锟铻紫芒，自左肩劈入。顺势下切，筋肉脏腑一分为二。直至被脊骨所阻，死死卡在了骨缝之中。吴帝发出一道不似人声的低吼，溃烂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刀身，丁岁安双臂肌肉贲张，浑身紫芒暴涨...霁阁内，日光斜斜切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光斑。林扶摇松开姜妧与姜轩的手，缓步踱至临水美人靠旁，裙裾拂过冰凉石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她未坐，只垂眸凝视水中倒影——那身云锦嫁衣如燃烧的朝霞，金线鸾凤衔枝纹在波光里游动，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可水中人影却微微晃动，唇角绷得极紧，眼尾一缕红痕未干，被胭脂半掩着，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晚絮悄然捧来一盏冰镇酸梅汤，青瓷碗沿沁着细密水珠。林扶摇接过时指尖微颤，碗中汤色深褐，浮着几粒乌梅核，映出她骤然失焦的瞳仁。她忽将碗递向姜妧：“妧儿，替姨母尝一口，可还甜？”姜妧怔住，指尖刚触到碗壁，林扶摇已松了手。青瓷坠地，碎裂声清脆如冰裂。汤汁泼溅在绣金云纹裙摆上，洇开一片深褐色污迹，像血，又像陈年墨渍。“郡主！”许嫲嫲低呼一声，忙蹲身去拾碎片。林扶摇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碎得好。旧器易裂，新人当破。”她抬脚踩过碎瓷，鞋底碾过青釉残片，发出细微刺耳的刮擦声，“妧儿，你方才说‘愿大姨母与侯爷琴瑟和鸣’……这话，是真心么？”姜妧喉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敢看姨母眼睛，目光落在那滩狼藉的酸梅汤上，汤汁正缓缓漫过青砖缝隙，像一条蜿蜒的暗河。“妧儿……”她声音发哑，“妧儿只盼大姨母欢喜。”“欢喜？”林扶摇忽然俯身，指尖拈起一片带梅核的碎瓷，凑近姜妧眼前，“你看这核，硬如铁石，裹着蜜糖熬煮三年，剥开还是苦的。”她拇指用力一碾，梅核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棕褐色皱缩的果仁，“你母亲当年，也爱喝这汤。她说，苦核藏蜜，才叫真甜。”姜妧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母亲……那个总在佛堂捻珠、从不提楚县侯半字的母亲？可姨母怎会知道？她张了张嘴，却见林扶摇已直起身，将碎瓷抛入池中。涟漪荡开，惊散一池锦鲤。此时阁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林管家压低的喘息：“郡主！隐阳王……不，是楚县侯！他、他闯进霁阁后院了！”话音未落，竹帘已被掀开。楚县侯玄色骑装未换，襟口微敞，额角汗珠未拭，手中竟攥着一卷泛黄绢帛。他目光如箭，径直射向林扶摇，掠过姜妧时顿了一瞬，最终钉在那片泼洒的酸梅汤渍上。“寒酥。”他唤得极轻，像怕惊散一个易碎的梦。林扶摇背脊倏然绷直，未回头，只将染污的嫁衣袖口缓缓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腕内侧一点朱砂痣，形如初绽梅花。“侯爷逾矩了。”她声音冷得像井水，“纳征之礼未成，您该在前厅饮茶。”楚县侯却上前两步，距她不过三尺。他忽然单膝点地，不是跪，而是以武将姿态半跪于青砖之上，将那卷绢帛高举过顶：“请郡主过目。正统七十四年夏，律院后廊槐树荫下，您拒我于千里之外。我未敢留书，只将当日所绘《律院槐荫图》封存——画中您立于阶前，左手执一卷《唐律疏议》，右袖微扬，风拂过您鬓边碎发。”他声音微哽，“我求钦天监推演流年，知您命格属火，宜佩赤玉。今晨命匠人熔金为匣，盛此图并赤玉珏一枚……”“够了！”林扶摇厉喝，袖中银针“铮”一声弹出寸许，寒光凛冽，“楚县侯若再提旧事，休怪本郡主以律法论处！”楚县侯却仰起脸，额上汗珠滚落，浸湿鬓角：“郡主可记得，那日您转身离去时，槐花落满您肩头？我拾了七朵，夹在《疏议》页间。昨夜取出，尚存余香。”他摊开掌心——七枚干枯槐花，蜷曲如蝶翼，花瓣边缘已泛出浅褐，“我知您恨我假借破墙之名，行保全之实。可若不如此，您当日拒婚，圣上震怒之下，您岂止是贬为庶人？怕是要……”“住口！”林扶摇袖中银针骤然暴长三寸，尖端直指楚县侯眉心，“你今日若敢提‘赐死’二字，我即刻剜你双目！”满阁寂静。姜妧看见姨母持针的手在抖，可那抖动并非畏惧，而是某种即将决堤的灼热。她忽然想起律院旧事——那日楚县侯确曾追至廊下，她仓皇逃开时，袖口扫过廊柱，撞落一盏琉璃风灯。灯碎声里，她听见身后传来沉闷重响，似是男子重重跪地之声。她未回头，只攥紧怀中那卷《疏议》，纸页边缘割得掌心生疼。此刻，楚县侯却笑了。他竟真的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眉心那点寒芒：“郡主的针，比当年更稳了。”他掌心槐花簌簌落下，混入酸梅汤渍，“可您可知，我为何偏选槐树？因槐者，怀也。怀丰郡公之‘怀’，亦是我心之所系。”林扶摇胸膛剧烈起伏，银针嗡鸣作响。她忽然转身，一把抓起案上尚未拆封的聘礼匣子，狠狠掷向地面！紫檀木匣崩裂，金锭铜钱滚落一地，叮当作响。她踏过金锭，直逼楚县侯面前，凤目灼灼如焚：“好！既你说槐树怀你之心——那我问你！”她劈手夺过他手中绢帛，撕开一角，露出画中自己执卷侧影，“若当年我应了你，你可愿弃功名、卸甲胄，随我去岭南瘴疠之地种稻养蚕？可愿为我屠尽天下负心人，哪怕背上弑君骂名？可愿……”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可愿在我被剥去郡主冠冕、沦为阶下囚时，亲手为我梳头，簪一支荆钗？！”楚县侯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他望着林扶摇眼中跳动的火焰，那火焰烧尽了所有温文尔雅，只剩赤裸裸的、近乎悲壮的诘问。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你答不出。”林扶摇冷笑，银针“叮”地坠地，“因你早将‘楚县侯’三字刻进骨血，而林扶摇……不过是你棋局中一枚可舍可弃的闲子。”她弯腰，拾起那枚赤玉珏，玉质温润，内里天然纹路恰似展翅凤凰，“这玉，我收下。但非为念旧情，只为提醒自己——”她指尖用力，玉珏边缘豁开一道白痕，“有些东西，碎了，才显真色。”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洪亮钟声。申时三刻，钦天监报吉时已至。林管家慌忙奔入，额上汗如雨下：“郡主！隐阳王……不，王爷已在花厅设宴！礼部侍郎亲持庚帖前来，说、说殿下命您即刻前往观礼！”楚县侯终于站起身，玄色衣袍沾了泥灰。他凝视林扶摇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鱼符，双手奉上：“寒酥，此乃我虎贲军调兵虎符。若有一日，您需十万铁骑踏破宫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雷，“我童毓琼，甘为前驱。”林扶摇未接，只将赤玉珏塞回他掌心，转身走向姜妧：“妧儿，扶姨母更衣。”她经过楚县侯身侧时，裙裾扫过他手背，留下一缕沉水香，“记住，侯爷今日未曾来过霁阁。”姜妧僵立原地，看着姨母背影消失于屏风后。她忽然想起母亲佛堂供奉的那尊白玉观音——观音低垂的眼睑下，有道极细的裂痕，是多年前雷击所致。老尼姑曾说：“菩萨有裂，方见慈悲。”阁外，楚县侯静立如松。他慢慢攥紧赤玉珏，玉棱割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青砖酸梅汤渍上，晕开一点更深的暗红。他抬眼望向霁阁匾额，那“霁”字笔锋凌厉，仿佛要劈开满天阴霾。而此刻，泰合圃僻静小院外，丁岁安仍坐在门槛上。徐九溪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只余蝉鸣聒噪。他低头摆弄着一枚铜钱，钱面“永昌通宝”四字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忽有凉风掠过，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新愈的淡红疤痕——那是三日前，他试炼“引龙诀”时，反噬所伤。他指尖无意识划过疤痕，喃喃道：“姐姐……究竟何时化龙？”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似有龙吟隐伏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