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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请自重》正文 第361章、天中龙吟
    吴帝跌落在地,虽勉强站稳,但那模样......眉毛、胡须,以及那头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乌黑长发,都已消失不见,化作灰烬。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尽是遭受雷击后特有的冰裂焦纹,沁着颗颗血珠。...戌时三刻,雨势渐歇,檐角水珠坠地声却愈发清脆,一滴、两滴、三滴……敲在青石阶上,也敲在丁岁安心口。他仍坐在黑屋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未出鞘的枪,可那双手却搁在膝头,指节泛白,微微发颤。屋外忽有窸窣轻响,似是草叶被踩折,又似衣袂拂过湿苔。丁岁安未睁眼,却已屏住呼吸——来人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偏又不似内家高手那般凝滞如冰,倒像蛇行于夜,柔韧而不可测。门“吱呀”一声推开。烛火微晃,映出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而立。玄色劲装裹着窄腰长腿,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黑绫,末端垂一寸朱红流苏,在昏光里轻轻摇曳,如将熄未熄的一点血焰。丁岁安终于睁眼。来人缓缓抬手,摘下兜帽。是陈翰泰。她发梢还滴着水,额角一缕湿发贴着苍白肌肤,眉尾斜飞入鬓,眼窝深邃,瞳仁却黑得不见底,像两口古井,井底沉着未浮起的雷。“你来了。”丁岁安声音沙哑,竟不带半分讶异。陈翰泰没应,只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几片被雨水打落的竹叶,发出细微碎裂声。她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垂眸看他:“徐九溪说,你今夜会来。”“他告诉你的?”“他没告诉我的,比你想象的多。”她顿了顿,忽然弯腰,右手探向他膝上那只紧攥的拳头,“松开。”丁岁安下意识想躲,可指尖刚一松动,她已捏住他拇指根部,力道不重,却稳如铁钳。他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深红月牙——是他自己掐出来的。陈翰泰拇指腹在他掌纹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动作近乎温柔,随即松开,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抖开,里面裹着三枚青皮小果,表皮覆着细密霜粉,散发淡淡苦香。“青苓子。”她道,“镇心、宁神、压躁。不是解药,是缓兵之计。”丁岁安盯着那果子,喉结上下滑动,终是伸手接过一枚,放入口中。初味极苦,继而回甘,舌根泛起一丝凉意,仿佛有股清流顺喉而下,浇熄了胸中翻腾的焦灼。“你早知道?”他问。“知道什么?”陈翰泰转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西窗。夜风裹着水汽涌进,吹动她衣角,也吹散了屋内沉滞的闷气,“知道老丁要动手?知道公主府早已布网?还是知道——你今夜坐在这里,不是为等谁的消息,是为等一个借口?”丁岁安猛地抬头。窗外,一道闪电劈开浓云,惨白光芒瞬息照亮她侧脸——高颧骨,薄唇线,下颌收得极紧,像一把绷到极致的弓。“借口?”他声音发干。“对。”她侧过脸,目光如刃,“借口让你自己相信,你不是懦夫,你不是贪生怕死,你不是……在逃避。”屋内骤然寂静。只有檐滴声,一下,又一下。丁岁安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赤红退去大半,只剩一种近乎枯槁的疲惫:“我逃什么?”“逃选择。”陈翰泰答得极快,“逃亲手割断那根绳子——那根捆着你、寒酥、朝颜、软儿,还有姜妧和轩儿的绳子。它越勒越紧,你明明看见了,却不敢动刀。”丁岁安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却比哭还涩:“……若割断了,他们呢?”“他们?”陈翰泰目光扫过他腰间佩刀,“你忘了自己是谁?丁岁安,怀丰郡公,禁军左卫指挥使,玄龟军统帅。你手上握着的不是刀,是三千甲士的命,是天中南门的锁钥,是皇帝龙椅底下最深那道暗渠的闸门。”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真以为,老丁敢赌那一成胜算,是靠他一人之力?”丁岁安瞳孔微缩。“腾龙军卢自,昨日已调拨五百精锐,驻防皇城西苑角门。”她报出名字,语气平淡如叙家常,“何大海的翼虎军,今晨悄然接管了刑部大牢与大理寺诏狱——那里关着去年冬‘律院案’里所有活口。胡应付的巡城司,今夜起将暂停宵禁,只查面生面孔,不拦熟人车驾。”她每说一句,丁岁安呼吸便重一分。“还有你。”她忽然走近一步,俯身,指尖点在他心口,“你负责的是最险的一环——若阿翁察觉异动,若正气壁未如约蔽去,若吴帝失手……你得在半个时辰内,率玄龟军突入紫宸殿,挟持太子,逼宫诏书。你敢么?”丁岁安没回答,只是抬手,一把攥住她点在自己心口的手腕。她腕骨纤细,脉搏却跳得极稳,一下,又一下,如战鼓擂在耳畔。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若我答应,你留下。”陈翰泰没抽手,也没应,只静静回望。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映出一点幽微火种,既不灼人,也不熄灭。“你不怕我?”他忽然问。“怕什么?”她反问,“怕你临阵倒戈?怕你泄密?怕你……心软?”她唇角微扬,竟带一丝讥诮,“丁岁安,你若心软,早在正统七十四年夏,就不会在律院门外,看着姜妧转身离去,连一句挽留都不曾出口。”丁岁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那日树影斑驳,青衫少年站在烈日下,袖口沾着墨痕,手中紧攥一封未曾递出的信笺。而十步之外,姜妧提着裙裾奔过回廊,发间银铃轻响,像一串他永远追不上的风声。他当时没追。不是不能,是不敢。怕她回头时眼中没有他,怕她开口便是拒词,怕那点卑微的妄想,一旦出口,便再无余地苟存。“你调查我?”他声音嘶哑。“不必调查。”陈翰泰抽回手腕,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掌心——一枚褪色的靛青布条,边缘磨损,针脚细密,隐约可见半朵歪斜的兰草绣纹。丁岁安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十七岁时,亲手缝在旧袍内衬里的护身符。三年前南昭剿匪,袍子被刀撕裂,他弃之荒野,再未寻回。“你从哪儿——”“南昭山坳,野狼巢穴。”她收拢五指,布条消失于掌心,“那夜你独闯狼窟取药,身上伤口溃烂,高烧三日不退。是你自己把这布条咬下来,塞进嘴里止痛,后来吐在泥里,被狼叼走。”她抬眸,目光锋利如剖开陈年旧痂:“你总说自己是硬骨头,可骨头再硬,也架不住一次又一次,把心剜出来,喂给不想要它的人。”丁岁安喉头滚动,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他没哭,可眼眶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被逼至悬崖的困兽,连呜咽都卡在喉咙深处,化作粗重喘息。陈翰泰静静看着,片刻后,忽然抬手,用拇指腹,极轻地擦过他右眼角一滴未落的泪。那触感微凉,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哭完,就做决定。”她说,“明早卯时,我会在南门箭楼等你。带刀,别带犹豫。”她转身欲走,衣袖掠过桌角,碰倒一只空茶盏。青瓷坠地,碎裂声清脆。丁岁安忽地开口:“……为什么是我?”陈翰泰脚步未停,只略侧首,夜风掀动她鬓边碎发,露出一段雪白颈项,其上蜿蜒一道淡粉色旧疤,形如新月。“因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有你,既恨阿翁入骨,又舍不得让寒酥再掉一滴眼泪。”门扉合拢,屋内重归寂静。丁岁安独自坐于残烛之下,指尖抚过掌心那枚青苓子残留的苦香。窗外,最后一滴檐水落下,坠入黑暗,无声无息。而此刻,霁阁深处,林寒酥尚未卸妆。她端坐铜镜前,晚絮正以象牙梳,一梳一梳理顺她鸦羽般的长发。镜中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朱砂点唇,金箔贴额,凤冠垂下的流苏在烛火中摇曳生辉,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拒人千里。“郡主……”晚絮犹豫着开口,“二娘子方才遣人来说,大娘子与七爷已在花厅用过晚膳,现下……似是往这边来了。”林寒酥指尖微顿,镜中眼神却未波动分毫:“嗯。”“还有……”晚絮声音更轻,“姜姑娘方才差人送了礼来,是一匣子亲手绣的并蒂莲荷包,另附一笺,只写八个字——‘愿卿长安,岁岁长宁’。”林寒酥睫毛轻轻一颤。并蒂莲?她与童毓琼,何曾有过并蒂之缘?那荷包上金线密密,莲瓣层叠,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分明是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才绣成。她想起白日里姜妧那双强撑笑意的眼睛,想起她低头时微微颤抖的指尖,想起那句“愿大姨母与侯爷琴瑟和鸣,白首同心”之后,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原来那沉默里,埋着这样一座海。“收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待明日吉时,随嫁妆一并抬去楚县侯府。”晚絮应声,却见镜中郡主忽然抬手,拈起一支金步摇。那步摇顶端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烛光下灼灼如燃。她指尖用力,竟将步摇尾端弯折,宝石“啪”一声崩落,滚入梳妆匣缝隙,杳无踪迹。“郡主!”林寒酥放下手,任由那支残损的步摇滑落掌心。她凝视着那扭曲的金丝,忽然笑了,笑容极淡,却让晚絮心头一凛。“晚絮,你说……若一个人,明知前方是火海,偏要踏进去,是为了焚尽自己,还是为了……烧出一条路?”晚絮张了张嘴,却答不出。镜中,郡主凤眸微垂,长睫覆下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唯有那抹未干的胭脂,在烛火里红得刺目,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同一时刻,城西徐府。徐九溪赤足踩在冰凉地砖上,仰头灌下一盏冷茶。茶水顺着下颌滑入衣领,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面前摊着那张宾客名单,指尖正停在“卢自”二字上,久久未动。身后传来窸窣声。他头也不回:“来了?”齐全舒倚在门框上,一手抱臂,一手把玩着一枚铜钱,指腹反复摩挲钱面“永昌”二字。她今日未着红衣,换了身鸦青劲装,腰束革带,长发高束,眉宇间戾气稍敛,却更添三分冷峭。“你猜,卢自今夜会不会去赴宴?”她问。徐九溪嗤笑:“他若不去,才是真疯了。腾龙军指挥使,不去贺新晋郡主大婚?明日御史台的弹章,能堆满宰相案头。”“那他去了呢?”齐全舒抛起铜钱,又稳稳接住,“酒过三巡,他敬你一杯,你喝不喝?”徐九溪终于转过身,烛光勾勒出他半边轮廓,笑意懒散,眼底却寒光凛冽:“喝啊。为何不喝?酒里若下了‘千机引’,我替他尝;若藏了‘销魂散’,我替他扛;若他袖中藏匕首,我替他挨第一刀——只要他敢递过来。”齐全舒盯着他,忽然笑出声:“……你倒是越来越像你爹了。”“是么?”徐九溪歪头,笑容天真得令人心悸,“那他今晚,有没有告诉你——若事败,他准备把你送去哪儿?”齐全舒笑意一滞。徐九溪却已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名单,指尖缓缓划过一行名字:“陈端旧部,如今全在兴国手里。可陈端当年谋逆,为何偏偏漏了卢自?为何他投诚之后,升迁如此之快?为何……公主府昨夜送来这份名单,唯独删去了‘监天司袁守拙’的名字?”他顿了顿,抬眸,直视齐全舒:“袁监正,是阿翁亲点的钦天监正,掌观星、推历、定吉凶。他若不愿蔽阵,一月十四那夜,正气壁便会如铜墙铁壁,吴帝连皇城影子都摸不到。”齐全舒终于敛了笑意,沉默片刻,忽然道:“他不会拒绝。”“哦?”“因为。”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疲惫,“袁守拙的女儿,是七年前,死在阿翁‘血食’之宴上的第七个祭品。”徐九溪瞳孔骤然收缩。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粒灯花。“所以。”齐全舒转身,鸦青衣摆划出凌厉弧度,“这一局,我们不是在赌胜算——是在赌,那些被阿翁亲手碾碎过的人,还剩几分恨意,够不够……把整座天中,拖进地狱。”雨,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无声无息,浸透青瓦,漫过街巷,渗入每一寸土地的裂缝。而在这座巨大蒸笼的中心,有人静坐如石,有人执棋如刃,有人披嫁衣而立,有人藏旧疤于袖。火种已落,只待风起。风起之时,无人能幸免。丁岁安在烛火将熄时站起身,推开房门。雨气扑面而来,沁凉刺骨。他抬头望天,乌云如墨,不见星月,唯余沉沉暗色,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解下腰间佩刀。刀名“断岳”,重三十二斤,刃长三尺七寸,寒光凛冽如秋水。他并未拔刀,只以指腹缓缓拭过刀脊,动作虔诚,如同擦拭一件圣物。然后,他转身,走向兵器库。库门开启,铁锈味混着桐油气息扑面。他径直走向角落一口黑檀木箱,掀开箱盖——里面没有刀剑,只有一叠素白纸笺,边缘已微微泛黄。最上面一张,墨迹犹新:“正统七十四年一月十七,律院门外,青衫,槐树,未递之信。”第二张:“正统七十五年三月廿二,南昭山坳,狼窟,青苓子,布条。”第三张:“正统七十六年八月初十,霁阁,红妆,未落之泪。”……整整七张。丁岁安数到第七张时,指尖停住。第七张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墨色稍浅,却力透纸背:“若此局必输,我愿以命为注,换尔等……一生长安。”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七张纸笺,尽数投入角落铜盆。火苗“轰”地窜起,舔舐纸角,墨迹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飘起,如一场微型雪。丁岁安静静看着,直至最后一点余烬熄灭。他转身,走出库房,反手带上沉重木门。门外,雨声渐密,天地间一片苍茫。而城东楚县侯府,喜烛彻夜长明。那身织金嫁衣,在烛火中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仿佛一件即将献祭的祭器,华美,炽烈,且不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