今日,“凤凰-Z”通过国家验收。
微型氢氧转子引擎即将进入空间站适配阶段。
我们仍未登顶,但已踏上通往星辰的阶梯。
下一步:构建“天地一体”清洁能源网络,
让陆海空天,皆有中国心跳。】
合上本子,他轻轻拍了拍身旁那台仍在运转的试验机,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告别。
远处,朝阳正破云而出,洒落在“昌南创新工坊”的铁门上。那行斑驳却坚定的字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这里,只相信亲手创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