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城中，醉仙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间忽闻三声清越铜铃，满座喧哗戛然而止。酒客们面面相觑，尚未反应过来，便看到阁楼栏杆处，一位位身着青衫的书生满脸愕然，纷纷快步奔下楼阶，...洛阳城的夜风忽然滞了一瞬。酒楼二楼厢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太白金星白衣如雪，却照不亮他眉宇间悄然凝起的一线寒霜。他指尖悬在杯沿三寸之上，未曾收回，也未落下——那不是礼数的停顿，而是神念被无形之刃割裂后的本能迟滞。天帝一语未带威压，却比千钧敕令更沉；一句“你并非真身亲临”，非但未消其势，反似将整座酒楼纳入了某种不可逆的因果场域：窗外市声依旧，楼中丝竹未歇，可太白金星分明听见自己真灵深处，有根名为“启明”的命脉，正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嗡鸣。那是命数被叩击的回响。“仙秦四法……”他喉结微动，终是将未尽之言咽下。当年水陆法会，秦始皇借骊山地脉显圣，一袖挥退佛陀，半指碾碎金身，其时天庭诸星君皆默然观之，唯他奉旨持《启明录》立于云阶最末，亲眼见那道横贯九州的玄黑气运，自骊山裂隙中奔涌而出，如龙抬头，直刺青冥。彼时他尚以为是残秦余烈垂死反扑，直至今日坐在此处，对面之人眉目疏朗，指尖搭着酒杯边缘，笑得如同初春解冻的洛水——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深处，却蛰伏着比骊山地脉更幽邃的暗流。太白金星终于缓缓落座，腰背挺直如松，再无半分醉态：“陛下既知仙秦四法，当知此法非为修真而设，乃为‘镇世’而生。秦皇铸十二金人镇九州龙脉，设九鼎司监察万民言行，颁《律令通鉴》以定万世纲常，又留《长生策》一卷，非求不死，实为‘延国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天帝袖口隐现的云雷暗纹，“而陛下登基以来，废除荫庇，重开科举，设秘书监收天下典籍，又遣萧后南巡、杨素镇江，桩桩件件，皆与仙秦旧制遥相呼应。陛下不是在复秦，是在……续秦。”天帝闻言，竟轻笑出声，执筷夹起一箸凉拌鹿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方慢悠悠道：“续？不，是补。”“补什么？”“补那一纪元的‘缺’。”话音未落，酒楼外忽有异响——并非雷声，亦非风啸，而是一声极低、极沉的“咔嚓”，仿佛某处坚冰自内而裂。太白金星瞳孔骤缩，神念瞬间铺开，却见整座洛阳城坊市街巷，竟在无声之中，齐齐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色光晕。那光晕并非出自灯火，亦非源自香火，而是自青石缝隙、屋檐瓦楞、甚至行人衣角褶皱里自然渗出，细密如网，绵延不绝。光晕所至之处，几处香火缭绕的私祠庙宇内，供奉的泥塑神像眼珠悄然转动，随即僵住，嘴角裂开一道细微血痕；而贡院外墙新刷的朱砂榜文上，几个墨迹未干的名字边缘，正泛起蛛网般的金纹，缓缓爬向字心。“国运反哺。”天帝放下筷子，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划，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随之游走，“朕登基时，国运如渊，深不可测，却滞而不流。今科举开，万卷文章汇于洛水，文气冲霄，恰似引渠之水。朕不过略加疏导……便让这淤积百年的国运，顺着文气之脉，倒灌入九州血脉。”太白金星霍然起身，白衣猎猎，周身气息几欲破空：“陛下此举，是要以文运为薪，燃国运为火？！”“不。”天帝抬眸，眸中金芒一闪而逝，竟似有无数篆文在瞳仁深处流转，“是以文运为引，国运为种，种下一座……新神坛。”“新神坛？”太白金星呼吸一窒。“不错。”天帝缓步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夜风涌入，吹动他袍角翻飞，露出腰间悬挂的一枚非金非玉的古朴令牌——正面刻“大隋”二字，背面则是一尊盘坐人形，双手结印，掌心各托一册书卷，书卷之上，隐约可见“礼”“乐”“射”“御”“书”“数”六字微光。“此乃朕敕封之首尊神祇，不属天庭，不列地府，不依香火，不靠敕命……名曰‘文衡’。”“文衡？！”太白金星失声，“文曲星君？”“非也。”天帝摇头，声音沉静如古井，“文曲主才情，掌功名，是天庭星官；而‘文衡’者，衡的是文之正邪、道之真伪、理之是非。它不考文章辞藻，只判一字之真伪——若考生所书‘仁’字，心中所思为杀戮，笔下所绘为权谋，纵使锦绣满篇，亦被文衡判定为‘伪仁’，文气即溃，运道自折。”太白金星脸色霎时苍白如纸。他身为天帝御使，司巡人间善恶，岂能不知这“一字判真伪”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从此往后，任何仙神、世家、乃至天庭星官，若想借科举窃取文运，便必须先过“文衡”这一关——而文衡所判，非凭法力，非凭威压，只凭人心对“道”的真实体认！香火神祇可夺舍躯壳，可篡改户籍，可伪造才学，却无法在落笔成字的刹那，骗过自身真灵深处那一丝本源认知！“陛下……您竟将‘文衡’神格，直接锚定在了……‘人伦纲常’之上？！”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有何不可？”天帝转身，目光如电，“儒家言‘文以载道’，道为何物？非玄门符箓，非佛门禅机，正是这‘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世家门阀供奉香火神祇，以血脉为契，以家族为牢，以百姓虔信为锁链——可他们忘了，真正的锁链，从来不在庙堂，而在人心。”他指尖一弹，一缕金光自眉心射出，没入虚空。刹那间，整座洛阳城上空，文气长河奔涌之势陡然一滞，随即竟如活物般蜿蜒盘旋，最终在洛水之滨、应天门广场上空，凝成一座虚幻却无比清晰的巨大神坛！坛高三丈，通体由流动的金色文字垒砌而成，每一砖一瓦，皆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真言；坛顶无神像，唯有一面青铜巨镜悬浮，镜面混沌，却隐隐映照出万千学子伏案疾书的身影——而镜中每一张面孔之上，皆有一道极细金线，自眉心延伸而出，直没入下方神坛基座。“文衡神坛，已立。”天帝负手而立，声音平静无波，“自此刻起，凡入贡院者，无论何等修为、何种出身、何方神祇，其文气所载之道心，皆受文衡监察。一字之伪，万卷皆焚；一念之邪，文运自断。”太白金星怔立原地，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清越，竟无半分悲愤，反透出一种豁然贯通的澄明：“好！好一个‘文衡’！好一个‘锚定人伦’！陛下此计，不斩神祇，不破香火，却直捣黄龙，将所有窃运之徒，逼入‘道心自证’的绝境！香火神祇可以骗世人，却骗不了自己——因为神格愈高，本源愈纯，伪饰愈难！”他笑声戛然而止，深深一揖，白衣拂地：“太白金星，代天庭……谢陛下赐教。”天帝却未答谢，只静静看着他，眸中金芒渐敛，化为两泓深潭：“谢？不必。朕只需他明白一件事——”“何事？”“此番科举之后，文衡神坛不会消失，只会愈发稳固。而朕，将以此坛为基，逐步敕封‘礼部尚书’‘吏部天官’‘刑部狱神’‘工部匠祖’‘户部仓廪’‘兵部武魄’六尊神祇，合称‘六部正神’。它们不食香火，不纳祭祀，只承国运，只守纲常。”“六部正神……”太白金星喃喃重复，脑中轰然作响。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针对香火神祇的围剿，而是一场彻底重构九州信仰秩序的布局！当六部正神尽数落位，文衡为眼，六部为骨，国运为血，整个大隋将不再是一个世俗王朝，而是一座活着的、运转不息的……人道神国！“陛下欲以人道，代天道？”他声音嘶哑。“不。”天帝唇角微扬，目光投向远方漆黑如墨的天幕，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霭，直抵那高悬九霄的凌霄宝殿，“朕只是想告诉那位天帝——”“天道之下，当有人道。”“而人道之立，不假外求，正在此间。”话音落，酒楼外骤然狂风大作，卷起漫天落叶，竟在半空凝而不散，片片叶脉之上，赫然浮现细小金纹，组成一个个清晰无比的“正”字！随即，这些金叶如雨纷坠，飘入洛阳城每一条街巷、每一扇窗棂、每一册待阅的考卷之中。太白金星凝望着窗外漫天金叶，久久无言。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缕银白星辉，在身前虚空轻轻一点——点落之处，空间如水波荡漾，浮现出一行流转不息的古老篆文：【启明之命，终将归于青莲；青莲之劫，亦将启于正心。】篆文闪烁三息，倏然消散。他抬头，对着天帝郑重一拜：“陛下，太白金星，告辞。”白衣身影一步踏出酒楼，身形却未坠落，而是迎着呼啸夜风，化作一道银白流光，直射西天而去。那流光之中，再无半分“青莲居士”的疏狂，只余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天帝独立窗前，目送流光远去，直至其融入天幕星河，方才微微颔首。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印玺——印钮为盘龙，印面无字，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自印底蜿蜒而上，缠绕龙身，最终没入龙睛。他指尖轻抚印面，低语如呢喃：“运朝录，第八页……开。”嗡——无形波动扩散开来。应天门广场上空，那座由文气凝成的“文衡神坛”陡然一震，坛顶青铜巨镜表面，混沌镜面骤然清澈，映出镜中万千学子身影的同时，更清晰映照出——神坛基座最底层，第一块由“孝”字真言垒砌的基石上，悄然浮现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神纹。纹路蜿蜒，竟与天帝手中青铜印玺上的金线，分毫不差。与此同时，洛阳城外邙山深处，一座早已荒废百年的汉代古墓中，墓室穹顶镶嵌的北斗七星图，其中“天枢”星位，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幽微金芒。邙山脚下，一株千年古槐树影婆娑，树根盘踞的泥土之下，一只早已枯槁的手骨，五指猛然蜷缩，指甲深深抠入泥土，仿佛正竭力抓住某种即将消逝的……真实。而就在天帝指尖抚过印玺的同一刹那，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域大漠，正骑着白驼、手持龟甲俯察星象的宇文赟，猛地抬头望向东方。他手中龟甲“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走向，竟与洛阳城文衡神坛基石上的金线，如出一辙。风沙呜咽，卷起黄尘蔽日。宇文赟沉默良久，缓缓将龟甲收入怀中，对着东方，深深一揖。无人知晓，这一揖，究竟是向谁而行。洛阳宫城，乾阳殿内，烛火重新稳定燃烧，光影摇曳，映照着龙案之上那份摊开的科举名录。杨广指尖缓缓移开印玺，目光落在名录末尾一行新添的小字上——【考生：李白，籍贯：西域碎叶城，应试：进士科】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轻轻将名录合拢，声音低沉，却如金铁交鸣：“青莲居士……且看你，如何在朕的文衡之下，写出那一字‘正’来。”殿外，更深露重，寒意浸骨。而整座洛阳城，却在无声之中，悄然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