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满堂文武骤然失声，连香炉青烟都似凝滞半空。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眼，神情都变得有些古怪。难怪伍建章对这房玄龄另眼相看，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不对，既然连伍建章都知...洛阳城的夜风卷着霜气掠过朱雀门，吹得檐角铜铃嗡鸣如磬。太白金星垂眸望着杯中残酒，倒映着烛火摇曳，也映出对面那人眉宇间沉静如渊的轮廓——那不是帝王该有的眼神，倒似执棋千年、静待落子的古神。“仙秦四法……”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既得始皇遗泽，便该知九州气运之根，并非在玉玺，在龙椅，而在——人心所向之律。”杨广指尖一停，筷尖悬于半空，一粒酱色酱汁将坠未坠。太白金星忽而抬眼，眸中寒星迸裂：“秦以法立国，刑名治世，律令如铁，寸寸刻入骨血。可大隋呢？开皇之治，宽仁为表，实则纲常松驰，门阀私设祠庙，乡里自立宗法，州县文书多用家谱代官牒，连户籍黄册，都需经世家主簿过目方敢呈报户部！”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讥诮：“陛下重开科举，是想夺士子之心；削江南香火，是欲断世家之脉；敕封鼍龙为护国神兽，更是以国运为刃，直剖九州命门——可您真以为，这些动作，只在对付几个供奉泥胎木偶的世家？”杨广不答，只将筷尖轻轻点在案上。咚。一声轻响，却如惊雷滚过太白金星识海。他瞳孔骤缩——那一瞬，仿佛看见自己魂魄深处某道隐秘印记被无形之力拂过，微微震颤。那是天帝御赐的“启明印”，乃三界通行符诏，亦是真灵归位凭信。可方才那一指，竟让印纹泛起涟漪，似有崩解之兆！“你怕了？”杨广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凿入虚空，“怕朕不止能斩香火神祇，更能斩天庭敕令？”太白金星缓缓吸气，胸膛起伏间，白衣袖口无风自动，北斗七星纹路隐隐亮起，似要勾连天穹星轨。但他终究未动，只将酒杯推至案边，杯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一声闷响。“陛下误会了。”他声音忽然沉静下来，如深潭止水，“臣不怕被斩，怕的是……斩了之后，九州更乱。”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墨色轨迹——并非符箓，亦非神通，而是一幅流动的图卷：北地幽州，雪原之上，千具白骨列阵成碑，每具骸骨眉心皆嵌一枚青铜箭镞，箭尾刻着“秦”字篆文；西陲敦煌，月牙泉畔，七十二座残破石窟内壁，尽是尚未干涸的朱砂壁画——画中人皆戴冕旒，持圭，脚下踩着断裂的九鼎，身后却拖着漆黑锁链，链端没入黄沙深处；南疆瘴林，一座孤峰之巅，盘踞着一株枯死万年的青铜树，枝干扭曲如龙，树冠空空，唯余九枚锈蚀铜铃，随风而响，声如呜咽……“这是……”杨广目光一凝。“仙秦遗迹。”太白金星收回手指，墨色图卷倏然消散，“始皇当年横扫六合，并非只为一统山河。他真正的目的，是毁‘九鼎’、镇‘地脉’、断‘星轨’、封‘幽冥’——以人间律法，代天道运行。”他直视杨广双眼，一字一顿：“可您知道，始皇最后失败在何处么？”杨广沉默。太白金星却笑了，那笑容竟带几分悲凉：“败在……他没杀尽所有神祇，却忘了，最危险的神，从来不在天上，也不在庙里。”他指尖轻叩桌面，三声。第一声，洛阳城东市一座香火鼎盛的“文昌阁”瓦片无声碎裂，露出其下青砖砌就的密室，室内三十六尊泥塑神像腹中，赫然嵌着三百六十枚刻满《商君书》条文的青铜简；第二声，西市一间不起眼的墨铺后院，墨池翻涌，浮出半截断剑——剑脊铭文清晰可见：“秦王政廿六年，铸于咸阳工坊，赐左庶长蒙毅”；第三声，宫城西角，一口废弃枯井井壁簌簌剥落，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朱砂咒文，咒文中心，是一枚被钉穿的青铜虎符，虎目怒张，符身刻着“虎贲”二字。“这些……都是始皇当年埋下的‘律种’。”太白金星声音低哑，“他料到后世必有神道反扑，故以法为种，藏于民间、渗入百工、融进血脉。只要大秦律令一日未绝，这些‘种’便一日不腐。而如今——”他望向杨广，眸中星芒锐利如刀：“它们，正在陛下重开的科举考场里，悄然发芽。”杨广霍然起身。窗外风骤紧，吹得窗棂格格作响。他未看太白金星，目光穿透酒楼雕花窗棂，直落向远处贡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今夜恰是考生入闱前最后一日，数千学子正排队接受“验身”、“搜检”、“录籍”。可就在那看似森严的流程中，杨广分明看见：一名负责核对户籍的吏员袖口微颤，指尖蘸墨，在某份名册上划去一个名字，又添上另一个——新添之名旁，朱砂小印盖得极深，印纹边缘，隐约透出青铜锈色；另一处，负责分发号牌的老吏接过考生递来的铜钱，铜钱入手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笑着将一块刻着“戊字三十七号”的木牌递出——那木牌背面，赫然浮现出半枚残缺的秦篆“法”字；最远处，贡院高墙阴影里，一个披着蓑衣的挑夫放下竹筐，筐中稻草散开，露出底下三十六枚青铜算筹，每根筹上，都蚀刻着《田律》《厩苑律》《仓律》的条文……“他们不是香火神祇。”太白金星的声音如影随形，“他们是……秦律的守墓人。”杨广缓缓闭目。运朝录在识海中轰然展开，第八图标神坛上，十座空置神位静静悬浮。此前他以为，首封神祇当为“文衡圣帝”，司掌科举公正；可此刻，那神坛中央，竟悄然浮现出一行燃烧的赤色古篆：【律令司命·执契之神】下方小字如血滴落：【需以九州律法为祭，纳万民守约之念为香，炼三十六部秦简残卷为骨，铸九鼎残片为心——方可登临此位。】原来如此。杨广睁开眼，眸中再无波澜，唯有一片寒潭似的清明。他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非玉非金，乃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灰白残片，边缘参差如锯齿，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暗金光泽。“你认得这个？”他将残片推至案前。太白金星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那残片上，赫然刻着半枚虎形印玺，印文扭曲，却依稀可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传国玉玺的碎片。可更令人骇然的是，碎片背面，竟蚀刻着一行细若游丝的秦篆：【律即天命，法即神谕。违者，斩三魂，削七魄，永堕无律之渊。】“始皇崩时，玉玺碎裂，散落九州。”杨广指尖抚过那行篆文，声音冷冽如铁，“朕在青州斩灭的第十三尊香火神祇，临死前吐出的不是这块碎片。他跪着说……‘吾等非神，乃律之囚徒。囚期未满，不敢死’。”太白金星喉结滚动，终是低声道：“……所以陛下早知‘律种’之事？”“不。”杨广摇头，目光灼灼，“朕只是在滑州战场上，见过一具尸体——那尸体穿着隋军铠甲，可胸甲内衬，却绣着秦军‘锐士营’的云纹。他手里攥着的不是兵刃，而是一卷烧焦半截的竹简，上面写着：‘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他顿了顿，指尖敲击残片，发出清越金鸣：“秦法之严，严在它不靠神祇显圣，不靠香火供养，它靠的是——每个活人，每日每刻，不得不做的选择。”“比如……”他忽然转向太白金星，“你现在握着酒杯的手，拇指正无意识摩挲杯沿第三道釉纹。那是你幼年在昆仑学律时，师尊罚你抄写《秦律十八种》三千遍，抄到第三百遍时留下的习惯。你改不掉，因为律已刻入骨髓。”太白金星浑身一僵，手中酒杯“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杨广却已起身，锦袍拂过案角，烛火猛地暴涨一尺，映得他侧脸如刀削斧凿：“所以，朕不需要驱逐香火神祇。朕要做的，是让所有混入科举的人——无论神、仙、鬼、人——都必须，亲手写下一份答卷。”他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声在寂静酒楼里回荡如鼓：“明日辰时，贡院将增开一场‘律试’。试题只有一道——”“‘若有一人，父为盗贼，子为良吏，父罪当诛，子应如何？’”“答‘秉公执法’者，黜；答‘徇私枉法’者，黜；答‘引律驳正’者，取；答‘请罪辞官’者，取；答‘献律求赦’者，取。”“凡取者，须当场焚香，向朕所敕‘律令司命’神位立誓——自此，生为律仆，死为法尘。”太白金星怔在原地，望着杨广背影消失于楼梯转角，久久不能言语。窗外，风忽止。檐角铜铃凝滞不动，连烛火也凝成一道笔直青焰。良久，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果然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正是当年抄律时被竹简锋刃所割。原来……自己也是律种之一。而此时，洛阳城外三十里，邙山阴面，一座早已荒废的秦代刑狱遗址中，地底深处传来阵阵沉闷震动。震动越来越急，最终，整座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隆！一道青铜巨门自山腹轰然洞开，门后不见牢狱，唯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阶皆由完整秦简铺就，简上文字在幽光中流转不息：【廷行事】【法律答问】【封诊式】【效律】……阶梯尽头，一尊高达九丈的青铜神像盘坐于地，神像无面，唯在胸前，镶嵌着九枚巨大铜铃。此刻，其中一枚铜铃正剧烈震颤，铃舌撞击内壁，发出一声穿越两千年的清越长鸣：“叮——”声音未歇，贡院方向，一盏悬挂于明远楼顶的琉璃宫灯，灯芯“噗”地爆开一朵金花。花中，隐约浮现出十个燃烧的古篆：【律令司命·已承天契】同一时刻，杨广步出酒楼，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叶脉纵横，竟天然构成一幅微缩版《秦律》总纲图。他指尖轻弹，枯叶化为飞灰，随风散入洛阳城万家灯火之中。城中某处，温彦博正在国子监灯下校勘《开皇律》残卷，忽觉袖中一热——他急忙抽出贴身藏着的半截秦简，只见那简上“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十二字，正泛起温润金光。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杨素驻节润州水师大营，案头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报刚拆封，信纸空白处，竟自行浮现出一行朱砂小字：【律试已开，神位已立。卿可择贤，授以《效律》《厩苑律》诸篇——此非教习，乃试种。】杨素凝视良久，提笔蘸墨，在朱砂字旁，郑重落下两个楷书：【遵旨。】墨迹未干，窗外江风卷入，吹得案上烛火狂舞。火光跃动间，那“遵旨”二字边缘，悄然浮现出极淡的青铜锈色，如藤蔓般悄然蔓延开来。洛阳城，终于醒了。不是被晨钟唤醒，而是被一道横贯古今的律令之声，生生劈开混沌，照见本相。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