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章 天赋
其实罗旭本来也没想打招呼,毕竟只是个一面之缘的人,可人家都开口了,他也只得微笑点了点头。“大叔,您这精力真不错啊,昨儿刚溜完天光墟,今儿又来古玩城啊!”男人放下了手里的瓷瓶,走到罗旭身边,掩嘴低声道:“高兴啊,这可是托你的福。”罗旭一听这意思,是昨儿那个德化白瓷卖出去了呗?“哈哈,您那佛像出手了?”男人点点头,难掩兴奋道:“是啊,今儿九点半顶门来的,出给古韵斋了,老板给了三十万,而且说的话......叶振雄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纸缒瓶,手指缓缓摩挲着瓶身一圈微不可察的竖线,指腹在釉面下那点似有若无的凹陷处反复碾过,像在读一段被岁月磨得发毛的碑文。他脸上的笑没了,连那点惯常挂在嘴角的市井油滑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双眼睛沉下去,沉进几十年前某场闷热夏夜的私拍会里——灯光晃眼,人声嘈杂,玻璃柜里几只青花碗泛着冷光,他咬着牙刷卡签单,手心全是汗,而柜台后那人,戴着金丝眼镜,袖口露出一截瘦得硌人的手腕,正慢条斯理地给他包物件儿,纸包三层,绳结打得极紧,像一道封印。“金拐子……”叶振雄终于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块生铁砸进青砖地,“你确定?”罗旭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烟头按灭在 ashtray 里,那点红光倏然熄灭,屋里光线仿佛也暗了一寸。“不是我确定,是它自己说的。”他指尖点了点瓶底,“您再翻过来。”叶振雄依言照做,动作却比刚才慢了半拍。瓶底露出来,满釉,匀净,天青微泛灰调,是南宋龙泉窑最典型的“粉青”色。圈足修得圆润利落,胎骨细密,火候到位——一切都对,挑不出毛病。可罗旭的目光,却钉在圈足内侧靠近胎釉交界处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浅褐色弧线。“这叫‘釉泪痕’。”罗旭声音很轻,“不是流淌下来的,是烧成后二次挂釉、再低温烘烤补色留下的接痕。金拐子最狠的一招,不是造假,是‘补真’。”叶振雄瞳孔一缩:“补真?”“对。”罗旭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放大镜,递过去,“您看这痕,边缘有微凸,釉层略厚于周围,但颜色过渡自然,说明补釉用的是同一窑口的老料,研磨得极细,喷枪压强、距离、温度都拿捏到毫厘——这手艺,现在没人能复刻。当年金拐子手下有三个人,一个管胎土配方,一个控窑温曲线,第三个,专负责补釉,外号‘画眉’,听说他左眼失明,右眼却能看清0.03毫米的釉裂。”叶振雄接过放大镜,凑近瓶底,呼吸微微发沉。那道浅褐色弧线在他视野里被无限放大,果然微微隆起,像一道凝固的、极薄的脊背。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等等……国民大饭店那次,老爷子拦下的,是不是就是‘画眉’?”罗旭点点头,眼神沉静:“不止是他。当年七个人,老爷子亲手废了四个,两个逃出国,最后一个……自焚在景德镇老龙窑里,烧了三天三夜,连骨头渣都没剩下。但金拐子没死。他只是藏得更深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窗外天色渐沉,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斜斜切进来,在圆桌上投下一条窄窄的金线,恰好横在纸缒瓶与钧瓷碗之间。叶振雄慢慢直起身,没再看瓶子,而是盯着那道光,像是透过它看见了更远的地方。“所以……朱志达不是主谋。”他声音哑了,“他连给金拐子提鞋都不配。他就是个饵,钓咱们爷俩上钩的活饵。”“钓您。”罗旭纠正,“钓的是您对老疙瘩的信任,更是钓您对‘太子’的忌惮。他们知道您宁可错杀,也不愿漏掉一个可能跟金拐子沾边的人——因为您清楚,金拐子一旦出手,就不是赝品,是刀。”叶振雄忽然笑了,那笑里没半分温度,倒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好啊……真好。金拐子沉寂二十年,一出来就冲着我叶振雄的命门来。还捎带上我闺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旭,你猜,那姓朱的腿打折之后,谁会第一个去探监?”罗旭没接话,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涩味直冲舌根。“太子。”他放下杯子,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他得亲自去看看,朱志达疼不疼,怕不怕,会不会咬出点别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得确认,您打人的手,有没有抖。”叶振雄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突然抬手,重重一拍罗旭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差点呛住。“小子,你他妈……比我还像条狼!”他转身走向保险柜,钥匙插进去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啪嗒”一声,柜门弹开。里面没放钱,没放房本,只整整齐齐码着七只黑檀木匣子,每一只都用黄铜搭扣锁死,匣面烫着暗金色小篆——不是“福”“寿”,而是七个不同朝代的年号:北宋·太平兴国,南宋·嘉定,元·至正,明·永乐,清·康熙,清·乾隆,清·同治。罗旭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当年国民大饭店,老爷子带回来的‘战利品’。”叶振雄抽出最上面那只刻着“嘉定”的匣子,掀开盖子。里面没有瓷器,只有一叠泛黄的宣纸,纸上墨迹早已洇开,却仍能辨出密密麻麻的窑口、胎土配比、釉料成分、烧成曲线……最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黑白,模糊,三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龙窑口,中间那人侧脸清癯,右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目蟾蜍。“金拐子。”罗旭喃喃。“不。”叶振雄指尖拂过照片上那根拐杖,“这是‘蟾宫’。金拐子只是他的代号,真名没人知道。老爷子查了一辈子,只查到他是清末御窑厂‘画坯房’的遗孤,祖上三代给皇家画纹样,后来窑厂散了,他带着全套秘方和七个徒弟,躲进浙南山坳里,硬生生用三十年,把失传的宋元釉法全扒拉回来了。”他合上匣子,铜扣“咔哒”一声锁死,“可他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手艺。”罗旭心跳加快:“是什么?”“是记忆。”叶振雄转过身,目光如刀,“他记性好得吓人。看过一眼的真品,十年后仿出来,连胎里气泡的分布都一模一样。当年老爷子拦他,不是靠眼力赢的,是靠……”他忽然停住,意味深长地看着罗旭,“靠一张嘴。”罗旭怔住。“老爷子跟他说:‘你仿得再像,也是死的。真东西有魂,你这满屋子假货,连影子都算不上。’”叶振雄模仿着老人沙哑的嗓音,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耳膜,“金拐子当场就把手里那只刚烧好的哥窑洗摔了,说‘我烧的不是瓷,是命。你毁我一件,我断你三脉。’”窗外,一辆黑色奔驰无声滑至院门口,车灯没亮,像一头潜伏的豹子。李虎推门进来,脚步很轻,却在门槛处停住,没敢往里走。“熊先生,人送进去了。”他垂着手,声音压得极低,“朱志达……没吭声。但太子的人,半小时前在拘留所门口转了一圈。”叶振雄没回头,只问:“他下车了?”“没。车窗摇下来一半,递了盒烟给所长。”罗旭眯起眼:“烟盒上没印字?”李虎点头:“纯白,没商标,但烟是软中华,过滤嘴上……用针扎了三个小孔。”叶振雄终于笑了,那笑容像刀锋刮过冰面。“三孔烟……他倒还记得规矩。”他转向罗旭,“大旭,知道为什么金拐子选在这个时候冒头?为什么偏要用纸缒瓶?”罗旭脑中电光石火:“因为……它最难仿?”“错。”叶振雄摇头,“因为它最容易‘唤醒’。”他重新拿起纸缒瓶,没看瓶身,只盯着瓶底那圈釉泪痕:“南宋纸缒瓶,传世不足二十件。其中十三件,在民国初年被一个叫沈砚池的收藏家买走,运往上海。1937年八一三事变,沈家老宅遭炮击,十三件全毁于火海——只有一件,被沈砚池临死前塞进青砖夹层,留给了他未过门的儿媳。”罗旭呼吸一滞:“那件……”“在你师父那儿。”叶振雄的声音像从深井里浮上来,“你师父陈砚秋,原名沈砚秋,是沈砚池嫡孙。他七岁那年,亲眼看着爷爷把那件纸缒瓶从墙里抠出来,裹在襁褓里,托人送出了上海。后来……那襁褓,裹的就是你。”罗旭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你出生那天,你师父把你抱进祠堂,用那件纸缒瓶里的净水,给你洗了第三遍澡。”叶振雄目光如炬,直刺他眼底,“所以金拐子选它,不是考我们的眼力。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师父当年,究竟留下了多少东西。”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罗旭喉结上下滑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屋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幽幽映亮他半张脸,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像一件被强行拼合的古瓷,裂痕纵横,却隐隐透出底下未曾熄灭的烈焰。良久,他抬起眼,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叶叔,那七只匣子……能打开吗?”叶振雄没答,只伸手,将那刻着“嘉定”的黑檀木匣,轻轻推到罗旭面前。黄铜搭扣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匣子可以开。”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郑重,“但开匣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罗旭看着那搭扣,没点头,只问:“什么事?”“别学金拐子。”叶振雄直视着他,一字一顿,“他活成了一把刀,可你师父……活成了一盏灯。”罗旭的手指悬在搭扣上方,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总在雨夜支起小炉,煮一壶粗茶,茶烟袅袅里,老人用指甲盖大小的碎瓷片,在竹简上教他辨釉色、听胎音。那时他不懂,只觉得那瓷片冰凉,师父的手却温热,稳得像磐石。“我不学他。”罗旭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青瓷开片,清越而决绝,“我学师父。”叶振雄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憋了二十年。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让出位置,像一位卸甲的老将军,将最后一座城池的钥匙,交到少年人手中。罗旭伸出手,指尖触到黄铜搭扣冰凉的弧度。就在他即将按下搭扣的刹那——“叮咚。”门铃响了。不是院门,是正厅玄关处,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两人同时抬头。李虎已闪身挡在罗旭侧前方,手悄然按向腰后。门外,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疏离:“叶先生,冒昧打扰。我是冯阳,带了些新烧的试片,想请您过过眼。顺便……看看罗师傅在不在?”罗旭与叶振雄对视一眼。叶振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没应门,只侧身,将罗旭推向那扇未开的黑檀木匣。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去吧。匣子里的东西,比门外那个人,重要一万倍。”罗旭没再犹豫。拇指用力,向下按压。“咔哒。”搭扣弹开。匣盖掀开一线,一股陈年松香与矿物粉末混合的气息,幽幽漫出,像一道穿越八百年的风,拂过他滚烫的额头。匣中,第一张宣纸上,墨迹淋漓,写着一行小楷:【嘉定纸缒,胎骨如酥,釉色似玉,唯其神韵,非百年不可养。】落款处,一个朱砂小印,印文是两枚并排的、残缺的月牙。罗旭认得。那是南宋官窑“月轮堂”的印记。可这印记,不该出现在龙泉窑的秘方里。他指尖抚过那两枚残月,心口猛地一撞——原来师父当年,不仅藏下了纸缒瓶。他还藏下了,整个南宋官窑,失传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