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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请自重》正文 第357章、闯宫
    子时末。杀声大作。重重宫墙之外,玄龟军指挥使陈翰泰率部,将皇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但相比此处喧嚣,天中城反而和平日一样安静祥和。甚至数里之外的章台柳,美人舞影、觥筹交错。...戌时三刻,雨势渐歇,檐角积水滴答作响,如更漏催人。楚县侯府后宅灯火次第亮起,却非喜庆之红,而是沉甸甸的暖黄,映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浮着一层薄薄水光,也浮着一层压不住的躁意。丁岁安仍坐在陈翰泰那间黑灯瞎火的院中,未点烛,未燃香,只将自己沉进黑暗里,像一尊被雨水泡透、又晾在风口里的泥塑。他听见远处前宅喧哗——鼓乐声忽高忽低,笑语夹着酒令,宾客们正为新郎官敬酒,一杯接一杯,声浪撞在粉墙黛瓦上,又反弹回来,嗡嗡地灌进耳朵。他闭了眼,可那声音反而更清:任经纬爽朗的贺词,老丁强撑的哈哈,还有……还有林寒酥那声极轻、极稳的“多谢”,像一枚银针,不带火气,却直直扎进耳膜深处。他忽然记起正统七十四年冬,也是这样一场急雨过后。他裹着半旧不新的玄色斗篷,在律院廊下等姜妧。她抱着一摞《刑统辑要》从藏书阁出来,发梢微湿,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撩起,贴在白净额角。他递过油纸包着的栗子糕,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她飞快缩手,耳根泛红,垂眸道:“丁大人公务繁忙,何必……”话未尽,便被一阵急促脚步打断——是楚县侯的亲随,捧着一封烫金帖子,满面堆笑:“丁大人,我家侯爷邀您明早赴南苑围猎,顺带……看看新驯的雪鹰。”那时他竟真信了。信那雪鹰是饵,信那围猎是局,信楚县侯不过是个仗着家世横冲直撞的纨绔,连自己心尖上那点隐秘都护不住。他甚至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姜妧终归会明白,这世间安稳,并非全系于郡主封号、王府权柄,而在于一双能握紧她手、替她拂去案头尘灰的手。可后来呢?后来姜妧穿着素白孝服跪在兰阳王府灵堂,脊背挺得比祠堂梁柱还直;后来她在公主府偏厅伏案批阅卷宗,朱砂笔尖悬停半晌,落下一滴刺目的红,洇开在“童毓琼”三字旁;再后来,她亲手将一柄缠丝银鞘短匕交到他手上,刀鞘冰凉,刃口映着她眼底未干的泪光:“丁岁安,若他日你见我身陷绝境,此刀可破我喉,亦可断他颈项。只求……莫教我活受辱。”他当时攥着刀鞘,指节发白,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那匕首不是兵刃,是根烧红的铁链,一头锁着他心口,另一头,死死系在姜妧腕上。“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喉底滚出,丁岁安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还沾着方才捏碎的栗子糕碎屑,黏腻,微甜,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他忽然想,若那日他没递那包糕点,若他没听那亲随一句虚言,若他胆子再大些,直接掀开律院藏书阁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切,会不会不同?窗外,雨声彻底停了。一只夜枭掠过屋脊,翅尖划破寂静,留下一道短促而锐利的哨音。就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不是老丁的脚步声——那太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也不是朝颜软儿的轻快碎步;更不是徐九溪那种懒散又带点戏谑的拖沓。这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积水的石阶上,几乎无声,却像两枚玉磬相击,清越、冷冽,直抵人心。丁岁安脊背一僵,缓缓抬头。月光不知何时破云而出,斜斜切过院门,恰好照亮来人半边身影。是姜妧。她未着盛装,只一身素净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褙子,发髻松松挽着,簪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未施粉黛,眉目却比往日更显清晰,尤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映着月光,也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她身后没有侍女,没有灯笼,只有一把半收的油纸伞,伞沿垂着几缕未干的水珠,在月光下晶莹欲坠。“丁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院外所有余响,“扰你清静了。”丁岁安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郡主?”“嗯。”姜妧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面前空荡荡的蒲团,又落回他脸上,平静无波,“我听说,你今夜在此独坐良久。怕你思虑过重,误了明日……”她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却无半分讥诮,“……误了楚县侯的大喜。”丁岁安心头猛地一缩,仿佛被那“大喜”二字烫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无事”,想说“郡主不必挂怀”,可舌尖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缚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姜妧缓步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肩线,也照见她袖口边缘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绣纹——那是兰阳王府旧制,早已停用十年,却依旧被她悄悄绣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丁大人,”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了些,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我今日来,是为一事。”丁岁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心跳如擂鼓。“我想问你,”姜妧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若那一日,正统七十四年一月十七,你在律院门外,等到了楚县侯,也等到了我……你若开口,我若应允,你会带我去哪里?”风忽地起了,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得丁岁安眼前一阵模糊。他看见的不是眼前这张清丽的脸,而是两年前那个同样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午后。他站在律院高墙投下的阴影里,看着姜妧被楚县侯亲自牵着手,穿过垂花门,走向那辆缀满流苏的紫檀马车。她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扫过他藏身的槐树,眼神空茫,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不愿看清。原来,她一直记得。记得那日,记得那墙,记得他藏身的槐树,记得自己曾如何仓皇转身,将背影留给那场未开始便已落幕的雨。“我……”丁岁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抬手,想抹一把脸,手却在半空僵住,指尖颤抖,“我那时……我那时想带你走,去南昭。我阿翁在那边有处山居,竹篱茅舍,门前一湾溪水,可养鱼,可种药……我教你辨百草,你教我读《春秋》……”他越说越快,仿佛急于抓住一根即将沉没的浮木,“我不求你做郡主,不做王妃,只做姜妧。我的妧儿……”“丁岁安。”姜妧忽然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像一块寒冰掷入温水,“你可知,我为何要入璇玑宫?”他怔住,茫然摇头。“因为我在兰阳王府的地窖里,见过阿翁的‘血食’。”姜妧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丁岁安耳中,“我见过那些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却还对着阿翁笑,喊他‘父皇’……他们脖子上,都戴着刻着‘长生’二字的银铃。那铃声,我至今不敢听。”丁岁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听说过那些流言,可从未敢信。此刻听姜妧亲口说出,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我入山,不是为了避世,是为了学剑。”姜妧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指尖稳定得可怕,“我要学的,是能斩断这世间一切腐朽桎梏的剑。不是为楚县侯,不是为兰阳王,甚至……不是为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月光下,那双黑沉的眼眸里,终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灼热的痛楚与决绝,“是为我自己。为那个……在律院门口,连伸手拉住你衣袖都不敢的姜妧。”夜风骤然加剧,卷起满地湿叶,打着旋儿扑向丁岁安。他呆坐着,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连呼吸都忘了。原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怯懦,知道他的退让,知道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成全,不过是另一种更深的辜负。“所以,丁岁安,”姜妧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碎,有痛,有怜,有释然,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湖,“你不必愧疚。也不必再等。我的路,已经选好了。而你的……”她微微侧身,望向远处后宅方向隐隐透出的、属于新婚的喜烛红光,“也该启程了。”她不再看他,转身欲走。裙裾拂过湿漉漉的青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就在她抬脚跨过门槛的刹那,丁岁安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血腥气,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等等。”姜妧脚步微顿,未回头。丁岁安挣扎着起身,膝盖因久坐而麻木刺痛,他踉跄一步,单膝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仰起头,月光照亮他满脸纵横的泪痕,也照亮他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姜妧!”他喊她的名字,不再是“郡主”,不再是“小姐”,只是姜妧,“若我今日……若我今日以丁氏满门性命为誓,求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是带你逃,不是去南昭!是留在天中,留在你身边!我……我入公主府,我为兴国公主效力!我替你查阿翁,替你……替你守着那扇通往地窖的门!”他喘息粗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剜出来:“我知道你信不过我!可我丁岁安这辈子,只对你一人撒过谎——就在律院门口,我说我不在乎!可我骗了自己,也骗了你!我日日都在乎!刻刻都在乎!恨不得剜出这颗心,烧给你看!”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隔开的三步距离,照得纤毫毕现。姜妧的背影在光影里凝固,像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线条绷紧,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许久,久到丁岁安跪得双腿失去知觉,久到远处后宅的喧嚣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姜妧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丁岁安,”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里,“有些路,走错了第一步,后面所有的‘再给一次机会’,都是对彼此最大的折磨。”她终于抬脚,跨出了门槛。油纸伞在她手中轻轻一旋,伞面上残留的雨水被甩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然后,那抹素白身影便彻底融入了门外浓稠的夜色里,再未回头。丁岁安依旧跪在原地,像一座被遗弃在荒野的碑。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抹身影的消失,彻底碎裂、坍塌,发出无声的巨响。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