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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请自重》正文 第358章、尔等,何故造反?
    谨身殿。丁烈孤身入内,往殿深处疾走十余步,脚步忽地一顿......幽幽烛光中,一名年约五旬、身着明黄中衣,端坐龙榻之上。那人黑发披散,一双眼睛无悲无喜,正静静看着老丁。...林扶摇指尖微颤,却仍稳稳托住姜妧的手腕,将那截细瘦伶仃的小臂轻轻一扣,力道不重,却如金丝缠玉,不容挣脱。她垂眸,看着姜妧耳后那颗淡褐色小痣,忽然低笑一声:“妧儿耳朵上这颗痣,倒和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姜妧身子一僵,喉头滚了滚,竟不敢应声。林扶摇却不等她答,已牵着她迈过霁阁门槛。青砖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两人身影——一个凤冠霞帔、灼灼如火;一个素衣薄衫、单薄似纸。光影交错间,仿佛不是姐妹,而是两世。晚絮早已备好软垫,许嫲嫲捧来温热的桂圆红枣茶,林霢深则亲自执壶,斟了三盏,递至三人手边。茶气氤氲,甜香浮沉,却压不住那点悬在半空、未落未散的涩意。“大姨母……”姜轩忽然仰起脸,眼珠乌亮,“您说,我将来娶妻,也得穿这样一身红么?”林扶摇一怔,随即抬手揉了揉他发顶,指尖掠过额角细汗:“傻孩子,你娶的是妻,不是郡主。红是喜色,不必拘泥形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妧低垂的睫毛,“只要心诚,粗布麻衣,亦能照见真心。”姜妧指尖猛地一缩,茶盏沿口磕在瓷碟上,叮一声轻响。林霢深不动声色,将手中茶盏搁下,瓷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极轻一叩:“寒酥这话,倒让我想起前日翻《仪礼·士昏礼》注疏,郑玄有言——‘妇人之德,在顺不在华;婚礼之义,在敬不在奢。’”她唇角微扬,“偏生今儿个,咱们林家这婚事,既奢且华,还带几分僭越之险——郡主嫁侯爷,礼官们连夜改了三回仪注,怕写错了称谓,被御史台参一本‘妄拟宗室’呢。”林扶摇笑意未减,只将手中团扇轻摇两下,扇面绘着一对衔枝鸾凤,金线在日光下跳动如活:“七姐总爱打趣。可若真论僭越,谁又比得过殿下?一道敕封郡主的诏书,硬生生把‘林氏女’三个字,刻进了国朝玉牒正册。连钦天监都掐指算了三遍,说此命格,百年仅见。”“百年仅见?”姜妧忽地抬头,声音微哑,“那……那为何,殿下偏选了大姨母?”满室一静。连窗外竹影都似凝滞了一瞬。林霢深端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如针,刺向姜妧。晚絮悄悄退了半步,许嫲嫲垂首盯住自己鞋尖,连呼吸都屏住了。林扶摇却未恼。她缓缓放下团扇,凤目微睐,竟真的认真思量起来。日光斜切过她眉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薄影,衬得那双眼愈发幽深难测。“妧儿问得好。”她终于开口,声如清泉击石,“可你可知道,正统七十二年冬,律院大火焚毁三十七卷刑名档案,唯独留有一册孤本《吴律辑疑》?那夜守值的,正是你兄长。”姜妧瞳孔骤然一缩。“那册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纸片。”林扶摇指尖虚点虚空,仿佛真有那页纸在眼前,“墨迹已洇,却勉强可辨——‘楚县侯府,庶子童毓琼,年十七,律学试策,甲等上。’”她微微一顿,笑意渐冷,“而批阅者朱砂小印,是先帝亲赐的‘明察’二字。”姜妧嘴唇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殿下没问过我。”林扶摇忽而转了话锋,语气轻缓如常,“为何不选公主府里那些鲜衣怒马的国公世子,不选翰林院里出口成章的探花郎,偏要挑一个,连户籍黄册上都写着‘庶出’的县侯幼子?”她望着姜妧,一字一句:“因为殿下说——‘寒酥眼里,从不看门第,只看人心。而童毓琼的心,早在七年前那场大火里,就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块铁。’”姜妧眼前倏然一黑。七年前……律院大火……那夜她躲在藏书阁夹层,亲眼看见童毓琼抱着半卷焦糊文书冲进雪地,跪在冰面上,用体温一点点焐热冻僵的纸页。她记得他指尖裂开的血口混着墨痕,记得他咳出的血沫染红雪地,更记得他嘶哑的嗓音穿透风雪:“……不能丢。这是三百二十一桩冤案的证词底稿。”原来,他早就在那里了。而自己,只当他是偶然路过的少年郎。“大姨母……”姜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日……你也在律院?”林扶摇摇头:“我不在。可有人在。”她目光转向林霢深。后者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轻轻展开——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玉兰,针脚细密,却透着股孤峭劲儿。“这是你娘留下的。”林霢深声音很轻,“她走前半年,亲手绣了八方帕子,分给咱们姐妹。唯独寒酥这一方,她多绣了一笔——”指尖抚过玉兰蕊心,那里藏着一点极淡的靛青,“这是律院藏书阁瓦檐上的琉璃釉色。你娘说,有些种子,埋得深,才耐旱;有些情分,看得远,才不怕风。”姜妧再也撑不住,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下巴砸在膝头,洇开深色水痕。林扶摇却起身,走到她身侧,抬手拂去她颊上泪珠,动作轻得像掸落花瓣:“妧儿,哭够了,便擦干脸。今日是你大姨母纳征的大日子,别让眼泪腌坏了喜气。”她顿了顿,俯身,在姜妧耳边低语,“你若真想明白,明日申时,来泰合圃小院。丁岁安会告诉你,那夜大火之后,童毓琼为何突然辞去律院差事,又为何甘愿去王府做个听差的小吏。”姜妧浑身一震,猛然抬头。林扶摇已直起身,裙裾曳地,金线鸾凤随步生光:“轩儿,扶你姐姐起来。咱们去前院——隐阳王和郡公爷的聘礼,该开箱验看了。”后院厅堂,早已摆开阵仗。孙姨娘带着七位姨娘,按品级排成两列,手持铜尺、戥子、锦匣,严阵以待。老丁站在中央,腰杆挺得笔直,怀里紧搂着一柄黑檀木尺,仿佛那是他怀丰郡公的虎符。“开箱!”孙姨娘一声令下,两名健仆掀开第一只楠木箱盖。金光迸射!十锭赤金铸成的“长命富贵”锞子,每锭重五两,表面錾着细密云纹。老丁喉结滚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铜印——当年他初授虞衡司主事,印信还是借来的。第二箱打开,是七匹玄纁束帛。浅红帛布上,暗织金线祥云,触手柔滑如水。王姨娘忍不住伸手轻抚,指尖微颤:“这料子……是内造局今年新出的‘流霞锦’,听说连兴国殿上都没舍得用整匹……”第三箱最是惊人——十二只青玉匣,层层叠叠,揭开最上一只,内里铺着厚厚一层细雪般的盐霜。盐霜之下,赫然是六颗鸽卵大小的东珠!珠光莹润,晕出淡淡虹彩,映得众人脸上都泛起一层柔光。“东珠……”袁丰民喃喃,忽然捂住嘴,眼圈通红,“当年郡主娘娘刚嫁入王府,殿下赏的第一件首饰,就是一对东珠耳坠……”话音未落,孙姨娘已厉声喝道:“闭嘴!今日是喜日,不准提旧事!”可她自己眼尾却迅速泛起潮红,急忙侧身,假装整理袖口。此时,林管家匆匆奔入,额上汗珠滚滚:“老爷!隐阳王……隐阳王说,聘礼单子上漏了一样要紧物事!”老丁一愣:“漏了?礼单是我亲手核过三遍的!”“不……不是漏。”林管家喘着气,声音发紧,“是……是王爷临时加的。说,必须当着郡主娘娘的面,亲手奉上。”满堂寂静。孙姨娘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霁阁方向:“这……不合规矩啊……”话音未落,厅外传来一声清越长笑:“规矩?本王的规矩,便是今日林府的规矩。”徐九溪一袭鸦青锦袍,腰悬蟠螭玉珏,负手而立。他身后并未跟着侍从,只有一人——丁岁安。少年今日换了身鸦青暗云纹直裰,发束玉簪,眉目间少了几分惫懒,多了几分沉静。他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无饰,只在角落刻着一朵极小的、半开的玉兰。林扶摇正巧携姜妧姐弟步入厅门。目光相触刹那,丁岁安脚步微顿。他望着那身灼灼嫁衣,望着凤冠下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喉头滚动,却终究未发一言。只是将木匣高高托起,垂眸,静候。徐九溪朗声笑道:“寒酥,这匣子里,是童毓琼当年在律院抄录的三百二十一桩冤案名录。原件早已焚毁,唯此孤本,经他七年誊校,逐条勘误,补全证词。殿下说——”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姜妧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聘礼千金易得,公道二字难求。林氏女配楚县侯,聘的不是门第,是这颗心;纳的不是虚礼,是这卷书。’”满厅死寂。唯有窗外蝉鸣,撕心裂肺。林扶摇静静听完,忽而上前一步,接过丁岁安手中木匣。指尖拂过匣面玉兰刻痕,她抬眸,直视徐九溪:“王爷替殿下跑这一趟,辛苦了。”徐九溪笑容不变:“为殿下办事,何谈辛苦?倒是寒酥……”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殿下另有一句话,托本王转告——‘寒酥若问起,那日律院大火,究竟是谁放的火?’”林扶摇瞳孔骤然收缩。姜妧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被姜轩一把扶住。“殿下说——”徐九溪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放火的人,至今还在你身边。’”丁岁安一直低垂的眼睫,终于抬起。他望着林扶摇,目光复杂难言,似悲悯,似歉疚,更似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林扶摇却笑了。那笑容灿烈如初升朝阳,映得满厅金玉失色。她将紫檀木匣抱在胸前,声音清越如击玉磬:“既如此,请王爷转告殿下——林扶摇接下了这卷书,也接下了这句话。至于放火之人……”她目光缓缓扫过厅内诸人,最终停在姜妧惨白如纸的脸上,唇角微扬,“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找。”日光正盛,穿过雕花窗棂,在她嫁衣上流淌成河。那一瞬,无人再敢直视她的容光。连蝉鸣,都悄然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