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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兄弟?
    直到傅沉走近,身影挡住部分灯光,阴影投在床沿,那眼珠才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转动过来。

    视线在虚空里摸索了片刻,终于艰难地、死死地聚焦在傅沉被口罩和帽子遮掩的脸上。

    傅老爷子喘了几口气,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他闭了闭眼,又努力睁开,视线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又像是透过天花板看着更远的地方。

    “醒醒,我……要去找你母亲了……”

    他喃喃道,声音飘忽,“以后……傅家怎样……你们几人……怎样……我也管不着,看不到了……”

    他停住,积攒着力气,朝傅沉伸出手。

    傅沉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枯瘦的手指在傅沉掌心里蜷缩了一下。

    “父亲只……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肯定会好好的。”

    傅沉回答得很快,也很清晰,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这个,您大可放心。”

    傅老爷子似乎被这笃定的几乎不带感情的回答哽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傅沉,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释然,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他张了张嘴,呼吸在面罩下变得急促了些,监护仪发出不规律的滴滴声,像在为这场对话倒计时。

    “你们……毕竟是兄弟……”

    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临终托付般的沉重,那只被傅沉握住的手,甚至试图用力回握,做出恳切的姿态。

    傅沉看着他浑浊眼底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算计,忽然觉得荒谬至极,一股尖锐的刺痛混杂着怒意,猝然划过心口。

    他松开了手。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转圜的决绝。

    “兄弟?”

    傅沉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病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早已凝结成冰的讥诮与了然。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然后被他清晰缓慢地投掷出来。

    “他们想让我死的时候,可没把我当兄弟。”

    话音落下,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猛地跳起一个突兀的尖峰。

    傅老爷子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些,死死地看着傅沉,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被戳破的狼狈,或许还有一丝最终未能如愿的、深重的无力。

    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傅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

    “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那张灰败的脸,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蓝色隔离衣的下摆划过一个干脆的弧度。

    身后,监护仪的嘀嗒声规律依旧,只是那绿色的波形,似乎比刚才更微弱了一些。

    门在身后合拢,将消毒水与死亡的气息隔绝。

    傅沉脱下隔离衣,动作机械,指尖却残留着方才触碰到的、属于生命急速流逝的枯槁与冰凉。

    走廊依旧空旷漫长,惨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皮鞋踏在瓷砖上的声音,比来时更沉,每一步都像是要将方才吸入肺腑的冰冷和荒谬,踏碎在脚下。

    等候区的人群尚未散去,视线再次聚焦。

    傅渊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凝重,“醒醒,爸怎么样了?跟你说了什么?”

    傅沉的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只留下一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话,“他需要休息。”

    话是对傅渊说的,却又像是对这整个等候区里所有揣测目光的答复。

    他没有给出任何信息,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供解读的悲伤或动摇。

    他径直穿过那片交织着探究、焦虑与算计的空气,走向电梯。

    李佩欲言又止,傅少禹重新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只是滑动的手指停在了原地。

    老三依旧缩在角落,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其他傅家人窃窃私语,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电梯门缓缓关闭,吞没那道挺拔却仿佛裹挟着寒气的轮廓。

    车驶离医院,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映在傅沉深寂的眼底,却点不亮丝毫温度。

    放在膝盖上的手,青筋微微突起,又缓缓平复。

    他打开了一点车窗,深夜依旧燥热的空气灌入,冲淡了萦绕不散的消毒水味,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寂寥。

    千禧园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推开家门,预料之中的暖光扑面而来。

    客厅里,温灼听到开门声,立刻放下手里的书,从沙发上站起身。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熬夜的微哑,却像羽毛扫过心尖最紧绷的那根弦。

    傅沉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锁在身后。

    他看着她拧眉,声音因疲惫而低沉,带着责备,“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不是说了不用等我。”

    “我睡不着。”温灼坦然回答,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睃,试图从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表情下,读出医院里发生的一切。

    她朝他走近,想给他一个拥抱,一个无声的慰藉。

    傅沉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虚挡了一下。

    “身上脏。”他解释道,语气缓和下来,“我去洗个澡,你先睡。”

    他不想将那股属于掺杂着衰亡与算计的冰冷气息,带给她分毫。

    温灼停住脚步,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柔,“好,那我先去睡了,你别洗太久。”

    “嗯。”他低应一声,转身走向浴室。

    步伐间的沉重,似乎因这盏为他而亮的灯,这个等他归来的人,而松动了几分。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氤氲的蒸汽弥漫开来,渐渐模糊了镜面,也仿佛要涤净渗入毛孔的疲惫。

    傅沉闭着眼,任由水流没过头顶,医院里的一幕幕:父亲浑浊眼底的算计、那句“毕竟是兄弟”、自己冰冷的回应、监护仪上突兀的尖峰……

    在脑海中翻腾,又逐渐被水流声压过,沉入心底。

    当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走出浴室时,客厅的灯已经熄灭,床头留了一盏暖黄的壁灯。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刚躺稳,旁边温热柔软的身体便无声地靠了过来,将脸颊贴在他还有些微潮气的肩窝,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傅沉抬起手臂,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发间熟悉的淡香,怀中真实的暖意,一点点熨平他紧绷的神经,驱散骨髓里残留的寒意。

    良久,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灼灼,他也要走了。”

    一个“也”字,道尽了短短几日间,双亲相继离场的仓惶与苍凉。

    而他,也终于成了那个无父无母的人。

    温灼的心被狠狠攥紧。

    她听懂了这份沉重。

    安慰的话语在此刻如此苍白。

    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他,将彼此的身体紧密贴合,仿佛要通过这毫无缝隙的拥抱,将自己的力量与温度全部渡给他。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却无比坚定:“傅沉,你还有我,将来我们还会有孩子,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嗯。”

    傅沉收紧了手臂,将下颌更深地埋进她的发间,仿佛要将自己锚定在这具温暖的身体里。

    夜色深沉,窗外万籁俱寂。

    床头那盏暖黄的小灯,默默地在墙壁上,投下一对紧密依偎此生再也不会分开的温柔剪影。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