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北，汉江江面上，十条龙舟，正如同离弦利箭一般，飞快的航行着。穿着单衣的健儿，大口呼吸，拼命划桨。暴力，雄健，刚强，还有力争上游的饥渴欲。划龙舟虽然并不涉及到拼杀，一般也不会有什么...签押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那老者被两名卫士架着胳膊拖进来时，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灰白胡须上还沾着树皮碎屑与未干的泪痕。他身上粗麻短褐早已被勒出深痕，脖颈处一道紫红淤痕赫然在目，左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几点暗红。司马炎端坐主位，未发一语，只用目光扫过此人面相——额骨高耸，眉棱如刀，颧骨削薄却筋络隐现，虽佝偻着背，脊梁却未折，腰腹间仍有久习弓马者特有的紧实轮廓。不是老兵。还是个打过硬仗的老卒。“报上名来。”司马炎声音不高，却如铁锤敲在铜磬上，震得满屋烛火齐齐一跳。老人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嘶哑开口：“小人……姓陈，名岱，原是江陵水军第二营火长，今已卸甲十二年。”周浚坐在侧首，指尖轻轻叩着案沿，不动声色。他认得这名字。十年前夷陵水战，陈岱率三艘艨艟凿穿魏将王浑浮桥，焚毁敌船十七艘，火光映得长江半夜如昼。战后授扬武校尉，未及赴任，因拒收江陵太守馈赠金帛二十斤，反被诬“私吞军械”，削职归田。“你为何寻死？”司马炎问。陈岱猛地抬头，眼眶赤红如裂：“都督容禀！小人不是为那‘功’字而死！”他忽然抬手，撕开左袖——臂上赫然一道蜈蚣般扭曲旧疤，自肘弯直贯肩头，皮肉翻卷处尚可见炭黑残迹。“此伤，是石虎船队撞翻我‘飞鸢号’时，桅杆断折砸下所留！那时小人正攀在瞭望斗里，眼睁睁看着十四个弟兄被压进江底，连尸首都没捞上来！”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纸嗡嗡作响：“可今日都督府庆功宴上，小人听见有人嚼舌根——说施绩将军落水是假，是故意放水！说陆抗将军受赏是因早与都督有约，卖了吴国水寨图！还说……还说我们这些老卒，不过就是垫脚石，踩完了就该扔进汉江喂鱼！”堂内骤然死寂。赵囵攥着酒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没敢动。司马炎缓缓起身，踱至陈岱身前，俯身拾起地上那截断绳——麻纤维粗糙坚韧，两端齐整如刀切，绝非仓促自缢所用。“你挂的是新绳。”陈岱浑身一僵。“树皮新鲜，露水未干，你来时天刚破晓。”司马炎直起身，目光如刃，“你不是要死给谁看？”老人嘴唇哆嗦着，终于伏地叩首，额头撞得砖石闷响：“小人……小人求都督开恩！准许我等老卒重列名册，随军操练！哪怕不发兵刃，只让扛旗、修橹、补帆！只要能站在汉江口，亲眼看着石虎的船再不敢耀武扬威……小人死也闭眼！”他身后两名卫士悄悄别过脸去。其中一人左手缺了两指，正是当年随陈岱凿桥时被崩飞的箭簇削去。司马炎沉默良久，忽转身对周浚道：“周监军，朝廷去年拨下的‘抚恤孤寡’专款，还有多少未支？”周浚略一思索：“尚余六千二百匹绢，三千石粟，另折钱四万七千。”“全数改拨。”司马炎斩钉截铁，“设‘老兵营’于襄阳西郊，建营房五十间，置弓弩教习二人、舟楫匠师三人、医者一名。凡年逾五十、曾隶水军、无劣迹者，皆可入营。每人月领米三斗、盐半斤、布一匹，伤残者加倍。陈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人脖颈淤痕：“授‘训导火长’，秩比百石，专司操演水战旗语、夜航辨向、火攻避险诸法。即日起，带三十名老卒，随同陆抗水军巡江。”陈岱怔住，泪水混着汗泥在脸上冲出沟壑。“都督！”周浚突然开口，声音沉如古井，“此举恐开先例。若此后人人效仿，以死相胁索职，纲纪何存？”司马炎嘴角微扬：“周监军多虑了。本督只认一种死法——死在阵前，尸横沙场。今日这绳子，不是悬在门楣上的警钟。它提醒我等：若将士寒心至此，宁肯悬颈，不愿持矛，那这荆州水军，早已名存实亡。”他环视满堂将领，袍袖一拂：“传令——明日辰时，全军校场点卯。陆抗率水军列阵江畔，赵囵领步卒布防岸线，周浚督运粮草至夏口。另，着人快马加鞭，将陈岱臂上旧伤图样、‘飞鸢号’沉没方位、当日风向水文，尽数抄录三份，一份呈送建邺尚书台，一份存档都督府，一份……”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赵囵绷紧的下颌，“封入漆匣，送交江陵施绩将军。”众人凛然应诺。待众将退去，司马炎独坐堂中，捻起案上半片枯叶——那是方才陈岱跪拜时，从袖口抖落的。叶脉清晰如刻，边缘焦黄卷曲，却未碎裂。窗外忽起江风，卷着湿冷水汽扑入窗棂。远处传来隐约号角声，是陆抗水军晨训的调子，苍凉而执拗，一声声撞在襄阳古城墙上，又反弹回来，久久不散。次日寅时三刻，夏口都督府后院柴房内，施绩赤膊蹲在灶膛前吹火。火苗舔舐着锅底，蒸腾热气里，他右肩旧疤泛着淡红——那是二十年前在濡须口，为救丁奉被吴钩划开的。如今疤已平复如常，可每逢阴雨，仍会隐隐作痛，仿佛那柄吴钩从未离身。亲兵送来密信时，施绩正用竹镊夹起一块烧红的炭，按在自己左膝旧创处。炭块嗤嗤作响，青烟直冒，他额头沁出豆大汗珠，却咬牙不哼一声。信封火漆完好，印着荆州都督府朱砂大印。施绩拆开，只瞥一眼便攥紧纸角，指节泛白。信末附着张素绢，上面墨绘臂伤图样，旁边小楷标注：“飞鸢号沉于牛头矶下游三里，癸巳年六月初七申时三刻，西风二尺，浪高三寸。”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炷香时间，忽然起身掀开墙角木箱——箱底压着一卷泛黄竹简，展开是份手绘水文图，墨迹已褪成浅褐。他抽出匕首，就着油灯火焰燎去竹简末端——火舌舔过之处，露出底下更陈旧的朱砂批注：“牛头矶暗流漩涡，唯退水时可行船。”原来如此。施绩仰头灌下一大碗冷水，喉结剧烈滚动。他忽然想起石虎船队撞开封锁时，那些晋国海船为何能保持严整队形——不是靠操练，是靠对汉江水文烂熟于心。而这份水文图，当年正是他亲手交给陆抗的。陆抗没给他。可陆抗更把这张图，原封不动递到了司马炎案头。施绩慢慢蹲回灶膛前，重新吹旺炉火。锅里药汁开始沸腾，翻涌着浓黑泡沫。他伸手探入滚水，取出血淋淋的炭块，又按在膝上旧伤处。这一次，他闭着眼，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好小子……真敢赌啊。”药气弥漫中，他低语如叹息：“拿我的命，赌你的路。”五日后，汉江口。晨雾未散，江面浮着乳白纱幔。陆抗立于楼船 prow，玄甲覆霜，手按剑柄。身后水军阵列森然，五百艘战船如银鳞铺展，每艘船头皆悬一盏青铜灯——灯罩镂空，刻着“飞鸢”二字。雾中忽有鼓点破空而来，沉缓如雷，一下，两下，三下……陆抗霍然转身：“传令！降半帆！”号角呜咽，船队缓缓减速。雾霭深处，一艘孤舟破水而出——船身斑驳，桅杆歪斜，舱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老卒，最前方坐着陈岱，正用断指拨弄着一面破旗，旗上“飞鸢”二字被血渍染得模糊不清。“陆将军！”陈岱嘶声高呼，声震江雾，“老卒陈岱，携‘飞鸢号’残部三十人，应召归营！”陆抗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出。身后亲兵立即托上朱漆盘，盘中静静卧着三枚青铜虎符——一枚刻“江陵水军”，一枚刻“夏口水师”，最后一枚空白无字，唯有虎口衔环，环内嵌着粒细小的黑曜石。陈岱踉跄登船，接过虎符时手抖得厉害。他摩挲着那枚空白符，忽然单膝跪倒，将虎符高举过顶：“小人陈岱，代‘飞鸢号’一百四十七名弟兄，谢都督不弃之恩！”话音未落，身后老卒们齐刷刷跪倒，甲胄铿锵如冰雹坠地。雾霭渐薄，阳光刺破云层，恰好照在陈岱手中虎符上。那粒黑曜石骤然折射出锐利光芒，竟似一滴凝固的墨血，悬在众人瞳孔深处。此时上游江面，一艘快船如离弦之箭疾驰而来。船头站着个青衫少年，腰悬玉珏，手持竹简，正是陆抗长子陆晏。他跃上楼船，喘息未定便急声道：“父亲！江陵急报——施绩将军昨夜焚毁全部江陵水军名册，亲书《罪己疏》三通，已遣使送往建邺。另……他在疏中恳请朝廷，准许陆家军世袭‘水军都尉’之职，永镇汉江！”陆抗未言，只缓缓摘下头盔。鬓角霜色在朝阳下灼灼刺目，而他眼中却燃着二十年前初登战船时的烈焰。陈岱默默解开衣襟，露出胸膛——那里用炭条写着三个大字：“不服周”。江风浩荡，卷起他花白须发，也卷起那面残破“飞鸢”旗。旗角猎猎拍打船舷，发出沉闷如鼓的声响，一声，又一声，仿佛自建安年间穿越而来的战歌，正踏着浪尖，奔赴下一个千年。汉江奔流不息，载着无数具沉没的船骸与未冷的热血，滚滚东去。水底暗流深处，牛头矶漩涡依旧无声旋转，吞噬着腐朽的木料，也托举起新生的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