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军事行动(尾声二)
朝鲜,汉城。汉城地处北方,虽然时节刚进入十月,但天气已经冷了下来,前段时间的第一场雪,让云下人间,肃然一白。景福宫勤政殿内,新王李焞坐于王座之上,却如坐针毡。殿内虽有地龙,他却...雪在清溪外镇外停了不过两个时辰,风又起了。西北风卷着细雪,抽在脸上如刀割,尹三民站在镇口新搭的瞭望塔上,军大衣领口高高竖起,肩头已覆了一层薄霜。他没看远处——那里是汉城方向,也是建奴在朝鲜最后几处驻兵点所在;他只盯着脚下:一队朝鲜民夫正拖着雪橇,从镇西仓廪往东边营房运粮。雪橇压过冻土与积雪,发出沉闷而滞涩的咯吱声,像骨头在寒夜里缓慢错位。阳胜菲策马而来,皮靴踏碎浮雪,翻身下马时肩甲撞在塔柱上,铛一声脆响。“参谋长,清点完了。十二艘运输舰卸载完毕,共计粮食三千二百石、被服一万八千套、步枪四千三百支、子弹两百六十万发、野战炮十二门、炮弹三千余枚、药品七百箱、工程器械二十八车……另加活猪一百二十头、羊四百只、盐砖六百块、煤块三千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五十箱‘青云银元’,面值一圆;三百捆‘昭明角票’,每捆一千张。”尹三民没点头,只问:“朝鲜那边,金堉他们分发的旧粮,可到户了?”“昨日午后已由朴成烈亲自押送至三十里外三个村落。据回报,最远的安谷村,今日晨间也已开仓。分粮时……”阳胜菲喉结微动,“有老妇跪在雪地里,捧着半升糙米,朝南磕了三个头。说那是‘天赐的活命米’。”尹三民闭了闭眼。风雪钻进睫毛,刺得生疼。他想起码头上那个裹兽皮的女孩——那双眼睛,不是饿极了的浑浊,而是清醒的、近乎灼烧的饥饿。她攥着中尉给的饴糖和压缩饼干,没咬,只是死死按在胸口,仿佛怕体温一散,那点甜与暖便化作虚无。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仗,不是打给山海关看的,不是打给盛京看的,是打给这些蜷在墙根、数着雪粒等死的人看的。“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各营即日起,每日清晨卯时三刻,在营门外设粥棚。不限明军、不限朝鲜民夫、不限妇孺老幼,凡来者,每人一碗热粥,一勺腌菜,一节烤红薯。粥用新到的粳米熬,不掺糠,不掺麸,米汤要能照见人影。”阳胜菲一怔:“参谋长,这……日耗恐逾百斤米,月计三千石以上。且若百姓蜂拥而至,恐生哄抢,亦或混入细作……”“那就多派兵。”尹三民转身走下木梯,靴底碾碎一粒冻硬的冰碴,“派一个连守粥棚,不持枪,只执木棍。谁推搡,谁抢夺,谁砸锅,当场驱逐,记名报备。但——”他脚步一顿,侧首望向阳胜菲,“若有人因冻僵倒地,立刻抬入营帐灌姜汤;若有孩童哭嚎腹饥,额外加半碗粥,再给一块糖;若见老人咳喘不止,即刻唤军医诊视,用药免费。记清楚:这是陛下的粥,不是魏帅的粥,不是我的粥,是小明皇帝怜念藩邦子民疾苦,特许开仓放赈。”阳胜菲挺直脊背,右拳击左胸,咔一声响:“遵命!”风更紧了。雪片斜飞,扑在瞭望塔粗粝的木栏上,瞬间凝成白霜。尹三民没再上塔,沿着新夯的泥路往镇内走。路两侧,明军士兵正用铁锹铲雪,清理街巷。朝鲜民夫蹲在屋檐下,就着灶火烘烤冻僵的手指,有人悄悄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饼,掰开,分给身边瘦小的男孩。那男孩接过去,没吃,只凑近灶口,让热气熏着冻裂的嘴唇。尹三民停下,从自己水壶里倒出半杯温茶,递给旁边一个正帮着扎帐篷的老者。老人双手枯枝般颤抖,接过杯子时,茶水晃出来,滴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前襟上,洇开深色水痕。“官爷……”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像破风箱,“这茶……不烫手,是热的。”“热的才好活命。”尹三民说。老人忽然泪流满面,不是哭,是笑,咧开缺了三颗牙的嘴,把茶杯举过头顶,对着灰蒙蒙的天光晃了晃:“亮堂!真亮堂!比前年庙里菩萨前的油灯还亮堂!”尹三民没接话,只默默解下自己颈间那条灰羊毛围巾——是临行前妻子亲手织的,针脚细密,边缘还缝着一小块暗红绒布。他弯腰,替老人围上,手指碰到老人脖颈上纵横交错的旧冻疮疤,硬如树皮。“您儿子呢?”“死了。”老人抹了把脸,动作很轻,像怕擦掉什么,“去年冬,清兵来收参税,没交上,拉去挖矿……再没回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一排排崭新的明军帐篷,又落回尹三民肩章上那枚小小的银质齿轮徽记,“可昨儿个,我瞅见您们营里,有个娃娃兵,也就十四岁,冻疮烂到指节,军医给他洗伤口,他咬着毛巾,一声不吭……我就想啊,咱朝鲜,也能养出这样的兵?”尹三民喉头一哽。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在松江府私塾抄书换饭吃,冻得手指溃烂,先生嫌晦气,把他赶到柴房。那时他恨透了这世道,恨透了所有穿绸裹缎的人。可如今,他穿着厚实呢料军装,喝着参茶,指挥着千军万马,却在一个朝鲜冻殍老人面前,第一次尝到了羞耻的滋味。“能。”他听见自己说,“只要你们肯信。”话音未落,一骑快马自北而来,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碎雪。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息未定:“报!北线斥候急报!清军镶蓝旗一部约五百骑,自汉城北调,今晨巳时过龙岩岭,距清溪外镇不足七十里!领军的是……是阿济格之侄,图赖!”空气骤然凝滞。风雪声都小了。阳胜菲一步跨上前:“是否确认?可有伏兵?”“确认!”斥候额头汗珠混着雪水淌下,“图赖所部未带辎重,全为轻骑,马鞍皆挂弓囊箭壶,明显是奔袭而来!沿途哨卡……已被拔除三处!”尹三民沉默三息。他抬头,望向镇东那座刚搭起一半的炮台基座——十二门野战炮尚未运抵,仅靠步枪与临时工事,硬撼五百精锐骑兵,胜算不足三成。他想起魏叔夜登岸时拍着胸脯说的“犁庭扫穴”,想起金堉眼中那不敢熄灭的火苗,想起码头上女孩攥糖的手……若此战溃退,清溪外镇将成血海,那些刚分到半升米的百姓,会第一个被屠戮殆尽。“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所有军官,半个时辰后,镇中心祠堂集合!”阳胜菲一凛:“参谋长,您……”“不打。”尹三民斩钉截铁,“图赖敢孤军深入,正是要逼我们野战。他赌我们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必求一战立威。可我们偏不遂他愿。”他目光如刀,扫过斥候,扫过阳胜菲,“传令各营:即刻起,所有明军撤入镇内坚固房屋,门窗加固,屋顶架设射击孔!命朝鲜民夫即刻停止一切劳作,全部退入地下窖藏——我已命工兵连夜掘通镇内七处主窖,可容三千人!命朴成烈率本地衙役,挨家挨户敲门,告知百姓:非奉军令,不得外出!违者,以通敌论处!”阳胜菲愕然:“那……岂非坐困?”“困?”尹三民嘴角竟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困的是图赖。他五百骑,无粮无援,深入敌境七十里,以为我们仓促迎战,可他忘了——”他猛地指向镇西仓廪方向,“我们有三千石米,有煤有盐,有药有炮!而他,只有马背上三天干粮!他敢围镇?我让他围到马饿死,人冻死!他敢强攻?我让他填满每一条街巷!”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哨子,用力吹响——短促、尖利、穿透风雪。“再传令:命联络组,即刻发报山海关!内容只有一句——‘清骑突至,清溪外已固守待援。请速遣关宁铁骑,断其归路!’”哨音未绝,镇东炮台方向,忽传来轰隆一声闷响!不是炮声,是巨木坠地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尚未完工的炮台基座旁,数十名明军工兵正奋力拖拽一根粗如水桶的铁轨——那是从船上卸下的备用铁轨,本拟铺设临时铁路,此刻却被生生撬起,横亘在镇东唯一进出的官道中央!“把铁轨给我焊死在路心!”工兵队长嘶吼,手中焊枪喷吐着幽蓝火焰,“再浇上滚烫的沥青!让图赖的马,一只蹄子也别想迈进来!”风雪中,那幽蓝火焰跳跃着,映亮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尹三民望着那火焰,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怒火,不是杀意,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责任。他想起吴州在南京紫禁城御书房批阅《七年纲要》时朱笔勾勒的“金融为血,工业为骨,教育为魂”,想起武丽君在财政会议上拍案而起:“钱可以没有,信用不能垮!”想起安昕银行发行第一张印着皇帝头像的纸钞时,金陵百姓那近乎虔诚的膜拜……原来所谓“大官”,从来不是高踞庙堂、朱批天下。而是此刻,在这异国冻土之上,用三百石米换三千条命,用一根铁轨堵住五百铁骑的归途,用一碗热粥,在人心荒原上种下一粒星火。“阳胜菲。”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你去告诉金堉和谢文丽:清军来了。但这一次,不是他们来救我们。是我们,来护他们。”阳胜菲怔住,随即深深一躬,转身奔入风雪。尹三民独自伫立良久。风雪愈烈,天地苍茫。他慢慢解下腰间佩刀——并非制式军刀,而是一柄家传的雁翎刀,刀鞘乌木,隐有暗纹。他抽出寸许,寒光一闪,映出自己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决绝。刀身映雪,雪光映刀,竟分不清哪是寒刃,哪是霜刃。远处,镇中心祠堂方向,已隐隐传来军官们匆匆集结的脚步声、盔甲碰撞声、压抑的呼喝声。炊事班开始在几处隐蔽灶口升火,浓烟混着雪雾,袅袅升腾,像一道倔强的、不肯屈服的旗帜。尹三民缓缓将刀推回鞘中,抬步向前。靴底踩碎薄冰,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咔嚓声。那声音在风雪中微弱,却异常执拗,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不可阻挡的脉搏。他走向祠堂,走向那场即将开始的、无声的 siege(围城)。没有鼓角争鸣,没有旌旗猎猎,只有一根焊死的铁轨,一碗温热的粥,和三千双在地窖深处、屏息等待的眼睛。风雪更大了。清溪外镇,在雪幕中渐渐模糊了轮廓,唯余那缕缕炊烟,固执地,笔直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