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十五年。伦敦，泰晤士河口。城市里的寒雾尚未完全散去，但港口上停着的庞然巨物，已足以让整个伦敦，乃至整个不列颠为之震撼、战栗。“上帝啊······那是什么？大明人怎么会有这样...雪停了，风却更冽。清溪外镇外的旷野上，积雪被踩得板结如铁，马蹄踏上去发出闷响，犁出一道道深痕。尹三民勒住缰绳，驻马于镇口高坡，身后是绵延不绝的雪橇车队与整肃列队的明军步骑——灰呢大衣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青色的微光，枪刺斜指苍穹，寒气凝成白雾，在阵列间缓缓游移。阳胜菲策马靠前，靴底碾碎一粒冻硬的冰渣：“参谋长，清溪外已按计划腾空。朝鲜工正监的人刚来报，仓廪、营房、火塘、净水井皆已查验过，连灶台烟道都重砌了一遍，就等咱们入营。”尹三民未答，只抬手解下腰间水壶，拧开盖子，一股热气混着参香蒸腾而起。他啜了一口，喉结滚动，目光却仍钉在远处——那面被风雪撕扯得猎猎作响的“明”字大纛，旗杆顶端悬着一枚铜铃，此刻正随风轻颤，叮咚，叮咚，像极了南京城钟楼新铸的报时钟声。“朴成烈。”他唤了一声。朝鲜领议政金堉身旁那位年约四十、眉骨高耸、双手布满老茧的将领立刻拨马趋近，右拳击胸，甲叶铿然：“末将在！”“你带五百精锐，明日辰时出发，沿清溪河北岸西行六十里，抵‘龟岩渡’扎营。修哨塔、设绊马索、挖鹿砦，再以冻土垒两座炮垒基座——不必装炮，但要夯得比城墙还实。”尹三民语速平缓，字字如凿，“每日午时，派快马回报地形图、敌情推演、士卒冻伤数。若遇建奴斥候，可追三十里，但不得越界深入汉阳方向。记住了？”朴成烈眼底掠过一丝惊异，随即躬身抱拳：“遵令！末将……必令龟岩渡成铁壁！”尹三民颔首，又转向阳胜菲：“通知工程营，今夜起，清溪外镇东侧那片松林全伐，原木运至镇北空地，连夜架设蒸汽锯木厂。明日卯时，第一根钢梁必须吊装上‘临时指挥所’骨架——我要它三天内封顶，七日内通电通暖。电线从登陆舰备用电缆里抽，电报局、气象站、医疗所，同步开工。”阳胜菲脊背一挺：“是！”话音未落，一骑自南飞驰而来，马背上那人玄色披风翻卷如墨，胸前银扣灼灼生光，正是国防部联络处副处长徐观湘。他滚鞍下马，单膝跪雪，递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山海关大营急电！吴帅亲笔！”尹三民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纸上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只一行：>【腊月初三，辽东建奴调集正黄、镶蓝二旗共三千骑，自凤凰城出，疑欲袭我月山后路。已令关宁铁骑佯动于锦州，牵其主力。请尹公决断：或固守待援，或主动迎击，破其锋锐于半途。】风卷起纸角，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尹三民垂眸，指尖抚过“破其锋锐”四字，忽然抬眼，望向清溪外镇东那片尚未被砍伐的松林。松针覆雪，枝干虬曲如铁，林隙深处，几只山雀扑棱棱掠过，翅膀扇动带起细碎雪粉。“阳胜菲。”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传我将令——工程营暂停伐林。调两个排，带上所有爆破筒、震天雷、引信雷管，今夜子时，潜入松林东缘三里处，依地形设三处‘哑雷区’。每处埋设十枚，引线埋于雪下半尺，末端接至镇东瞭望塔。雷区之间，撒石灰粉为界，画‘卍’字标记，严禁任何人靠近。”阳胜菲一怔：“参谋长，这是……”“不是防建奴。”尹三民截断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是防自己人。”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是用炭条勾勒的简易地图——清溪外、龟岩渡、月山城、汉阳，四点连成斜线，线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冻土层厚度、河道冰裂走向、林间兽径分布、雪窝子深度……最后，是一行朱砂小楷：“松林腹地，旧矿坑十七处，最深者距地表九丈，入口塌陷，唯余风声呜咽。”“徐观湘。”尹三民将素绢递给徐观湘，“你亲自走一趟。带十个懂朝鲜话的译员，去金罗道各村，访八十岁以上老人，问三件事：一，松林里有没有‘吃人的地缝’；二，冬至前后，夜里有没有‘哭声似的风’；三，百年前，朝鲜王室是否在此处秘密采过‘黑石’？”徐观湘神色肃然，双手接过素绢：“明白。末将即刻动身。”尹三民这才转回身，望向朴成烈：“朴将军，你带的五百人，不必全赴龟岩渡。留一百精锐，配齐铲镐、绳索、火把，明早随我进松林。我们要找的，不是建奴的探子——是地底下，能困死三千骑兵的‘活棺材’。”朴成烈瞳孔骤缩，旋即重重磕下头去：“末将……领命！”雪又飘起来了，细密如盐。尹三民策马缓行，穿过清溪外镇门。镇内早已焕然一新：明军士兵正用蒸汽泵抽取冻土下的地下水，在街心铺开纵横交错的陶管——那是未来暖气管道的雏形；朝鲜工匠蹲在墙根，用掺了糯米汁的石灰浆修补漏风的窗棂；几个穿粗布棉袄的孩子围在一口新掘的甜水井旁，争看打上来的清冽井水如何在铁皮桶里晃荡出碎银般的光。忽然，一阵稚嫩却嘹亮的童谣飘来：>“雪盖山，冰封河，>明军叔叔送暖锅。>锅里炖着高丽参，>参汤喝完不哆嗦！>参汤喝完不哆嗦，>明年春天种稻禾！”尹三民勒马，循声望去。巷口石阶上，正是那个雪天蜷在土墙边的女孩。她裹着一条崭新的靛蓝粗布棉被，脚上是双厚实的羊毛袜，怀里抱着个搪瓷缸，正仰头咕咚咕咚喝着什么。缸沿还沾着一点褐色汤渍，是参汤没错。她看见尹三民，小脸一愣，随即飞快低下头，把脸埋进缸沿，只露出一双眼睛，乌溜溜地，像两粒浸在温水里的黑豆。尹三民没说话，只朝她微微颔首。女孩迟疑片刻，竟也学着明军士兵的样子，笨拙地抬起一只小手，按在左胸口，然后，用力点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那动作僵硬，却郑重得令人心尖发颤。尹三民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一抖缰绳，马儿迈步向前。风雪中，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极轻，却极沉：——这世道，终于有人开始教孩子，怎样敬一个活人。镇中心广场，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朝鲜官员正指挥民夫卸下最后一车物资。最上面是个蒙着油布的大箱子，四个角坠着铜铃，随着搬运轻微晃动，叮当，叮当，像某种古老的节拍。朴成烈上前掀开油布。箱内并非军械，而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玻璃瓶。瓶身剔透，内里液体呈淡琥珀色，标签上印着工整的宋体字：“明德牌碘酒（浓度2%）”、“仁心牌磺胺粉（无菌封装）”、“济世牌复方维生素丸（含鱼肝油提取物）”。最底下，压着一本薄册，封皮印着《朝鲜民夫医疗手册（昭明元年冬修订版）》，扉页空白处，有魏叔夜的亲笔批注：>【每人日服维生素丸两粒，碘酒消毒伤口后敷磺胺粉，凡冻伤溃烂者，须用硫磺皂净手后包扎。违者，罚扣三日粮秣。此非军令，乃尹参谋长亲定之“活命章程”。】朴成烈默默合上箱盖，铜铃轻响。他抬头望向广场西侧——那里，明军卫生队正支起几顶绿色帆布帐篷，帐篷前排起长队：朝鲜老农伸出皴裂的手掌，妇人解开襁褓露出婴儿红肿的尿布疹，少年撩起裤管，露出小腿上紫黑色的冻疮……一个戴圆眼镜的年轻军医蹲在队伍末尾，正用炭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他抬头看见朴成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册子：“朴将军，您看，这本子，我们昨儿刚印出来，朝鲜文、汉文双语。往后，每个村里，都得有个识字的郎中照着它抓药、换药、记病情。尹参谋长说，治好了病，人才能扛起锄头；扛起了锄头，明年开春，雪化了，地才能活。”朴成烈没应声，只将手按在腰刀柄上，久久伫立。风雪愈紧，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可广场上，没人呵气暖手，没人跺脚驱寒，只有药香、汗味、炉火气息，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蓬勃的暖意，在冻土之上无声蒸腾。暮色四合时，尹三民独自走进镇东那片松林。没有火把，只有一盏防风汽灯提在手中。灯光昏黄，在雪地上投下他孤长的影子，像一柄斜插于大地的剑。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每一步，都惊起栖在松枝上的雪团簌簌坠落。走了约莫半里，他停下。前方，一株需三人合抱的老松横卧于地，树干断裂处露出暗红木质，断口边缘，赫然嵌着几块锈迹斑斑的铁器残片——斧刃、楔子、链环，皆被岁月啃噬得扭曲变形，却仍倔强地咬进树心。尹三民蹲下，手指拂过铁锈，触到下方泥土里一抹异样的坚硬。他掏出工兵铲，小心刮开浮雪与腐叶。一块青灰色石碑显露出来。碑面覆着厚厚苔藓，他用手掌反复擦拭，苔藓剥落，露出阴刻文字：>【大燕崇宁二十一年冬，奉旨采玄铁于松岭。>掘地七丈，见黑脉如龙，喷毒气，灼肤裂目，役夫死者三百七十有二。>钦命封洞，填以生石灰、桐油、铁屑，永禁人迹。>——监工太监刘忠立】尹三民的手指，缓慢抚过“黑脉如龙”四字。风，忽地停了。林中万籁俱寂，连雪落松针的微响都消失了。只余下汽灯里煤气燃烧的嘶嘶声，以及他自己胸腔里，一声比一声更沉的心跳。他直起身，将汽灯高高举起。昏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四周——数十株巨松的树干上，隐约可见同样被苔藓覆盖的、深深浅浅的凿痕，歪斜排列，指向同一个方向：松林最幽暗的腹地。那里，雪地平整如镜，不见丝毫凹凸，唯有一缕极淡、极细的白气，正从雪面之下，无声无息地，缓缓升腾。像一条蛰伏千年的龙，刚刚，在梦中，吐出了第一口浊气。尹三民站在光晕边缘，身影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至那缕白气升腾之处。他静静望着，良久，才低声道：“原来如此……不是地缝吃人。”“是地，饿了。”他转身，提灯离去。身后，那缕白气愈发清晰，在渐浓的暮色里，蜿蜒如丝，无声游动，仿佛正悄然缠绕上整片松林的根须。清溪外镇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织成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网。而在镇外，魏叔夜正立于码头高台，凝望海天交界处。一艘巡洋舰的轮廓，在风雪尽头若隐若现，舰首劈开墨色浪花，留下一道银白航迹，直指北方。他解开大衣领口，露出颈间一条褪色的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铜钱，正面“崇宁通宝”，背面“天下太平”。他摩挲着铜钱，忽然笑了，笑声低沉，混在呼啸的海风里，几乎听不见。“天下太平？”他喃喃自语，将铜钱塞回衣领，重新系紧纽扣，“不，这太平，得先从松林底下，一寸一寸，刨出来。”雪，还在下。落在松针上，落在船舷上，落在清溪外镇新糊的窗纸上，落在朝鲜女孩攥着维生素丸的小手里，落在尹三民摊开在膝头的、那张标注着十七处旧矿坑的地图上。地图一角，他用朱砂新添了一行小字，笔锋凌厉，如刀刻：>【腊月初四，松林腹地，活棺材，备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