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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见傅沉
    傅沉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住院部大楼在深夜里像一个巨大的白色沉默体,零星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像疲惫的眼睛。

    停车场空了大半,引擎声熄,寂静便如潮水般瞬间涌上来,沉甸甸地压住胸口。

    走进住院大楼,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冰冷的膜,瞬间侵袭整个鼻腔。

    深夜的医院有种异样的空旷与压迫。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惨白的日光灯每隔几米就投下一个光晕,将瓷砖地面照得泛青,反射出模糊的人影。

    空气里有种挥之不去的、混杂着药水和焦虑的特殊气味。

    值夜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某个转角出现,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空洞地回荡,又消失在更深处的阴影里。

    傅沉脚步沉稳,皮鞋落在瓷砖上的声音克制而有规律,一步一步,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右手始终插在裤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金属边缘。

    ICU在走廊尽头。

    等候区比想象中拥挤。

    惨白的灯光下,几张蓝色的塑料长椅几乎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疲惫和焦灼。

    傅沉第一眼看见的是傅渊,正背对着这边,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

    他微微躬着身,姿态放得很低,肩膀有些塌陷,一只手不住地点着额头,像是在恳切地询问什么。

    可当那位医生简单说了几句,转身离开时,傅渊直起身的瞬间,傅沉精准地捕捉到他侧脸上闪过的一丝几乎掩饰不住的烦躁。

    那烦躁很快被惯常的沉稳覆盖,快得像错觉。

    傅鸿没在,但李佩和傅少禹都在。

    李佩坐在椅子上,身上裹着一件价格不菲的披肩,脸色有些发白,妆容倒是依旧精致,只是眼底的青色遮不住。

    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眼睛却不时瞟向ICU紧闭的那扇厚重金属门。

    傅少禹站在她身边,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出几分与周遭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漠然。

    老三缩在角落一张塑料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像是随便抓来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浑噩的气息。

    其他傅家人,几个旁支的叔伯姑母,聚在另一侧,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偶尔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医生怎么说”、“财产”、“遗嘱”等。

    他们的目光也不时瞟向那扇门,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是一种精明的、等待的窥探。

    傅沉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几乎凝滞的湖面。

    交谈声停了。

    打瞌睡的老三猛地一个激灵惊醒,眼睛茫然地睁开,四下看了看,眼神迷茫了几秒才聚焦到傅沉身上,然后挠了挠头,又低下头去,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其他人则齐齐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

    有关切,浮于表面的那种。

    有审视,估量着他的状态和意图。

    更多的是一种等待“剧情”推进的隐晦期待。

    空气似乎更沉了些。

    傅渊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沉重与疲惫。

    “醒醒,你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我刚问了主治医生,爸的情况……很不乐观,各项指标都在往下走。大哥今晚也发烧了,过不来。现在这情况,我们三兄弟得担起来,好好商量一下后续。”

    说着,他看向角落里刚被惊醒、还一脸懵懂的傅家老三,眉头皱起,言辞间带上了明显的责备。

    “老三!爸都这样了,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还能睡得着?有点样子行不行!”

    被点名的傅家老三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里带着一种惯性的麻木,仿佛不是出于对父亲的担忧,而是对这场家族仪式的机械配合。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吭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你们商量。”

    傅沉的语气没什么波澜,越过傅渊,径直走到ICU那扇紧闭的门前。

    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上方亮着的“重症监护”红灯,沉默地宣告着门内世界的生死界限。

    他没理会身后各色的目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背影挺拔而孤直。

    等候区的空气凝滞着,没人再说话,只有仪器隐约的嘀嗒声从门缝里渗出,规律得令人心慌。

    时间在惨白的灯光下一分一秒爬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几个小时。

    ICU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蓝色隔离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护士探出身来,目光扫过等候区,声音清晰地问:

    “哪位是傅沉?傅老先生醒了,说要见傅沉。”

    所有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

    傅渊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李佩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傅少禹抬起了头,其他傅家人交换着眼神。

    傅沉面色不变,只朝护士点了点头,“我是。”

    “请跟我来,需要做简单消毒,穿上隔离衣,时间不能太长。”护士侧身让开通道。

    几天前,也是在这条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的通道前,他见了母亲最后一面。

    空气里死亡与药液的味道如此相似,连心跳沉缓搏动的频率都如出一辙。

    傅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厚重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像吸走了最后一点流动的空气。

    傅渊脸上那副沉重的面具尚未摘下,嘴角却已僵硬。

    李佩捻着佛珠的手指停在某一颗上,指甲微微泛白。

    傅少禹终于彻底收起了手机,抬起头,望向那扇门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罕见的幽深难辨的光。

    寂静重新覆盖下来,比之前更沉,更粘稠,仿佛在酝酿着门内谈话结束后,必将到来的新一轮汹涌。

    而门里面的世界则是另一种绝对的安静。

    仪器的电子音滴答作响,冰冷而规律。

    灯光是柔和的冷白色,惨淡地照在病床上。

    护士低声提醒:“老先生清醒时间不长,尽量简短。”

    傅沉点了点头。

    蓝色的隔离衣摩擦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走到床边。

    不过短短几日不见,病床上的人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急速抽干,萎缩成一团裹在白色被褥里的灰败轮廓。

    傅老爷子脸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都浅促得令人心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手臂上纵横的管线连接着旁边闪烁的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线条艰难地爬行,数字不断跳动。

    那双曾经锐利、威严、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瞳孔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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