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的一切，都是一刹那完成。洛舟继续喝茶，美滋滋，等待第二天的来临。突然之间，洛舟若有所感，在储物空间之中，取出王希轲的道主法器。现在洛舟还有道主法器三百八十九件！莫名...沙尘翻涌，如墨云聚散，顷刻间弥漫整个洞天一角。尘蜂孽化初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灰褐，双翅薄如蝉翼，嗡鸣之声却非耳闻，而是直刺神魂——仿佛千万根银针同时扎入识海，搅得元神微颤。它们悬停半空，复眼幽光流转，竟不急于扑杀洛舟，反而齐齐转向那团尚未散尽的尸油残迹。尸油凝而不散，如活物般微微鼓胀，表面浮起一层惨白气泡，噗噗作响。忽然，“啵”一声轻响，气泡炸裂，一具人形轮廓从中缓缓升起——头颅歪斜，颈骨断裂却未断开，七窍中汩汩涌出黑稠尸油，滴落地面时竟腐蚀出缕缕青烟。它双脚未踏实地，离地三寸悬浮，双手十指拉长如钩，指甲泛着金属冷光，指尖还挂着未干的油渍。尘蜂孽化动了。不是扑击，而是“围”。三百二十七只尘蜂呈环形收束，嗡鸣骤然拔高，音波在混沌洞天中撞出肉眼可见的涟漪。那尸油人形似有所觉，猛地抬头，空洞眼窝里燃起两点幽绿鬼火，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嘶哑低吼：“……饿……”话音未落，一只尘蜂已疾射而出，尾针如电，刺入其左肩胛！没有血溅，只听“嗤啦”一声，尸油人形整条左臂瞬间干瘪塌陷，皮肤龟裂，露出底下森白筋络，而那根尾针竟深深没入，再不见踪影。可下一息，尾针所刺之处猛地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脓包，脓包表面浮现金色细纹，纹路蔓延如藤蔓，转瞬覆盖整条手臂——金纹所过之处，干瘪皮肉竟如吹气般重新饱满，甚至泛出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洛舟瞳孔一缩。这不是反噬，是同化！尘蜂尾针含灭绝之毒，本为破灭万灵而生，可这尸油所化之躯，竟将毒质尽数吸纳，反哺自身，借毒铸体！果然，脓包炸开，金纹暴涨，尸油人形左臂已彻底蜕变为一截金骨之臂，五指舒展，指尖弹出三寸寒芒，赫然是截断的金鹏爪骨！它低吼一声，金臂横扫，空气被撕裂出刺耳尖啸，十余只尘蜂当场爆成齑粉！但尘蜂不退。第二只、第三只……接二连三撞向它胸口、咽喉、丹田位置。每一次撞击都引发一次金纹暴走，每一次暴走都让它的躯体更趋完整——右腿凝成巨蟒脊骨，腰腹覆上龙鳞残片，后脑凸起一块狰狞角质，分明是上古凶兕的额骨！短短十息，它已从一滩软泥，蜕为半龙半鹏半兕的畸变战傀，身高暴涨至九丈，每一步踏下，地面震颤，混沌气流如沸水翻腾。洛舟站在百丈之外，衣袍猎猎，面色却愈发沉静。他没出手。不是不能，而是不必。他早已看出端倪——此物强则强矣，却无灵智，唯存饥渴本能；它越吞噬尘蜂，金纹越盛，躯体越坚，可那金纹本身……正是裁惰温气息的具象烙印！当年锦西城众人受气息浸染，血脉觉醒天威，靠的是温养、是沉淀、是岁月打磨。而眼前这具尸傀，却是以最粗暴的方式，将气息强行灌入残骸，催熟成兵！可催熟之物，必有裂痕。洛舟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缕灰气自指尖逸出，在半空凝成一枚符篆——并非神通，亦非法诀，而是他以阎九所授“无心沉沦”为基，逆推而出的“伪道种”雏形。此符不攻不守，只有一效：映照本源。符篆飘向尸傀眉心。尸傀本能扬爪欲拍，可符篆轻如鸿毛，触其额头即融，化作一点灰芒渗入。刹那间，尸傀动作僵住。它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剧烈摇曳，忽明忽暗，仿佛两簇风中残烛。它低头看向自己金骨左臂，又抬起右爪凝视那截龙鳞——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嚎声未落，左臂金纹突然倒流！不是褪色，而是“崩解”——金纹如琉璃碎裂，蛛网密布，咔嚓声连绵不绝。紧接着，整条金骨手臂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翻涌沸腾的尸油，油中无数细小人脸浮沉，张口无声呐喊。右腿龙鳞亦开始脱落，每一片剥落的鳞甲之下，都钻出一条细如发丝的白虫，虫身透明，内里却裹着一粒微缩的星辰虚影——那是裁惰温气息凝结的“时尘”，本该沉睡百万年，此刻却被强行唤醒，暴烈燃烧！尸傀在自我焚毁。洛舟目光如刀，穿透混乱气流，死死锁住尸傀后颈——那里，一道极淡的灰线若隐若现，细如游丝，却贯穿整个畸变躯体，直没入混沌深处。灰线尽头，隐隐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缓慢，厚重，仿佛亘古巨兽在梦中吐纳。是裁惰温分身残留的“梦魇脐带”。这具尸傀，从来就不是敌人。它是洞府自发孕育的“清道夫”，是裁惰温沉睡时无意识吐纳所催生的护法残念，靠吞噬一切异质存在维系洞府纯净。而洛舟带来的活尸、尸油、尘蜂……皆属“异质”。可它不该吞噬尘蜂。尘蜂孽化，本就是洛舟以“狂沙蜂孽”为引，借阎九天威中“沙”的权柄所化——沙者，无常之始，朽坏之基。它不灭万物，只加速万物归墟的进程。尸傀吞它，等于吞下一把时间锈蚀的刀，一刀一刀，削去自身强撑的虚假秩序。洛舟终于动了。他一步踏出，脚下混沌气流自动分开，如潮水避让真龙。他不看尸傀，目光只盯着那道灰线，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缓缓翻转——“上古回音。”声音不高，却如钟磬击穿万古寂静。不是攻击，不是镇压，只是“回响”。以洛舟为圆心，一圈无形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时光流速陡然错乱：尸傀崩解的左臂碎片悬停半空，剥落的龙鳞静止于坠落途中，就连那灰线末端传来的呼吸声，也骤然拉长、扭曲，变成一段破碎而冗长的呓语——“……倦了……坐一坐……歇一歇……等一等……”呓语未尽，灰线猛地绷紧！不是断裂，而是“收缩”。如蛇缩首，如弓敛弦，那道贯穿尸傀的灰线倏然倒卷，竟将整具正在崩解的畸变躯体裹挟其中，化作一颗灰蒙蒙的茧，急速向混沌深处沉去。茧壁之上，金纹、龙鳞、鹏骨、兕角……所有被强行拼凑的部件都在哀鸣、消融，最终凝为一行行细小如蚁的古老铭文，烙印在茧壳表面：【眠者不醒，醒者不眠。】【此界无主，唯余残喘。】【尔等窃光，当偿以骨。】茧沉入混沌，再无声息。洛舟立于原地，良久未动。他方才那一式“上古回音”，并非单纯复述，而是以自身为媒，将裁惰温分身沉睡前最后一段意识波动，原样奉还。那呓语，是祂沉睡的锚点，是祂存在的凭证。当锚点被精准击中，残念便本能蜷缩，退回最安全的巢穴——哪怕这巢穴，早已空无一物。洞天重归死寂。洛舟转身，走向洞天中央。那里，混沌气流最为稀薄，地面裸露着一片灰黑色岩层，平整如镜，寸草不生。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岩面，触感冰凉坚硬，却隐约传来脉搏般的微弱搏动。他明白了。这不是地板。这是裁惰温分身沉睡时，背脊所枕的“卧榻”。百万年过去，卧榻早已与洞天意志融合，成为此方次元的核心支点。只要它尚存一丝余温，洞府就不会真正湮灭；只要它还在搏动，那些被裁惰温气息浸染过的骨头、尸油、尘埃……就永远潜伏在混沌边缘，等待下一个“异质”闯入，点燃新一轮的畸变轮回。洛舟沉默片刻，忽然盘膝坐下。他并未运转任何功法，只是静静凝视岩面。三息之后，岩面泛起涟漪，一行血字缓缓浮现：【汝非异质。】【汝携吾息。】【汝……可坐。】字迹未消，洛舟已闭目。他身后，积尸地狱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缕灰白雾气溢出，轻轻缠绕上他的手腕——那是骸骨地狱初成时，从万千残骨中析出的第一缕“骨息”。它冰冷、古老、带着远古巨兽临终前的悲鸣，却奇异地与岩面搏动频率渐趋一致。洛舟手腕微抬，骨息离体，如游鱼般滑向岩面。接触刹那，整片灰岩轰然亮起！不是火焰，不是灵光，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仿佛沉睡百万年的巨人，睫毛轻轻一颤。岩面血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如织的金色脉络，自洛舟手腕处蔓延开来，如根须扎入岩层，又似藤蔓攀援而上，瞬间遍布整片卧榻。金脉所至，混沌气流自动退避，露出下方真正的底色：那是一块无法丈量的巨大骨骼。弧度苍古，纹理纵横，表面蚀刻着早已失传的星图与律令。它静卧于此，不知其来处，亦不知其归途，唯有金脉流淌其间，如同复苏的血管，搏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让洛舟体内三千六百年法力随之共振，丹田之中，那枚道种“一步诸空，一息诸光”悄然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竟在虚空中拖曳出七道残影，每一影皆映照不同时空片段：有他幼时观星，有他初入天地道宗，有他斩杀妖王，有他炼化灵石……最后，第七道残影定格在他踏入云归客栈，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门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他自己，却穿着裁惰温分身沉睡前的玄色广袖长袍，袍角绣着褪色的混沌纹，眉心一点金砂，正缓缓睁开眼。洛舟猛然睁眼！面前岩面金脉已尽数隐去，唯余一片平滑灰岩。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不是幻觉。那是洞府在回应他。以骨为契，以息为引，以时间为媒——它认出了他身上那缕源自锦西城众人的、最纯粹的裁惰温气息。这气息，是污染，是馈赠，是枷锁，亦是钥匙。洛舟缓缓起身，拂去袍角并不存在的尘埃。他不再看那岩面，也不再探查洞府其他角落。有些答案，不必穷究；有些机缘，只待水到渠成。他转身，走向洞府出口。积尸地狱的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但洛舟能清晰感知——那方新生的骸骨地狱，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张、沉淀。无数金骨残骸在其中缓缓沉降，彼此碰撞、熔合、重铸，渐渐凝成一座白骨山峦的雏形。山巅之上，一株漆黑枯枝悄然萌发，枝头未开花，却悬着七颗剔透晶珠，每一颗晶珠内部，都封存着一道微缩的天威虚影：禹熊撼地、菩提灭、狂沙蜂孽……甚至还有那尚未命名的“巨物陨落”。它们在呼吸。洛舟踏出洞府，身形一闪，已立于锦西城道院屋顶。夜风拂面，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学子们翻身呓语，无人知晓昨夜混沌洞天之内，一场无声的契约已然缔结。他低头，摊开左手。掌心之上，一粒芝麻大小的灰斑静静蛰伏，状如瞳孔。那是岩面搏动时，反哺而来的一点“眠息”。洛舟轻轻合拢手掌。灰斑渗入皮肉，顺着经脉游走，最终沉入丹田，轻轻贴在道种一侧。道种旋转微滞，随即恢复，却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厚重。他抬头望天。晨光熹微，云层之上，一道若有若无的金线横贯天穹——那是逆生太祀擒走裁惰温分身时，撕裂的时空余痕，至今未愈。洛舟嘴角微扬。钓鱼者未必知，钓饵亦可化钩。裁惰温沉睡百万年，逆生太祀只当是捡了大漏；可若那沉睡本身，便是最精妙的布局呢？他迈步跃下屋檐，身影融入初升朝阳的金辉之中。云归客栈，三楼东厢。房门轻启，洛舟推门而入。案几上，昨日炼化的那颗上品灵石已化为齑粉，而阎侯蜷在蒲团上，鼾声如雷，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皮肤下隐约有金线游走，如活物般蜿蜒——天威转化，正进入最凶险的“蜕骨”阶段。洛舟走到他身旁，屈指一弹。一滴灰斑凝成的眠息，化作清露，滴入阎侯眉心。阎侯浑身一颤，鼾声戛然而止。他眼皮剧烈跳动，喉结上下滚动，忽然张口，吐出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骨。骨色纯白，温润如玉，表面天然生就一道细微裂纹，裂纹之中，一点金芒缓缓旋转，宛如微缩星辰。洛舟拾起碎骨，指尖摩挲。他知道，这不是阎侯的骨。这是裁惰温分身沉睡时，无意逸散的一缕本源，被阎侯血脉吸附，百年淬炼，终成此物。它微小，却重逾千钧。它脆弱，却坚不可摧。它不属于任何人，却又因阎侯而生，因洛舟而显。洛舟将碎骨收入袖中。窗外，第一缕朝阳终于刺破云层，泼洒满室金光。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楼下街道上，早起的摊贩已支起炉灶，炊烟袅袅升腾，混着豆浆香气，弥漫整条长街。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跳着跑过，手里攥着半块糖糕，仰头对着朝阳咯咯笑，糖渣沾在嘴角，亮晶晶的。洛舟静静看着。那笑声清脆，毫无杂质，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混沌洞天那百万年的寂静之上。他忽然明白，为何裁惰温要在此沉睡。不是逃避，不是疗伤，不是蛰伏。只是累了。累得想看看，当祂呼出的气息，落在凡人血脉里，会开出怎样的花。洛舟合上窗。屋内光影重归柔和。他转身，走向蒲团，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开始今日第一次吐纳。丹田之中，道种旋转如常，眠息静伏如寐。而在那新成的骸骨地狱深处，白骨山峦顶端，七颗晶珠同时一颤，映照出窗外那个小女孩仰头大笑的侧影——笑靥如花，无忧无惧，浑然不觉，自己刚刚路过的地方，曾有一场跨越百万年的沉睡与苏醒，在无声对望。